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訪
第62章 夜訪
他認識徐蔚已經有好些年了,看著她從小小的玉人兒一樣的一團長成婷婷的少女,現在他還清楚地記得在宮裏,他頭一回見到徐蔚時,那個身量短小,紮著兩個包子頭的小丫頭歪著腦袋,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清脆嬌憨地叫自己“哥哥”的樣子。明明在宮裏的時候,他還是把這丫頭當成一個可愛,漂亮,又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妹妹,可不知什麽時候起,這心思就漸漸變了。變得不再那麽純粹,甚至變得燒心。讓他隻想將這個讓人牽掛的丫頭包起來,藏到自己的宅子裏頭,再不叫人看到她美好的樣子。
大概,或許,可能……
是那日他打馬從定國公府後門經過,從門裏飛奔而出大聲喊著救命時,自己回頭那麽一瞥的時候吧。
明明散著頭發,身上也是粗布的破衣裳,臉上沒有一點脂痕粉跡,一邊掙紮一邊求救,那麽絕望的境地下,他從她臉上卻看不到驚慌失措和絕望恐懼的失態,眼中燃著兩團火,黝黑明亮,直直地刺到了他心裏去。
他那一瞬間,突然發現自己熟悉的那個丫頭,是這麽特別,這麽耀眼,這麽……讓人心動。
心裏翻騰著,手舉在門邊,久久沒有推下去。
門卻從裏頭打開了,徐蔚隻在頭上鬆鬆挽了個髻,身上披著件大毛衣裳,斜著眼看他:“楞站著做什麽?你就不覺得冷嗎?”說著將身往邊上讓了讓,“進來。”
一向無法無天,敢跟皇帝也嬉皮笑臉的顧同知顧大人於是老老實實地進了屋。
門簾一放,屋裏的暖氣就撲過來,在外頭站著還不覺得,乍這麽一暖,反倒讓他激得打了個哆嗦。
“過來坐。”徐蔚將顧筠讓到炕上,趕緊把腿伸進床上的狗皮褥子底下,“這天也太冷了,再幾天就是上元節,快開春了,怎麽天比臘月裏還冷?”
穿著錦衣,外頭加件鑲兔毛邊棉馬甲的丫鬟給顧筠送了碗熱茶,顧筠端了茶,盯著那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微微一笑,低頭退了兩步。
“知道了,這裏邊兒的是姐姐,叫歐碧對吧。外頭那個是浣紫。”顧筠喝了口熱茶,覺得快僵掉的身子骨兒總算融暖了。
“對。”徐蔚抓了把瓜子兒磕,“說吧,神神秘秘的,到底找我什麽事兒?”
顧筠清了清嗓子,看歐碧還垂眉耷眼地站在徐蔚身邊,先笑起來:“外頭那個,見我跟見了仇寇似的,一路上都沒露個笑臉,我猜了半天也沒猜出來她是姐姐還是妹妹。”
徐蔚翻了個白眼兒:“誰叫你有正門不走非要翻牆?老毛病養不好,都是貴妃娘娘給你慣出來的。我家浣紫算是不錯了,你試試看去昭明那兒,若還是這副作派,早就叫人拿大棒子揍出來了。”
顧筠嘿嘿笑了兩聲:“她那兒,我也不敢這麽做啊,到時候別說她手底下那幾個女將要找我拚命,那邊那位也要上手來掐我的。”
徐蔚眼珠兒一轉,抿著嘴笑起來,抬手比了個“二”字。
顧筠眉開眼笑,對她豎了豎大拇指:“還是你眼利聰慧,我就知道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眼。”
徐蔚袖著手,十分驕傲地抬起了下巴。
“行了,你下去,我跟你家郡主說正事。”顧筠對歐碧擺了擺手。
歐碧理都沒理他,隻拿眼睛看著徐蔚。
徐蔚猶豫了一下,以前他們在宮裏頭,倒也時常有事沒事湊一處說些私話,但那時候人還小,沒那麽多妨礙。可如今是在她的宅第裏,她自己個兒的屋子,又都是青春年少,到了要說親的年歲,再這樣二人相處,倒真有些不合適。
“阿蔚,是正事。”顧筠已經收了笑,盤腿坐著,挺直了背,目光坦然看著她。
徐蔚點了點頭,對歐碧說:“你到邊上碧紗櫥候著,有事我再叫你。”
“郡主!”歐碧不讚同,但看自己家姑娘淡然一眼睇過來,音氣兒一軟,便默默退了出去。
“你現在倒是氣勢漸長,手底下幾個人也都被你調教出來了。”
徐蔚沒接他這茬,手裏拿銀挑子劃了塊水晶馬蹄糕放在嘴裏,這馬蹄糕晶瑩透剔,裏頭摻著白色的馬蹄肉,粉色的桃色瓣兒,外頭淋了金黃的桂花蜜,綿軟香甜,十分可口。
“今兒確是有正經事找你商量。”
“若不是正經事,以後我就再也不見你了。”話出口了,怎麽覺得這麽別扭?徐蔚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點心也不想吃了,直接放下銀挑子,目光直視顧筠,“你說事關我堂姐姐,到底怎麽回事?”
“呃,”顧筠覷著徐蔚的臉色,想了想自己要說的事,也不知道對於徐蔚來說到底算是正經的還是不正經的。
“前兒明續那小子來找我,明續你聽過沒有?就是明侍郎家的獨子。”
“興豐郡主的兒子,我知道。”徐蔚點頭。
沒想到她還真知道,顧筠鬆了口氣,又提了口氣上來,她怎麽知道明續的?對了,明小郎也去了賞梅宴的,在那兒見著了徐蕎,自然也見到了徐蔚……阿蔚不會看上他了吧……
“明續看中你家蕎姐兒了。”顧筠立刻說,“想托我問問你,你們家那位蕎姐兒現下許了人家沒有,有什麽打算,若他上門求親,可能成?”
