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風雨欲來花滿樓
少年走進庭院,微微抬頭,看見一株靠在牆角的桃樹,灼灼其華,枝頭含苞待放,一地桃花錯落,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陽光灑落而下,暖風和煦。
??隨著少年雙手插袖踏步緩行,枝頭跳躍的橄欖色縫葉鶯驀然飛走,徒留數隻蜜蜂“嗡嗡”縈繞。
??待他一隻腳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一隻血鴉落在了桃樹枝上,少年稍頓僅是眉頭微挑,步伐不亂邁進雅居。
??啞啞……啞啞……
??白袍儒生盤腿坐在軟墊上,徑自喝茶,沒有抬頭看來者何人,提著才洗好茶的紫砂壺,親自倒了一杯,說道。
??“來的巧了,剛剛沏好的“龍涎茶”,很適合現在心情的你。”
??少年看他悠哉悠哉的賣相,又一瞟他身後站姿挺拔、濃眉大眼的啞七,這火氣直往頭上衝,想了想又壓了下去,此時不是計較那事的時候,也沒這個心思,這賬早晚要算。
??墨小白索性也脫了鞋,盤腿坐在軟墊上,一手放在膝蓋,一手杵膝盯著他,言語不善道。
??“陸狐狸,有事說事我很忙,別扯些沒用的話,咱們可沒那麽熟絡。”
??鏘!
??啞啞……
??桃枝上的血鴉,被這股淩厲氣息驚飛。
??白袍儒生神色如常,身後那青衣人麵色陡然一沉,猛然壓刀“青蟒龍”,露出半寸刀芒,忽地刀氣錯落,周遭的空氣冷到了極致。
??頓時,少年周身疾風勁走,血袍浮動,青絲飄搖。
??墨小白麵不改色,眯著眼什麽都不做,隨後前傾著小半個身子,語氣冷了幾分,道了句。
??“陸狐狸,這就是你請我來的誠意?如果是興師問罪,敢問我何罪之有?又或者是欲加之罪,說來聽聽,死也死的明白吧。”
??陸招繹低頭一笑,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看他,抬手示意他收刀。
??啞七雖心中氣憤,卻隻得作罷,大眼陡然一瞪。
??鏘!
??“青蟒龍”終究歸於刀鞘,長刀在刀鞘中微微顫抖,發出低沉的刀吟,旋即刀氣緩緩褪去。
??“咯咯咯……小刺蝟。”
??徐徐抬起頭的陸招繹,看著血袍少年的些許深沉的眼睛,驀然一怔,沉吟道:“陸狐狸?曾經也有一個人這麽說過。”
??血袍少年目光不曾挪開,也看著他的眼睛,也不知突然感歎什麽,那又與他何幹,冷哼一聲,鄙夷道。
??”最煩你們這種玩權謀心術的家夥,心真的很髒,說話陰陽怪氣,故作深沉的賣相,見著委實難受。”
??“許多人也這麽說過我。”
??陸招繹也不生氣收回眼神,拿起手邊一盞茶,放在鼻間嗅了嗅,笑眯眯的抿了一口,輕笑道。
??“後來他們又成了我,許多人說的,跟做的,往往背道而馳,言不由衷,可笑嗎?”
