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得笑
這熟悉的聲音，這熟悉的語氣，林若濁條件反射般就想跑，可是剛一轉身，還沒邁出去的腳又生生止住，緩緩收了回來。
“看來還不算太蠢。”
聲音又近了一分。
那可不是，誰跑誰傻子，林若濁在心裏暗自想道，留在這起碼身邊還有一個瑞茲，要是跑肯定會被追上，到時候可就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謝謝！”林若濁背著身子說道。
“看來我得收回我上一句話。”
“嗯？”
“哪個聰明人會覺得嘴上說說謝謝就有用了，再說你謝我不是應該的嗎，這是一碼事，之前又是另一碼事。”
“還有，你喜歡背著身跟人講話？”聲音突然變冷。
林若濁身子一震，訕訕轉過身，一個身影赫然於眼前，身著白色衣裙，金絲如遊龍般刺繡其上，長長的青絲隨意束於腦後，幾縷秀發垂在一側，給這張本就精致的臉龐更添一分絕美。
好看是好看，問題是不敢看。
林若濁低著頭刻意躲閃著對方的眼神，但蕾歐娜卻一直靜靜看著他。
感受著這股隨意囂張的眼神肆無忌憚地掃在自己身上每一個角落，林若濁突然覺得未免有些太慫，畢竟都是登過山頂的人，憑什麽自己就得被如此欺淩。
他索性抬起頭，眼睛直視對方，正對著蕾歐娜的眼神，目光交匯間，他的腳卻悄悄往瑞茲身後移。
峻險的棧道，烈日下兩人的影子逐漸縮短，風微微吹過，除了帶起衣裙時發出的聲音，就隻剩下林若濁腳磨著石子的沙沙聲。
看到林若濁的舉動，蕾歐娜嘴角滑過一道弧度，眼睛依舊盯著他，隻是額頭的印記已經在微微發光。
林若濁心裏暗罵一聲，突如其來的壓迫力差點讓他腿一彎，身子在微微顫抖，他強咬著牙，覺得不能就此放棄。
“你受了哪位星靈的洗禮？”蕾歐娜突然問道。
林若濁一愣，支吾道：“我……沒有。”
“沒有……還敢如此囂張。”
在話音剛落的零點零零零一秒，林若濁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人肉飛彈，當然，他是那個彈。
“老法師救命啊！”
一股力量瞬間包裹住他，就像掉入一般，除了瞬時間的加速度讓他有些難受外，其他屁事沒有。
林若濁從地上爬起，屁顛屁顛地跑到瑞茲身後。
他探出一個頭，靠在瑞茲的肩膀上。
“曙光女神，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死人的！”
“死？”蕾歐娜款款而來，輕聲道：“你覺得我會讓你這麽輕易的死？”
輕鬆的語氣卻是聽的林若濁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他的頭一直往下縮，最後幹脆隻露出一雙眼睛，支支吾吾道：“你你，你不要太囂張，我雖然沒受洗禮，但也是登上了巨神峰頂的！”
“哦？所以就可以不遵守諾言？”
“什麽諾言？”林若濁愣了一下。
蕾歐娜已經走到麵前，但是中間還隔著一個瑞茲，他倒是也不太慌張。
“忘了？”
她眼角突然泛起笑意道：“沒事，我可以幫你好好回憶一下。”
“聽說大腦要是受到一定衝擊，有幾率可以想起一些忘記的事，你忘的事又這麽嚴重，看來得用最大的衝擊。”
林若濁聽的心裏直發慌，以她的作風，說不定真的會這樣幹。
“救我，老法師。”他捏起瑞茲的衣角，悄悄說道。
“嗯……曙光尊上，”
瑞茲一作揖，朗聲道：“本來是想要去貴宗一敘，但沒想到現在在此地相遇，此行還要多謝尊上啟用法陣送我至裏世界，免除了跋涉外山的數月時間。”
蕾歐娜聽完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些驚異，又看了躲在他身後的林若濁一眼，玉齒輕啟：“真要想謝我的話，就先站在一邊。”
“好，尊上，正巧我也要去跟老朋友告個別。”
瑞茲二話不說便直接答應，甚至話音才落，都還沒給林若濁反應的時間，身形一閃，便直接從原地消失。
這樣一來，林若濁直接正對著那個白衣倩影。
“不，不是吧……”
他有些傻眼，瞪大著眼睛，老法師，不帶這樣的啊！
“尊重你的選擇，你想用什麽樣的衝擊？”蕾歐娜繞有趣味地看著已在麵前的林若濁。
“我覺得我已經想起來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林若濁小心翼翼地說道，腳步又在悄悄向後移，雖然並沒有什麽用，但起碼能有點心理安慰。
“想起來了，那當然可以不用。”
“曙光女神你真是人民愛戴的好神，謝……”