“不成!”徐蔚想都沒想,直接給拒了。
“為什麽?”顧筠覺得自己還有好多話沒說呢。明續再怎麽不成器,也是他哥們兒,出息雖沒多少,但在京裏的公子兒郎裏,也算得上是頂尖的人物。有才幹的沒他家世好,家世好的沒他有相貌,有相貌的沒他跟皇家沾親帶故的關係。
“明小郎年紀品貌家世恰與你堂姐相配,這麽一門親,到哪裏去找?”顧筠雖然覺得這門親難成,但被徐蔚這麽斷然拒絕,他也覺得有些不甘,“他雖說有些紈絝氣,但本性不壞,人也是個急公好義的,家裏門風清正,興豐郡主又是個慈和人,你倒說說,左相家的孫少爺,大長公主的親外孫,哪裏便配不得定國公府裏的孫小姐?”
“說話這麽衝做什麽?”徐蔚臉色也落了下來,“說來說去,不就是覺得我們定國公府家的姑娘配不上你們皇家的子弟嗎?倒像是除了他,我家阿蕎就沒人要了似的。”
“不不,我倒不是這個意思……”顧同知見徐蔚要發脾氣,自己當先就軟了,“他也是一腔子真誠托了我來問的,你總得告訴我為什麽不成?是她訂了親了,還是他哪裏不合適。總要給我個由頭好去回應人家不是。”
這要說什麽理由?難不成告訴顧筠,是因為前世明續就不是個東西,定了姐姐卻跟妹妹勾勾搭搭,生生搞出個姐妹易嫁的荒唐事來?又管不住自己媳婦兒,讓她把明家後宅弄得烏煙瘴氣,差點害死自己老娘,又間接害了徐蕎一輩子嗎?
“他今年多大?有十六了沒有?”徐蔚板著臉說,“聽說明家他房裏開了臉的丫頭已經有五六個了。說不定在他娶正房之前,庶子庶女都要生好幾個出來。這樣的人家,叫人怎麽能放心把姑娘嫁過去?我家阿蕎性子柔婉,要的是有擔當,能一心一意待她的,明小郎家家風是清正……”她眼睛一亮,“我們家阿芫現在就在明小郎阿婆家的慈雲居裏拘著。別人不說,你倒叫他去家裏探探看,瞧他爹他娘可許他娶個定國公府出來的小姐。”
要是許,或者他今兒就不用跑這一趟了。
顧筠眼睛彎了彎。
“這事他還沒跟家裏人說過吧。”徐蔚抓著了要點,“冒冒失失就讓你來問,這跟私下裏私相授受有什麽不同?萬一被人家知道了,明明我們阿蕎什麽也沒做過,也要平白被累得壞了名聲。他這是相中阿蕎了?明明是要壞了阿蕎!”
“不過問一聲,你怎麽扯到壞人名聲上去了。”顧筠托著腮,“眼珠子轉這麽快,可見說的都是瞎話。”
徐蔚立刻閉嘴。她怎麽忘了眼前這家夥是做什麽的了。錦衣衛出來的人,個個都是人精,觀人神色的老手。雖然不知顧筠身上有幾成真功力,但揪她小辮子還是挺輕鬆的。
“說吧,到底是什麽?”顧筠看著她,“給我透個實底兒,若真不成,我也讓那邊絕了心思。你放心,若是不能往外說的,我嘴緊,絕不讓外頭起半點風波。”
徐蔚默然片刻,才低低聲兒說:“她想入東宮。”
顧筠點了點頭:“那我猜了差不離。”
放著明相家這麽好條件的兒郎不要,要麽是徐蕎已經跟人定了親,要麽就是有更好的前程在等著她……
數來數去,也就是皇子妃或是太子嬪了。
“壽王妃她是別想了。”顧筠說,“我姑母嫌棄你們徐府,”他看了看徐蔚,“是定國公府。也就是安王妃有些個可能。”可是以定國公夫人的眼界,無權無勢的安王哪有國之儲貳的東宮太子吸引人。
哪怕一個是正妃,一個隻是嬪妾。
“這是徐家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意思?”
“若隻是徐家的意思,我早就一意給攪和了。”徐蔚歎了口氣,捏了捏額角,“她也不知在哪裏撞了邪了。”
顧筠明了,那就是徐蕎本人也極想入東宮,並不領徐蔚的情了。
在外頭人看來,徐家的長房二房就是勢同水火。定國公在京中名聲不好,可是定國公世子這房卻是清名在外,上自徐承芳,下至徐蔚,提起這兩人,都是令人讚的。更別說徐蔚得太後和皇後青眼,是在宮中養大的。在很多人心裏,定國公府和世子那一家子壓根就不是一回事。打從徐蔚帶著父母分府搬出來,兩下裏便更是分得開。
若是徐蔚要入東宮,帝後隻有高興點頭的份兒。隻是徐蔚心高氣傲,怎麽可能給人做小?所以太後和皇後才會認了她為義女,給了封號又賜了食邑。
現下從徐蔚換作徐蕎可就不是簡單的換個姐妹的事兒。賢妃心裏不知怎麽視徐家二房如仇呢,光憑徐蕎是二房所出這一條,她進東宮就難如登天。即便進去了,以賢妃的性子,也絕不會讓她好過。
明明知道這點,徐蕎還一意要進東宮。
可不就是撞了邪,魔怔了。
“那你怎麽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嗎?”
“我……不知道啊……”徐蔚的頭又開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