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臉紅
夜風沁涼,疾風吹散燈影。
昏沉的色下,男人長身玉立,身形挺拔,微微垂眼看她。他眼瞳很深,是純粹的黑色,總讓林梔想到入夜之後的海。
深沉廣博,不見邊際,且難以捉摸。
“我……”愣了一下,她笑意舒展,“沈叔叔又在逗我,我都已經跟沈尋解除婚約了,連爺爺都同意了,這事兒現在沒商量啦。”
沈南灼一言未發,薄唇微抿,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林梔對沈南灼的記憶實在太遙遠了,童年時他們似乎有過交集,可後來這家夥一直神出鬼沒,不知怎麽就長成了眾人口中清冷矜貴的沈家少爺。
所以她不確定他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如果想知道什麽,就這麽一動不動地看著你,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等你自己開口,自己交代。
她摸摸泛涼的耳垂:“謝謝你幫我打理那些股份,我很不擅長搞這個,如果方便的話,我可先把它寄存在你那裏嗎?”
沈南灼捕捉到重點,眼中浮起清淡如霧的笑意:“你讓我幫你打工,而且零報酬?”
“我……”林梔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卡了一下殼,心虛地聲,“你太貴了,按照市價,我肯定用不起你。”
這話莫名帶點兒別的味道,仿佛是在定製什麽特殊服務。她聲音一旦下去,整個人瞬間變得毛茸茸。
沈南灼微微眯眼,看到她長長的兔子耳朵,慢吞吞地、無辜地垂下來。
難以想象,就這麽個毛乎乎的矮子,剛剛把他一米八的逆子抓得滿臉撓痕、毫無反擊之力。
他眼神微沉,忍不住想,假如她被欺負哭,那些撓痕落在後肩,會不會顯得很色氣?
“不付工資也沒關係。”微頓,沈南灼收回思緒,聲線低沉,嗓音卻突然透出沙啞,“我直接從你的紅利裏扣。”
“……”林梔微默,“好、好的。”
兩個人站在這裏幾句話的功夫,醫生給沈爺爺重新檢查完了身體。
司機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朝沈南灼頷首:“沈先生,我們可以走了。”
沈南灼神情清淡地點點頭:“嗯。”
他著轉過來,朝姑娘道:“再見。”
“你路上心,替我向跟爺爺問好。”雖然沈叔叔喜怒無常,但他的確幫了自己很多次。想到這個,林梔後半句話得格外真誠,“等爺爺身體好一些了,你一定要帶他再來林家一次,我給你們把這頓晚飯補上——我燉雞腿可好吃了,真的,連我媽媽都很喜……”
她話到一半。
額頭突然傳來暖意。
冬的風泛寒氣,餘光之外燈火遙遙,呼吸微滯,幾乎是預料之中的,她鼻尖嗅到熟悉的雪鬆木氣息。
“我會跟爺爺的。”沈南灼停頓一下,低聲開口。
他的手寬闊溫暖,手掌內側落在林梔眉梢,剛好能將整個額頭覆蓋住。
並不是一觸即離。
林梔飛快地眨眨眼,腦子突然有些不太清楚。
他的手放上來,停頓了幾秒,沒有拿開。
好一陣子,才歎息一般地,發出老幹部式囑咐:“就算出來得再急,也不要忘記戴帽子。”
“你看。”他輕聲,“你的額頭,還沒有我的手熱。”
***
告別了完全經不起碰、隨便摸摸就臉紅的林梔,沈南灼坐上車。
沈爺爺正閉目養神,司機啟動車子,他慢慢睜開眼,看過來:“事情解決完了?”
沈南灼默了默,飛快地在心裏複盤一遍,點頭:“嗯,算是。”
微頓,他又:“實在是辛苦您,大老遠的跑這一趟。”
沈爺爺搖搖頭:“就算你不,我遲早也是要跑這一趟的。梔是個好姑娘,沈尋這次的做法,實在是不妥當。”
提到這個,沈南灼又想皺眉了:“他現在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娶林家另外那個女孩兒。”
可他是打心眼兒裏不喜歡林幼菱,無關眼緣,實在是她目的性太強,又不懂得遮掩,將所有想法都寫在了臉上,讓人喜歡不起來。
“那你就跟他清楚。”沈爺爺冷笑,“家裏人和那女孩兒,他隻能選一個。”
這話已經足夠清楚明白,沈南灼點頭應是,心裏想的卻是,以沈尋的智商,未必能真正聽懂這句話。
他忍不住:“早知道他會變成現在這幅樣,當初就不該接他來北城。”
“你好意思?”沈爺爺瞄他一眼,“要是你當年沒生那什麽病,我就不會認養沈尋,要是我沒認養沈尋,他也就沒機會跟梔見麵,要是他沒跟梔見麵,就不會有今的這些糟心事。”
沈爺爺事兒沒記錯,可前後因果不太對。
沈南灼笑笑,並不去糾正他。
“笑,你還笑。”沈爺爺像一個操碎心的大家長,“你現在是病情穩定了沒事了,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了——什麽時候把我素未謀麵、流浪在外的孫媳婦接回來?”
沈南灼被他的措辭逗笑。
笑意從唇角浮起,慢慢攀爬上眉梢。
他慵懶地坐在爺爺旁邊,狀似隨意地道:“可能快了吧。”
沈爺爺完全不信。
而回沈家的一路上,沈南灼都在想——
他隻是摸摸姑娘的腦袋,她整張臉就紅透了。
這麽容易害羞……
如果他摸其他地方,不知道,會不會也像臉一樣變紅?
