第八章院內梨花
雲府。
雲沂源踏進雲傲書房之時,一侍衛打扮的人正巧從書房離開,看見他,微微躬身叫了聲“公子”,便步履匆匆,消失在視野中。
如果記得不錯,那應是布坊的侍衛長嶽潤。--布坊出事了?
雲沂源再走幾步,看清書房內情況。隻見雲傲正手執毫毛筆練習書法,並不像有急事的模樣,他於是也暫且放下心中的疑惑,隻喚了聲“爹”。
“嗯?沂源,你不是要去私塾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雲傲微微偏頭,開口詢問。
“一錢先生把我趕回來了。說什麽,我什麽都知道還要去私塾占位置,不如回家自己看書。”
雲沂源想起在私塾一錢先生無可奈何又帶著些許怒氣的神情,不由得笑了笑。
“也罷。那你就在家裏待著吧。四書五經以及聖賢的著作你念得差不多了,書房裏有些兵法書卷,你有興趣就去看看。”
“知道了。不過,不知爹可有空教導我武藝?”
雲沂源的問話雲傲沒有立刻回答,隻目不轉睛地注視筆下。宣紙上空白處已經不多,雲傲沾墨落筆,撇捺自如,筆畫間有種獨特的氣勢。
待最後的落款也完成,雲傲將毫毛筆放回原處,又垂頭端詳一會兒,捋了捋胡須,這才站起身,正視雲沂源。
“明日起我會親自教導你,你要學的,還不止武藝。”
“是。”
雲沂源毫不猶豫便答應。他忽地覺得,短暫的沉默中,雲傲似乎做出了什麽決定,也許和有間流心的忽然出現有所關聯,也許又沒有。
事實與否,此時的他,或許還沒有資格去知道這些。
雲傲望著,微微眯眼。--此時的雲沂源雙目清明,嘴角微勾,眉宇間似乎有著無盡的自信。他的麵容尚且稚嫩,但這般站著,給人的印象裏卻已經有了幾分穩重。
別樣的驕傲在心中醞釀,雲傲笑了笑,但又很快收斂,接著說。
“剛剛嶽潤來通報,說是陸家人稱我們布坊新出的布料花樣原為他家所有,還公然砸了我們的一間店鋪。你跟我去看看。”
“好。”
雲傲率先出了書房,雲沂源快步跟上。
書房外,陽光正濃,雲沂源抬頭看一眼天。--布坊果真出事了。
悅聽茶館內。聽書正憨。
“諸位也聽在下提起過了,白溪隻是一介青樓女子,她能有什麽東西用作籌碼呢?為人稱道的容顏與清白的身子,是她僅剩下的了……”
說到這一段,桃先生的聲音低了下來,麵露沉痛,似乎自身就在這故事之中,是一個親眼見證的路人,為這憫人的故事歎惋。
而坐於台下一幹聽眾也被他動情的講訴打動,搖頭,歎息者,皆有。
雲嬌被有間流心拉著前行,紮著小丸子發型的小小腦袋卻頻頻回顧,目光不曾離開桃先生太久。
有意或無意的一瞥,桃先生的目光落在了雲嬌所在的方位,恰巧與後者對上。
淺淺的一笑被瞬時打開的折扇遮擋,雲嬌被這突如其來的對視嚇得一驚,之後再看,隻見桃先生深黑的眼瞳已經看向別處,下半張臉是扇麵栩栩如生宛如真顏的幾朵六瓣桃花。
“桃花不是五片花瓣嗎?為什麽先生的扇子上畫著六瓣?”
雲嬌疑惑不解,正想扭頭詢問有間流心是否知曉,哪知桃先生竟又看了過來!這一回不僅嘴角的淺笑看得分明,那雙眼睛裏似乎也多了幾分笑意。
——
先生發現了,還是先不問了吧。雲嬌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這句話,追隨桃先生的目光也收回了。尋不出原因。
兩人的細微動作,有間流心似乎不曾留意。此刻的他有些迷糊得帶著雲嬌在說書台附近的角落轉圈圈,麵色有些尷尬。
“真是的,這種破茶樓進個後院為什麽還要設暗道啊?還想先帶寶貝小徒兒見識一下傳說中那株四季不敗的梨花樹呢!”
這些話自然隻能在心裏說。--隻是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查看暗道機關所在,有間流心當機立斷,帶著雲嬌朝悅聽茶樓二樓走去。
“雲府的雲嬌,還有京上那位。今天真是有意思了,他竟然沒看出我?主人應該會接待他們吧。”
桃先生收回餘光,專心將今日備好的書說完。
隻是,他不禁加快了節奏,不知怎麽,他還是想看看那位看見主人時,麵上,到底是什麽神情的……
這邊,雲嬌跟著有間流心上到二樓。
二樓是客房,房間分化和布置和普通的客棧相比並無太多特別之處。這裏的客房總共隻有三間,每一間用於布置的桌椅,帷幔等,都是上乘而精致的。
兩人還在樓梯口探頭探腦,一青衣婢女便自廊道上前來,淺笑盈盈。她朝著兩人微微欠身,朱唇輕啟。
“二位請跟我來,我家主人請二位到梨雲院中一敘。”
“有勞姑娘帶路。”
有間流心露出一貫用於示人的嬉笑,說話間也禮貌地朝婢女點點頭。
“公子叫我青衣就好。”
“你家主人起名字真是沒品位,我幫你重新起一個怎麽樣?”
“不勞煩公子了,青衣喜青色衣裳,我家主人知人所好,又體察下人,起的名字自然是甚好。”
“哦!以後你要是改喜歡紅色衣裳是不是要叫紅衣?”
