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許
第141章 不許
徐承祖在外頭征戰一年,大草原上風吹日曬的,麵皮早就被磨得又糙又黑,隻是這會兒,一張臉已經黑如鍋底,滿頭滿身煞氣衝天,叫人看著直打哆嗦。
謝氏見到麵如黑炭一樣的兒子,頭一個反應不是害怕,反而是心疼。
一年沒見,兒子在外不知受了多少磋磨,黑瘦了這麽多,回頭可一定要好好幫他補一補。對了,二房至今連個兒子都沒有,這可是她心頭最大的遺憾。狠狠剜了沒用的兒媳婦一眼,謝氏立刻從孫女的親事籌謀裏拔身出來,為兒子盤算開。
兒子這才三十剛出頭,正是龍精虎猛的時候,光守著柳氏這麽個病骨支離的廢材瓤子自然生不出兒子。田地這麽薄,便是耕牛再用力,也是白費精神,不如多尋幾個好生養又溫順可人的良家子……
她還在想著幹脆直接開口跟兒子說納妾的事,就聽兒子拿著萬年寒冰一樣的聲調說:“我在軍中有個部下,今年二十二,人品端正得很,亦知上進,他父母早逝,上頭隻有個出嫁了的姐姐,家裏也算薄有資財……”
謝氏和柳氏一頭霧氣地看著他,不明白徐承祖闖入屋裏說個不相幹的人做什麽。
“前些年他守父孝,所以一直沒說親,耽誤到了現在。”徐承祖冷著臉說,“這一年來他在我帳下聽差,也算得上智勇雙全,年少有為。這回論功升賞也有他的一份,如今已是正六品的雲騎校尉。我有意把阿芫許給他,趁著現在咱們都在京中,這幾日就先將婚事定下來,等到了年底,就把阿芫嫁了吧。”
謝氏和柳氏張著嘴,怔怔地看著他。
徐承祖卻是袖子一甩,轉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還是謝氏先反應過來,忙叫住他,“你方才說什麽?要將阿芫嫁給個軍漢?”謝氏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快喘不上氣來,“你是不是魔怔了!阿蔚的親姐姐如今是太子嬪,她的祖父是國公,父親是侯爵,你竟然要將她許給一個寒門校尉。你就不覺得丟臉?”
“有什麽可丟臉。”徐承祖依舊冷著臉,活像旁人欠了他千八百兩的銀子,“嫁人看的是人品,我挑的人身家清白,持身端正,以後也會待阿芫好的,有什麽不妥當。”
“胡鬧!”謝氏氣得差點厥過去,她這麽勞心費力的是做什麽,還不是想讓阿芫嫁得好,為兒子的青雲之路再添一把子力。徐承祖是她最心愛的長子,她又想著或許是因為兒子一直在外頭並不清楚家中的狀況,也是她疏忽了,計議阿芫親事時,沒想著先對兒子說清楚。於是她平複心情,耐心對徐承祖說了她的打算。
徐承祖聽著,眉頭漸漸揚起,嘴唇抿得更緊。
柳氏在一旁瞧見,心裏便是一顫。他們夫妻雖然情薄,但好歹也是一起生活了十來年的,徐承祖這副表情她以前也不是沒見過,這分明是分分鍾便要爆起的怒極之相。
是以原本她要在一旁幫腔的,此時也很明智地做起了鋸嘴的葫蘆,出水的蚌殼。
等謝氏口幹舌燥說完了,一臉期待地看著兒子時,隻見到兒子喘著粗氣,一雙眼睛滿是紅絲地低吼了一聲:“我已經有一個女兒給人做妾了,難不成還要出個給人當妾的女兒?我徐承祖的女兒便都是要與人作妾的命嗎?”
“你你你這是什麽話,誰說阿芫是要做妾的。”謝氏此時也有些心虛,但在兒子麵前自然不能露了怯,“阿芫那樣好的容貌,怎麽可能與人為妾!而且她祖父是國公,你如今也封了侯,出身擺在這裏,做皇子正妃是盡夠格的,誰又能讓她做妾。”
徐承祖冷笑一聲道:“您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懂。阿芫丫頭在慈雲居可是住了一年多的,皇家怎麽肯要有過這樣經曆的女子做皇子正妃?便是做側妃,宗室府那裏都不一定肯給她上玉牒。你這不是讓阿芫上趕著給人做妾是什麽?”
謝氏心口更疼了。
可偏偏徐承祖說的一點都沒錯。
徐芫是她一手帶大的,對她的感情和期待與別的孫女都不同。憑著徐芫與自己年少時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她甚至覺得她做太子妃,做皇後都是夠格的,誰成想會因為那一推,就將徐芫鮮花著錦一般的前程全都給推沒了呢。
“阿芫……”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阿芫那時候年少無知,才犯了個小錯。如今她已經長進了許多。再說以她的容貌,誰見了會不心動,不喜歡?且她的出身擺在這裏,阿蔚和她男人與宮裏皇子們關係也都算不錯,隻要兩下裏加把子勁,誰說她做不得正妃?隻要皇子心裏堅定想要阿芫為妻,再叫阿蔚去宮裏求求太後和皇後,這事就是有可能成的。”
“阿娘你也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徐承祖冷笑一聲。
“都未曾努力,如何知道就不能成?”謝氏拍著桌子,“女子嫁人可是關係一生的,阿芫也是你親生的,你怎麽就忍心她嫁到寒家吃苦,你就一點不心疼她?”