***
林梔不知道會不會變紅。
但她在思考很多之後,深切地認識到一個問題:沈南灼一靠近,她呼吸就會變燙。
心跳偶爾也會加速。
眼睛不知道該往哪看,手不知道該怎麽放,好像一夜回到人類被馴化前,她被變成了一隻手足無措的猴子。
完全控製不了。
徐淨植聽完她的描述,在電話裏嘖嘖嘖:“咱們先不談體溫的事,他幾次三番地靠你那麽近,還跟你發生肢體接觸,為什麽沒被你打死?”
林梔困惑:“為什麽要打他?”
“你忘了?以前你和沈尋還在一起的時候,你親口最討厭跟異性發生肢體接觸——怎麽,那是忽悠他的?”
“不完全是……”林梔摸摸鼻子,“但我那時候拒絕他,可能主要還是因為他……醜。”
徐淨植:“……”
閨蜜欲言又止,還想什麽,林梔突然道:“老胡來了,我先開個會,晚點再聯係你喔。”
完,她掐斷電話。
幾乎是下一秒,老胡推開會議室的門,走進來。
元旦假加上林梔之前沒有休過的年假,她幾乎在家裏躺屍了半個月。
這段時間她就沒幹別的,每用半時間來思考“為什麽沈叔叔一靠近我我就體溫升高”,另外半用於跟她那位腦子不太好的繼妹bale,雖然沒有直,但林幼菱顯然是對分走一半股份的事情非常不滿。
她就這麽發呆愣了一整周,乍一看見許久未見的老胡,竟然感到一絲絲親切。
可老胡看起來挺不高興的。
清晨例會照舊總結上周工作情況,到外派的谘詢師,他長歎一口氣:“林梔,開完會你留一下。”
林梔:“?”
她忍不住,聲問:“老板你是不是忙糊塗了,我不是外派啊。”
老胡頭也不抬:“我知道,外派的那幾個沒來開會,我有別的事找你,你留一下。”
半時後,例會散場。
其他人陸陸續續地離開,老胡麵色凝重地看著所有人走完,才轉過來,嚴肅地望向林梔:“林梔同誌。”
“……?”
“我知道你年紀,工作經驗不如他們多,但作為萬裏挑一的學霸,你的知識儲備碾壓我們工作室的任何一位谘詢師。”
“……您到底什麽事兒,能直嗎。”
“你能不能去樓涵那個組,跟她一起工作一段時間?”老胡歎息,“她外派時帶走四個谘詢師,一點兒忙也幫不上。錢燁彬差點兒投訴到我這裏來了,你不能讓她砸了我工作室的招牌吧。”
林梔納悶:“可人是錢燁彬自己選的。”
“組長是他選的,但組成員是樓涵指定的。我跟她溝通過了,換一兩個能力更強的過去也沒關係。”老胡至今想不通錢燁彬為什麽會選樓涵去做leader,“你就權當幫老師一個忙,嗯?”
林梔其實對這個項目挺感興趣的,她早就不是十四五歲矯情別扭的姑娘,想要什麽會直白地表達:“我有什麽好處?”
老胡大言不慚:“你去了NZ之後,除了項目獎金和雙倍年假,還將擁有一位長相跟我差不多帥氣的上司。”
“……”林梔無語沉默。
會議室裏靜默半晌,老胡以為是自己的笑話太冷,有些失望地轉過來:“不好笑麽……”
他突然頓住。
愣了幾秒,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他看錯了還是他在做夢?
林梔端坐在原地,單手撐著下巴,一本正經表情嚴肅,像是在思考。
可紅暈從她的脖子開始,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往上蔓延,慢吞吞地,不易察覺地抵達耳根、臉頰。
老胡:“……”
她這是在幹嗎?
臉紅?!
他突然開始好奇了。
NZ科技那位總裁,在現實裏,究竟長著一張什麽神仙臉啊?
——是一張麵無表情的神仙臉。
晨會結束,助理幫他收拾資料,沈南灼也起身離開。
研發部門最近在研製新的型號,他總覺得那個機型還有可以改進的地方,可想來想去一下子又想不到關鍵點,注意力不自覺全放在那架無人機上,整個人散發淡淡的戾氣。
助理不敢多話,陪著他走到拐角,兩個女生聲交談的聲音傳過來:
“拍到沒拍到沒?沈總太嚴肅了,我都不敢多看他。”
“隻拍到了兩張,我也是,我都不敢抬頭。總覺得要是他發現我們偷拍他,應該會立刻把我們從二十八樓連人帶手機扔下去。”
“可不是……但話回來,他這樣還是好帥啊!”
“他就是這樣才最帥!讓人想扒開衣服看看他在床上是不是也這麽禁欲!”
……
沈南灼站了幾分鍾,助理顯然也聽到了,低聲問:“需不需要我去一聲,讓她們刪了……”
“不用了。”他唇角繃緊,兩個女生已經邊聊邊走遠。
沈南灼收回目光,薄唇微抿:“她們的是事實。”
他今氣壓確實低,或者應該,他的氣壓已經低了有一段時間了。
家裏的兒子過於愚蠢,公司的下屬也令人生氣。
越想越不高興,他轉身往電梯間走,助理趕緊步跟上。
電梯下行,須臾抵達公司大廳。
沈南灼折身往外走,目不斜視,眼睛的溫度很低。路上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微微頷首,回應疏離得近乎冷淡。
直到轉過樓梯拐角。
視線內不再有遮擋物,陽光透過大廳內的落地玻璃,大片大片地投射進來,在空氣中蓬勃地流動。
“你好,錢總。”
女孩子的聲音柔軟清亮,像某種毛茸茸的動物,哪怕隻聽聲音,也可以想象出明朗的樣子。
“您之前應該在零壹工作室見過我了,我是來替換同事的心理谘詢師,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希望我們合作愉快。我姓林,您可以叫我——”
沈南灼腳步微頓。
下一秒,他聽到她用輕快的聲音,:
“林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