“……”
青衣一直姿態優雅地走在兩人前麵,此時忍不住皺著眉頭,扭頭看了有間流心一眼。
她也許在心裏說了些什麽,明麵上不再搭話。
有間流心於是也不說話了,笑得無辜,認真地跟著她的步伐。
而雲嬌不關心兩人的話語,從頭至尾都安靜地跟著,清亮的眼睛骨碌碌轉著。隻是有件事她不明白。
——
院子應是在茶館後方,為什麽青衣反而帶著自己和有間流心上了三樓呢?
很快,雲嬌明白了。
——
這茶館的院子需要從三樓的暗梯進入!而三樓同時也是茶館主人的所住之處,怪不得隻有極少人真正進去過梨雲院,聽說茶館的主人還是個絕世美人兒呢!
“原來暗道在三樓,誰這麽無聊?一個院子也要布置得這麽神神秘秘的。”
有間流心心中嘀咕,但通過暗梯見到梨雲院真貌,看見頭院內梨花樹下那抹背影之時,他臉上的嬉笑忽地不見了。
——
為什麽?為什麽要在這裏看見他?青天白日地也見鬼了不成!
“寶貝小徒兒,為師忽然覺得肚子不舒服想上茅房,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有間流心半蹲下身,眨巴著眼睛小聲對雲嬌說道。隻要雲嬌答應,他就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自進入院子,雲嬌的目光都集中在院內巨大的梨樹上——此時已過梨花開花之時,但這株樹幹粗壯,盤枝錯節的梨樹卻是滿樹瑩瑩白雪。風一吹,院內響起低低的,枝葉摩擦的沙沙聲,無數嬌嫩潔淨的梨花瓣如雪紛紛。
這株巨大的梨樹,真如傳言所說,四季不敗,紛揚如雪。
回神之後,再想有間流心的話,雲嬌雖不舍,卻也不願讓有間流心為難。--更何況董姨說,事情有一就有二,能進一次就能進千千萬萬次!
想到這裏,雲嬌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
“這位公子,你若要上茅房,我這裏也有啊,不用回家這麽麻煩的。”
雲嬌嘴裏的話還未說出,梨花樹下的人便搶先回答,女聲柔柔軟軟,很是撩人。
——
是誰?
雲嬌聞聲而望,梨樹下的人兒墨發如瀑,翠簪簡飾,身著一襲紅衣,在紛揚的白雪中分外惹眼。
待她轉過身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精致容顏,眉目如畫,一雙明眸裏似有盈盈秋水,一眨微轉,漣漪淺生。
“好美的人。”
雲嬌不由自主地喃喃出聲。
聽到雲嬌簡單直白的評價,有間流心卻是嗤之以鼻,不屑地戳破。
“寶貝小徒兒,你可別被她騙了,這個家夥可是個男人。”
“啊?”
雲嬌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樹下仍是美人獨立,巧笑嫣然,怎麽會是男人呢?
見雲嬌不信,有間流心皺了眉頭,對著樹下看戲的“女子”嚷。
“步驚鴻,你親口說,你是不是男人!”
“師兄別這麽凶嘛!我是不是男人你不是最清楚了?小時候我們同房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對我的……”
“閉嘴!再提小時候的事情我立馬掐死你!”
“嬌嬌你看,你師父他欺負我……”
步驚鴻眼裏泛起霧氣,似乎馬上要滴出淚水來。雲嬌於心不忍,扯了扯有間流心的衣袖。
“你看,驚鴻姐姐都哭了。”
“寶貝小徒兒你相信為師,他真的不是姐姐。”
“她不是你師妹嗎?董姨說好男人要懂得憐香惜玉。”
“為師是好男人,可是寶貝小徒兒,他就是個糞球不是玉,為師跟你說……”
“師兄!我們說好了不說這個的!既然被你說破了,再裝下去就沒意思了,師兄你真是開不起玩笑。”
見有間流心想起什麽似的,看著自己意味深長地笑,步驚鴻一驚,話說的聲音換成了清朗的男聲。
這下雲嬌可算是相信了有間流心的話,同時對步驚鴻唯妙唯俏的男扮女裝產生了興趣。
步驚鴻敗下陣來,朝兩人招手。
“師兄,你過來休息一下吧。嬌嬌也是。青衣,別站著笑了,趕緊去泡茶,拿點心來。”
“是。”
青衣將兩人帶到以後,便一直站在一旁瞧著,此刻被點名,應聲而去。
“這還差不多。”
有間流心得意一笑,步驚鴻先拿他說事,那他就不用留口德了——步驚鴻小時候躲貓貓不小心掉進茅坑的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大痛楚。
不多時,茶點皆上。有間流心與步驚鴻於石桌前相對而坐。雲嬌則坐在一側,歡喜地品嚐青衣特地準備的糕點和花茶。
“驚鴻姐姐,你還是用女孩子的聲音說話吧,現在這樣怪怪的。”
雲嬌忽地建議,美人的麵孔卻是男人的聲音,總覺得怪怪的。
“既然嬌嬌這麽說了,那姐姐就換回來。還是嬌嬌好,不會嫌棄姐姐。”
步驚鴻笑答,順勢想去抱雲嬌,被有間流心攔住。
“喂喂!這是我徒兒,別亂占便宜。”
有間流心護犢般將雲嬌拉到身邊,警惕地看著步驚鴻。
“師兄什麽時候收了這麽可愛的小徒兒?我記得這是雲府那位的千金吧。他竟放心你?”
步驚鴻如尋常小女子般把玩著垂在胸前的秀發,漫不經心地詢問。
“你們在說什麽?他不是我師父呀!”品嚐著茶館特有的花茶,雲嬌認真地反駁。
——
有間流心雖然對她很好,又給她講故事,但是她真的沒有正式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