??“人心難測,卻相由心生。”
??墨小白拿起紫砂茶盞一飲而盡,並不擔心此茶有毒,若是害他不必如此麻煩,沉聲道。
??“別人不好說,至少你的麵相是這樣。”
??陸招繹砸吧嘴,回味“龍涎茶”的甘甜,抬眸瞟了他一眼,隨意的說道。
??“在陸某人看來,世間有三種人,一種喜怒於表,知麵可觀心,一種兩麵三刀,以喜示人,藏怒於心,一種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悲歡不溢於麵,生死不從於天。”
??“第三種人少之又少,不巧的是陸某人是第四種人,不入列某一種,而是皆占。”
??啞啞……
??“嗬,還好墨某人是一個俗人,貪財好色,不然人生很會無趣。”
??墨小白沒心思管他是哪種人,直起身子端坐,沉聲靜氣道。
??“剛才說錯了話,不是玩權謀心術的髒,而是你陸狐狸的心真髒。”
??“別說廢話了,開門見山的說吧。”
??“也好,想來你也沒有喝茶的心思,可惜了大好的“龍涎茶”。”
??白袍儒生大袖一揮,隨後雙手插袖,看著他悠悠地道:“聽人說“桃山舊居”的桃花村,昨夜出現了妖怪襲村。”
??“還聽說“魚來客棧”,以及“城隍廟”都發生了江湖激烈的打鬥痕跡,這些都跟小刺蝟,你有著直接或間接的聯係,而且我還聽說,昨天一個小女孩當街被人擄了去。”
??墨小白不予回答,靜靜的看著他,暗暗驚歎前麵說的事查到不難,可是謝鳳鳴的丟失被他查到蛛絲馬跡,可見他的身後還有做事的人,那他知道她的下落麽,他這般想著。
??陸招繹見他情緒似乎並沒有波動,又道。
??“俗世的事,“天行者”自然要插手,有人越了規矩自然也要殺,不過由於我這邊的緣由,一些人抽不出手,調查最近發生的事,需要小刺蝟帶著“玄衣使”處理這些事情。”
??墨小白低著頭沉思,他的話有幾分真假,沉吟片刻,問道:“你知道那個小女孩的下落。”
??“不,我不知道,是你告訴我的。”陸招繹淡淡道。
??墨小白看著他平淡的眼神,不明白陸招繹的意思,他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也不糾結,冷言道。
??“你的本事這般大,還需要我?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下什麽圈套,讓我往裏鑽。”
??“我說了自然有我的原因,我想你也不希望昨夜的事再發生吧,你若是答應,“死人穀”的事,我可以幫你解決,至少不會禍及到“桃山舊居”那幫人。”
??陸招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娓娓道來。
??“你要知道“死人穀”那幫人狠人,可沒我這般好說話,總會打破這些規矩,明招使不了,陰損招多的是,你扛得住,擋的住,你的朋友呢?”
??墨小白微微沉思,雖然不承認,但確實有道理,問道。
??“你怎麽幫我?光憑一張嘴就行了?空口無憑,總得有些東西才行。”
??“因為我姓陸,叫陸招繹,陸家自會有人去“死人穀”走一遭,敲打一番。”
??陸招繹麵無悲喜,輕描淡寫道:“啞七。”
??“這枚青金“行道”令,你拿著它,可調動“落梅古鎮”的所有“玄衣使”聽你差遣。”
??墨小白伸手一招握住它,暗暗吃驚,這陸家何許人也,敢去“死人穀”走一遭,而且這可是一塊可以調動所有“青衣使”的令牌,說送就送了?
??“要我答應也可以,但是你得幫我把那小女孩找到才行。”
??“暫時不行。”陸招繹漂了他一眼,見他怒色突起,不似開玩笑說。
??“怎麽也得過了今夜才行。”
??墨小白看著他的眼神說道:“為什麽不行?”
??“因為今夜風雨欲來花滿樓。”
??陸招繹起身踱步看著窗外,桃枝上跳動的血鴉,平靜道:“坐等風塵客,血染煙雨幕。”
??“好,我答應你。”
??墨小白一愣,心裏想到當日他坐在門檻,身後刀光劍影的情景,冷笑一聲,想來他是遇到麻煩了,雖然不理想,但是人手足夠多,能起到不少作用,起身穿鞋,邁步離去。
??走到門口前,扭頭斜目道:“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白袍儒生轉過身,看著血袍少年說道:“小刺蝟,那塊青金“行道”令可別弄丟了,否則後果很嚴重。”
??“陸狐狸,直言我獨吞不是更好。”
??墨小白腳下一頓足,雙手插袖撇嘴譏笑道:“一個破令牌,拿著砸核桃,我都嫌費事,你倒稀罕的緊。”
??“嗬,如此甚好。”
??陸招繹攏了攏袖口,側著身子,目光目送血袍少年的背影離去,喃喃道。
??“裴兄,這個小刺蝟的脾氣秉性,倒是與你當年有幾分相像,不過比你好看些……卻比不得陸狐狸……”
??“……”啞七撓撓頭,來到身前瞟了兩眼公子,愣是沒看明白。
??啞啞……啞啞……
??少年的背後傳來兩聲血鴉的叫囂,一絲怒氣心中突起,忽地袖袍一甩,劍指間一道青色劍氣打出。
??噗呲!
