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梅花宴
第42章 梅花宴
隨著這一聲,本來有些茫然的目光漸漸聚在一起,徐蔚也回過了神。
“小姐,您說什麽?什麽弟弟?”歐碧被她一句話說的有點懵,她從小跟在徐蔚身邊,可她入府的時候,世子夫人剛過世,所以這些事徐蔚不知道的,她也一概不知。
“沒什麽。”徐蔚冷靜了下來。
天冷,莊子裏有幾株早梅先開了花。她特地去折了一枝來想送到趙氏的房中,還特地不許外頭守著的丫頭們進去通報。本想著給她一個驚喜,卻不料在房門外頭聽著二舅母和母親的對話,收到了一個驚嚇。
她以前一直以為生母的病是因為生她之時壞了身子,又一直受謝氏冷遇所以才鬱鬱而終。
如今看來,大趙氏的死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她那個無緣得見的弟弟。
雖然她沒有生育過,但她也知道,已經能看出是個男胎,這個孩子的月份不小了。這麽大的胎兒滑胎,對母體的傷害極大。若是因為受了陷害,誤食了墮胎的藥物,不但傷身,更有可能送命。
徐蔚把歐碧和青葉都打發出去,自己一個人坐在屋裏,手指將帕子擰了又擰。
“我還有個弟弟,弟弟……”同胞的弟弟,沒有出生就夭折的親弟弟啊。徐蔚臉色依舊蒼白,隻是眼中有火光不斷閃現。
如果父親續娶的妻子不像小趙氏這樣潑辣,硬氣,軟硬不吃。如果她的身家背景沒有武定侯府這般有權有勢又極端護女,她說不定一輩子都會孤孤單單沒有兄弟姐妹。
不,如果她不是個姑娘,而是個小子,那她說不定也活不到現在了。
為了一個二叔壓根不想繼承的爵位,她那位祖母到底在背後下了多少黑手。
徐蔚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她要冷靜些,再冷靜些,不能因一時衝動做出什麽傷到家人的事來。畢竟那個女人一直在等著長房犯錯的機會。等著徐承芳將世子之位乖乖地拱手讓出來。
你想要什麽,我就偏偏讓你得不到。
徐蔚睜開眼,神情已恢複清明。
二舅母說的對,很多事,都隻是推斷,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隻要她占著長輩的位置一天,長房就不可能跟她撕破了臉。
唯今,便隻有等。
她還年輕,父親也年輕,等的起。
徐承芳一家在小陽山足足待了兩個月,這才帶著新生的小少爺小心翼翼地回了京城。這期間,徐蔚想再去趟靈音寺見見摩訶勒大師,到了山門才得知,那位大師在上次見過她和昭明郡主後便離開靈音寺雲遊去了。
徐蔚十分悵然。她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已經找不到能問的人。
徐承芳給小兒子起名叫湛,取清澄坦蕩之義,乳名寶兒,府裏人都叫他寶哥兒。寶哥兒滿月之時,定國公派了平安大管事過來看了這個嫡房長孫,給他留了不少賀儀,卻隻字未提他們回京之事。
徐蔚隻是略想了想,便知此時怕是定國公府裏正鬧的天翻地覆,他們一家在別莊,正好可以置身事外,避過這些紛亂,於是與父親商量,決定讓趙氏坐雙月子。等寶哥兒滿了兩個月再回京擺酒請客慶祝。