可是察覺到蕾歐娜的眼神，林若濁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複述一遍。”她淡淡說道。
“什麽？”林若濁疑惑道，又看到蕾歐娜眼皮一跳，立馬就慫了。
“我……我說，我當初說的是等我出來再殺我可不可以。”
“可以。”
蕾歐娜突然嘴角上翹，笑靨如花。
然而林若濁看著這絕美容顏卻笑不出來。
“可是我不想死，我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才從幻境裏活出來。”
蕾歐娜笑吟吟的表情逐漸冷淡，沉聲道：“這個世界上，不容易的很多，不想死的更多，但是他們還是死了，你說為什麽？”
她看著林若濁委屈的神情，搞的似乎自己是在欺淩弱小，心裏不由的冒起火來。
“因為他們該死，你多次冒犯我的尊威，在我提醒過的情況下還變本加厲，你說你該不該死？”
“不該。”
林若濁突然說道，猛地湊近了一步，目光如炬，蕾歐娜也沒有躲閃，兩人幾乎臉貼著臉，林若濁甚至已經聞到對方身上飄來的清香，帶著陽光味。
她眉頭微皺，看到林若濁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也隻好繼續聽下去，但要是說不出什麽道道來，她非得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麽這麽紅。
林若濁深吸一口氣，把自己止不住顫抖的手悄悄藏在身後，如果不是想起潘森那句有事找蕾歐娜，他是斷然不敢如此操作的。
“尊上你……作為巨神峰的神，不在心思放在如何治理安邦上，反而每天注重一些繁瑣的禮節，平白浪費時間，浪費精力，這種習慣，豈不是天生就自覺高人一等，如何又能體會到民眾的疾苦。”
“我就是從山下小村莊來的，他們瘋狂崇拜你，敬仰你，但是你就給他們帶來了這樣的生活水平？主食是難以下咽的糊狀穀物，衣服是破爛的粗製麻布，就連喝口酒都是一種覺得奢侈。”
林若濁說著說著確實有一些情緒波動，當初在桑瓦家，他們的生活環境就已經深深的刻在他腦海裏，桑瓦在家的愁態以及他爹想要利用自己的心思，無不是因為生活困苦，需要抓住自己這根稻草。
“或者說你已經在他們盲目狂熱下飄飄然，成天隻知道自己的威嚴不可冒犯，自私之極，我看應該就是如此，不然就因為我冒犯哦不，頂多算是開開玩笑，你就一直想著要殺我。”
“現在我就在這，來吧！”林若濁把脖子湊過道：“我不反抗，來殺了我，來維護你那虛偽的威嚴！”
氣氛逐漸凝固，空氣分子都變得嚴肅起來，絲毫不敢吹動任何風聲，一時間萬物寂靜了下來。
蕾歐娜緩緩抬起手，纖纖細指觸碰到林若濁的脖子，那接觸的一瞬間，林若濁似乎觸電了一般，身子下意識抖了一下，他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著，手心的汗已經沿著指縫流出。
指甲劃過脖子處的肌膚，蕾歐娜眼裏帶著會心的笑意，玉手稍稍用力。
滋的一聲，林若濁感覺脖子猛地刺痛，似乎有什麽液體緩緩流下。
“不是吧……”他在心裏咆哮，這好像和劇本不同啊！
血液用劃口處流出，漸漸染紅了他的脖子。
蕾歐娜還在用力，指尖仿佛要直破喉嚨。
在這極為寂靜的環境下，感受著喉嚨異物刺入的劇痛，林若濁的身子不斷抽搐，但卻叫不出聲，一股死亡的氣息淹沒了他。
他咬著牙，極為憋屈地開口，喉嚨的損傷讓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夾帶著幾口血沫。
“我……我錯了。”
話音剛落，他便聽到一聲輕笑，脖子頓時一輕，疼痛不再。
“你那點小心思……哼哼。”
蕾歐娜負手而立，帶著笑意瞥了他一眼。
林若濁大鬆了一口氣，身子差點疲軟下去，他摸著脖子，那裏的傷口已經不見，想必是瞬間被蕾歐娜醫好。
“你走吧。”
“真的？”
林若濁二話不說趕緊轉身，背後的衣衫在剛剛的劇痛下已經濕透。
“記住，你欠我一條命。”蕾歐娜突然說道。
林若濁步子猛地止住，沉默了一會，還是緩緩點頭。
“嗯。”
他神色糾結著繼續說道：“不過……我說的那些……真不是騙你的。”
蕾歐娜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突然，一陣清風拂過，夾著一句輕聲細語，吹亂了林若濁的頭發。
“走了。”
身後一陣波動，萬物寂靜，林若濁猛地轉過身，那裏已經空空如也。
臉上的神情逐漸凝固，瓦解，但隨後又被他強行用手擠出一道弧度。
心想怎麽回事？離開這個要命的祖宗不該是好事嗎，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