??殷紅的羽毛紛飛飄落,桃枝上的桃花越發妖豔。
??————
??溝渠獄。
??那個被鎖鏈困住的骨瘦如柴少年,隨著一陣怪風蕩起,睡了去。
??對麵的牢房裏,坐著一個衣著樸素的白衣中年,滿頭白發,在這陰暗潮濕的牢房裏,衣著幹淨利落,盤著道士頭。
??他卻並無異樣,似乎也沒發現地上,躺著橫七豎八的“玄衣使”,顯得格格不入。
??那人五官刀刻般俊美,一雙玉手比女人還要好看,此時,嘴角正噙著一抹放蕩不拘的微笑。
??牢房過道牆壁上的火光,隨風搖曳步,忽明忽暗。
??噠,噠,噠……
??一道玄衣人影看不清麵貌,緩緩而行。
??四肢被鎖鏈困住的俊美男人,盤腿坐在床上,耳邊傳來的踏步聲,越來越近,直到玄衣人走到牢房前,他才抬起頭,淡淡一笑道。
??“你很不錯。”
??“當然,你也不錯。”
??玄衣人看著他一怔,隨後抬手摘下曼珠沙華青色麵具,聲音沙啞道:“老不死的,你還沒呢。”
??俊美男人雙目一顫,嘩啦啦,從床上下來,瘸著一條右腿走了幾步,瞪眼道:“你這個老不死的,還沒死,我怎麽會死。”
??“你怎麽找到我的?”俊美男人問道。
??“想找,總能找到的。”玄衣人看著他鎖鏈加身,又瘸了腿,狐疑道:“你為何不走,待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中。”
??“贖罪!”俊美男人此時反應過來,他來的太過蹊蹺,想必有著其他目的,開誠布公道。
??“你若是來敘舊,樂得如此,可你若是有所圖謀,就不必多說了。”
??“你的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直爽。”
??玄衣人重新帶上麵具,也不拐彎抹角,沉聲道:“魔主雖然死了,可是少主還活著,你再出世,我等幾個老家夥定能重振“魔門”。”
??“你走吧,今日就當你沒見過我,何況我還廢了一條腿。”
??俊美男子聽聞少主沒死,暗暗一喜沒死就好,也心知玄衣人向來執拗,狠下心冷著臉說:“以後也不必再見。”
??玄衣人押著嗓子沙啞道:“當年“魔門”被血洗一空,我們幾個老家夥也被人圍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還有不知所蹤的,這筆血債難道就不報了嗎?”
??俊美男人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麵,那是一個火光衝天的鎮子,夜色裏,火光中,煙雨下,一人殺紅了眼,滿手沾滿殷紅的鮮血,一念至此,低頭看著白皙玉手,眼眸中似乎有又到了鮮血,雙手不停的顫抖,眼睛通紅。
??隨後背過身,冷喝道:“別說了,我是不會隨你回去的,何況當年慘案,與“魔門”真的沒有半分關係嗎?”
??“蒼生茫茫,世事滄桑,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何況本尊本就是一世刀魔,生而為刀。”
??“屠刀起又將是百年浩劫,與當年“魔門”的遭遇又有什麽兩樣?”
??“這世間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強者為尊,你不殺別人,別人卻會殺你。”
??“你為何不肯放下過去,放下執念。”
??“不,我做不到。”
??“霍亂起必定生靈塗炭,你心中的恨竟這般深沉。”
??“即使本尊不做推刀人,也會有人掀起浩劫,那為何這人,不是本尊。”
??“你,你……罷了,罷了,你走吧。”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