又過了半個月,宮裏太後、皇後以及趙靜的二姐賢妃各自派了宮人前來探望,並催著她們快些回京去,說是太後皇後月餘未見徐蔚,心中想念的很。
再怎麽拖延,他們一家也不能在別莊過一輩子,總歸要回京去麵對那些不想麵對的人,和不想麵對的事。
於是在寶哥兒快滿兩個月時,徐承芳一家終於還是回到了京中。
一回京,徐承芳自然要去定國公府給父母請安。徐蔚借口要入宮見太後,便索性讓趙氏抱了孩子,直接坐了馬車進宮去了。
定國公一大早守在府門前,眼巴巴想看著那個晚了十來年出世的親孫子,隻可惜,自己兒子就這麽空著倆手來的,別說孫子,連孫女他都看不到。
陪著定國公等著的一大家子各懷心思,謝氏倒還拿的住,麵色也沒變分毫,依舊是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與徐承芳寒暄。然後便讓定國公帶著兒子去書房敘話了。
看人都走了差不多,小謝氏手裏牽著三歲的大兒子,身後的姨娘抱著才過周歲不久的小兒子,坐在謝氏身邊滿臉忿忿不平。
“就算分了府,那也是因為阿蔚封了郡主,把他們帶過去的。爹娘都還在呢,哪有生了孫子都不抱回來給祖父祖母磕頭的道理!娘啊,他們長房可是越來越囂張了,眼裏哪還有您二老在啊。”
“閉嘴。”謝氏瞪了她一眼,回頭示意房中的嬤嬤們帶著閑雜人等都出去,這才對還留在身邊的柳氏和小謝氏說,“今時不同往日,你們都小心著些,好歹給老大留點麵子。”
小謝氏也就是嘴碎碎這麽一說,左右這定國公府也輪不到徐承業來當家,反正姑媽一向看長房不順眼,她就跟著上上眼藥討好討好姑母。柳氏坐在一旁卻似百爪撓心一樣,心裏又燥又疼。
長房一天天得勢,婆婆拿他們越來越沒辦法,偏偏徐承祖絲毫不領情,不但不爭取世子之位,還處處拖她們後腿,生生擺出一副“國公爵算什麽,老子一點不稀罕”的態度來,將她和婆婆的苦心拋入水裏。
如今定國公還算硬朗,二房有定國公夫人撐腰,她又掌著家,二房在這個家中的地位無虞。可是一旦哪天定國公老去,這家由長房承繼,那麽她就要將府中大權拱手讓給趙靜那個小妮子……隻要一想起這個,柳氏嘴裏發苦,心裏發澀。
她當年嫁到徐家,為的就是將來要做一等國公夫人的。
四品千戶夫人,大朝賀的外命婦排隊都要排出去老遠,連殿角隻怕都站不到。捏著那點子俸祿,還要節衣縮食,摳摳搜搜地盤算著過日子。這樣的生活與她當姑娘時有什麽差別?
她不想從一個坑裏跳到另一個坑裏去。
想要人前風光,人後享樂,於她而言,隻有成為定國公世子夫人才算目標達成。
謝氏隻說了這麽一句,便緊緊閉了眼,手裏佛珠一顆顆轉動。小謝氏本來也就是陪客,見眼下也沒戲可瞧,沒熱鬧能湊的,便急著想回自己院子裏去。這幾日徐承業天天往外頭跑,幾乎不著家,也不知道他那事成了沒有。回去得再把四爺身邊的那幾個小廝叫過來細細盤問一番。小謝氏打著算盤,看謝氏如老僧入定不理她們,便悄悄地往門口挪去。
柳氏心裏雖是火燒油潑了一陣兒,但很快也鎮定下來。她嫁入徐家十來年了,對這宅子裏的彎彎繞繞知之甚深,便連長房不知道的一些事情她心裏也有一本賬目。既然老太太現在還坐得住,那麽她也沒什麽可急的。
柳氏拿手指輕輕撣了撣膝上的灰塵,慢條斯裏端了茶盞喝了口茶。一眼瞥見小謝氏的小動作,唇角挑了一下,對謝氏說:“今兒大伯是要留下用飯的吧。母親看著咱們是照平時的來,還是要添幾個菜?”