徐承祖猛地轉身,雙目冒火般看著自己的母親,不知用了多少力氣才將衝到嘴邊的話給咽回去。
死死攥著拳頭,他移開視線,嘴裏的苦澀滋味隻有自己品嚐:“正因她是我的女兒,我想讓她過得自在幸福,不用成天日夜裏耗心費神地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所以才幫她挑了個可以讓她安穩度日的。”他頓了頓,將目光投向一直悶不作聲的妻子,“她嫁給我挑的人,後宅裏自然會幹幹淨淨,不會三五成群往家裏抬妾鬧心。可是親王按律上玉牒者便有一正妃,三側妃,其他妾侍,通房無數。你告訴我,以阿芫那性子,那手段,進了皇家的後宅,可能安生?可能善終?”
柳氏嘴唇抖了抖,雖然心有不甘,但她知道丈夫所說不虛。
由謝氏養大的徐芫,隻白長了個好皮囊,和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的驕橫性子,心是夠毒,但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手段和能力,隻要遇到一兩個精通後宅鬥爭的高手,便是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
旁的就不用說了,看長房那個徐蔚。若不是以前徐蔚剛從宮裏出來,沒太將徐芫放在心上,徐芫又哪能下手陰的到她?可人家自從吃過一回虧,便再也沒在國公府受過一回氣,無論謝氏也好,她也好,對上長房,就像踢到鐵板,什麽痛都隻能自己憋著,說都找不到地方說去。
柳氏捂著胸口,又是不甘又是擔憂。不甘於徐芫隻能嫁個寒門小校,擔憂的是真如婆婆謀劃,讓她進了皇子府,指不定要鬧出什麽大禍事來,既害了自己又拖累家人。
徐承祖也沒了耐心,對柳氏說:“這事就這麽定了,我明兒便去叫那小子過來,你帶著阿芫悄悄兒在後頭瞧一眼。再有,你拘著些丫頭,叫她收收心,踏踏實實在家裏學著做些女紅,再教教她怎麽管家理事,畢竟人家家裏是沒婆婆的,她嫁過去就要當家。”說完,竟都沒回頭看謝氏一眼,抬腿就走了。
謝氏怔了半晌,才拍腿大哭,隻是這邊才起個頭,柳氏就幹脆地告退,說是要回去和二爺商量阿芫的親事去了。
徐承祖壓根就沒回自己的二房,從上院出來就不知去了哪兒。柳氏滿腹心事回了屋,將徐芫叫了,仔細將徐承祖的意思同她一說。
徐芫頓時放聲大哭。
柳氏忙把人都攆出屋,摟著徐芫說:“你父親也是為了你好,那家小子雖然是個武職,品級也不高,但你父親說了,他家裏簡單幹淨,你嫁過去便是當家作主的人,上頭沒個婆婆壓著,又有咱們家在後頭撐腰貼補,怎麽著也能過得逍遙自在。那孩子又是個肯上進的,有你父親帶攜,過幾年便能升職,你也能跟著享福……”
徐芫恨聲道:“一個六品的小校能有多大出息?便是做了大將軍又如何,能跟親王比嗎?姐姐已經嫁入東宮,徐蔚嫁的還是錦鱗衛同知,正三品的帝王心腹呢。說不定過兩年便能升到錦鱗衛指揮使。我又差了她什麽,就算不能嫁得比她好,可也不能差這麽多吧。這叫我以後如何能見人?”
柳氏沉默。
“難不成我就不是父親親生的女兒?我是他隨便在哪個路頭上撿來的?”徐芫哭得喘不上氣來,“說什麽我做不得正妃,若不是當初父親狠心把我送到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我又怎麽會沒有資格嫁入皇家?”
柳氏拍了拍她的後背:“這就是命啊……”
“我不信命。”徐芫騰地起身,“我去找祖母。”
“阿芫,回來!”柳氏跟在後頭追,可她身嬌體弱,哪裏追得上,隻能恨恨地跺腳,罵一聲,全叫那老虔婆給教壞了。
徐芫心裏隻有她祖母是可信可依的,自己這個母親的話她從來也聽不進三分。
柳氏嘴裏發苦,一時間意興闌珊,頭疼病又犯了。
“太太,您怎麽樣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身邊的大丫鬟繡屏匆匆趕過來,將她扶到榻上躺下,又塞了隻大迎枕讓她靠著。
“阿芫呢?”
“二小姐去了上房,”繡屏小聲地說,“蔡媽媽將她迎進去的。奴婢見她進去了,才轉回來。”
柳氏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又問:“二爺呢?他還沒回來?”
繡屏遲疑了片刻:“沒,沒回來呢。”
柳氏眉頭一擰,盯著她:“蠍蠍螫螫的,你在遮掩什麽?”
繡屏嚇得連忙跪下來,指天劃地地表忠心。
“奴婢不敢,隻是覺得爺那邊有點兒不大對勁。”
可不是不對勁嗎,二老爺回京都半個多月了,可在二房宿了統共不到兩晚,成天的不著家,這哪裏像是個離家一年多久曠的男人?而且跟著二老爺的那些長隨看著總覺得鬼頭鬼腦,揣著什麽秘密。繡屏心細,旁敲側擊了幾個,就覺查出不對來。
柳氏坐直了身子,麵色冷肅:“你是說二爺在外頭有人了?”
繡屏遲疑著:“奴婢隻是這麽猜,覺得似乎是有這苗頭,但也沒憑沒據的,不敢亂說。”
柳氏死死握著身下的錦緞被單子,牙關咬得死緊,一張臉半點血色也無。繡屏偷眼看著她,都生怕自己主子眼一翻就此厥過去。
“這事你先別聲張,”柳氏緩緩開了口,語氣聲調都聽不出什麽異樣,就是叫人心裏頭陣陣發寒,“你去找兩個妥當人,悄悄兒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