謝氏眉頭微皺:“這點小事你做主就行了。”眼睛一睜,卻正好看著小謝氏鬼鬼祟祟往門邊挪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哪像是大家貴門裏養出來的小姐,比市井小門小戶裏養出來的丫頭都不如。
甩手就將手裏的檀木佛珠砸了出去。離的有些遠,謝氏又沒那麽大力氣,那佛珠兒叮咚幾聲落在小謝氏的腳邊。
這可是上好的小葉紫檀雕的十八子佛珠串兒,包漿烏亮,中間夾著金、銀、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珠兒。不提這佛家七寶,光是這幾百年的上好木珠料子就比前些日子謝氏甩給她的千兩銀子貴重。
小謝氏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腳,拿裙子將佛珠子蓋上了,又裝做被砸中了腳踝的樣子俯下身去揉腳踝,順手就將佛珠撿起塞入了袖袋裏。謝氏將她罵的狗血淋頭,她想著袖子裏這白得的珠串,也覺得甘之若飴。
見謝氏罵的有些喘,小謝氏快言快語:“娘您訓的極是,說的真是太對了。那什麽,媳婦也不在這兒讓您瞧著生氣啊,我現在就回去閉門思過。對了四爺也快回來了,二嫂您一會讓人多送份飯食到我那院子裏。我今兒就不跟你們一道吃飯了啊。”說完提著裙子撒腿就跑。
寶哥兒還小,成天吃了睡,睡了吃,不過滿了兩個月,小腮幫子鼓起來,紅通通的皮膚也變得細膩白皙。剛出生的時候還看不太出來,這越長越開,竟然既不像徐承芳也不像趙靜,看著小模樣,與徐蔚倒似了足有六七分。
粉妝玉琢的小小號徐蔚,把太後和皇後喜歡的,兩個人為了搶著抱孩子,差點不顧婆媳情份在殿內打起來。結果吵的聲音太大,寶哥兒眉頭一皺,哭的那個大氣磅礴,天崩地裂。把大齊朝最尊貴的兩個女人嚇的手腳都快沒地方擺了,連聲叫著徐蔚。
徐蔚把寶哥兒往懷裏一摟,輕聲哼著曲兒搖搖晃晃,寶哥兒在她懷裏便一下子安靜下來,抽抽噎噎睜著兩隻黑水銀一樣的眼睛看著姐姐。
“這倒是奇了,這孩子跟你這麽親。”太後笑眯眯地看著徐蔚。不說別的,光這抱孩子的姿勢就像千錘百煉出來的,比孩子娘還純熟呢。
“可不是。”趙靜坐在一旁,看著女兒兒子樂的嘴都合不上,“阿蔚可疼寶哥兒了,自寶哥兒落地,她每日不過來瞧著八次十次是絕不夠的。除了要喝奶,寶哥兒平日裏可最喜歡他姐姐抱著他了。我這個親娘都輪不上趟。”
皇後在一旁眼極饞地看著徐蔚懷裏的寶哥兒。這小小的,軟軟的,嫩嫩的一團,粉嘟嘟那麽可愛,好想摟著抱著親一口。唉,如果她的囡囡還在,算算年歲,也該給她添個小外孫了。
皇後看一眼孩子,看一眼徐蔚,看一眼徐蔚,又看一眼孩子。
窗外的院子裏,有兩株白梅,今年天冷,這院中的白梅竟提早了大半個月開。古拙枝幹間,已有簇簇花蕾,零星點點的白色花朵在風中輕搖,淡淡的香氣便隨著那輕風,忽忽悠悠穿過打開的窗戶一路飄進溫暖的內室。
郭皇後心中一動,對太後說:“母後,過些日子,西邊那片梅林便要開了。”
太後還拿著一隻撥郎鼓試圖逗弄寶哥兒,隻可惜寶哥兒又把眼睛閉上了,對這位祖奶奶不理不睬。
“哦?是嗎?也對,眼瞅著都快進臘月了呢。今年較往常要冷些。”
“再過一兩個月,那邊就是盛景了呢。”郭皇後笑著說,“母後,咱們宮裏也許久沒熱鬧過了,不如擺個賞梅宴,把各家小輩們都叫來宮裏,陪您樂嗬樂嗬?”
太後眼睛一亮,與兒媳婦對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撫掌而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