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 第三十八節
應天府尹羅敏芝聞得易寯羽來訪,原本還很不高興她如此早就到私宅相擾,后又聽下人稟報吳王竟相伴而來,馬上換好官服出門相迎。聽聞兩人要一同去聽曲子,羅敏芝眼眸一轉,立即暖閣相待,送上早點,趁著兩人聊天,拿著圖冊仔細翻閱,不停誇讚著「這件構圖精巧」、「這件色彩鮮麗」,迅速用紅印穩穩在圖冊上蓋了戳,連連作揖送別二人。
易寯羽與趙橚出了羅府一同去了落英閣,兩人在二樓包廂內藉由古曲、棋譜相談甚歡。約莫巳時一刻,浩鵠騎馬趕至落英閣,敲門稟報道:「少主,奴才有急事相告。」
易寯羽料算時機已到,放下手中糕點,笑道:「進來吧。」
浩鵠進門抬首跪拜道:「拜見王爺。啟稟少主,晟金號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顏掌柜不敢招惹,因大公子卧病修養,小公子去了鏢局,故而遣我特來請您前去。」
「不速之客?」趙橚放下掌中杯,問道,「易宅做事嚴謹小心,怎麼會招惹了不速之客?」
「既然是不速之客,再小心應對也無法盡免。起來回話吧。」易寯羽起身問道,「你可知來者是誰?他去晟金號意欲何為?」
「上次與少主一同向燕王殿下賀壽和晟金號開業之時奴才都見過此人,他是太師府的小公子宋柏。」浩鵠起身抱拳道,「宋公子一早便在金號附近徘徊,只待巳時客人漸多就大吵著闖進門。非說前幾日在晟金號買的兩支金簪,一支是包金假貨,一支……一支龍紋是五爪圖案!還說此圖案隨意用於百姓之物還公然出售,是僭越的大不敬之罪,要報官審理。」
「荒謬,」趙橚拍桌蹙眉道,「今早本王還與府尹大人一同看了晟金號上半月的圖冊和賬本,一頁一頁細細閱過,根本就沒有金龍紋樣的簪子,他又怎麼可能在幾天前買到呢!」
「旁人看易宅風光無限,實則易宅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是被這樣的不速之客逼出來的。」易寯羽嘆道,「我恐怕要失陪了,真是對不住王爺。」
「宋柏此來恐不是貿然,你身為女子,大庭廣眾與男子相爭怕是要吃虧。」趙橚起身道,「我與你們同去。」
「王爺好心我明白,只是您身份貴重,如此場合恐怕不適宜親自現身。」易寯羽淺笑道,「浩鵠,你帶王爺從後門至內室等待,我先去應對便好。」
趙橚蹙眉道:「那你小心!」
「得令!」浩鵠抱拳領命。
易寯羽騎馬行至街尾已見晟金號四周紛紛的圍觀者,唇邊一記淡笑,趕馬上前,將韁繩扔給早已等候一旁的小廝,翻身下馬快步穿過人群走進屋內。
「喲,易老闆來得好生及時!」宋柏穩坐太師椅上,放下手中杯盞,挑眉笑道,「你家賣假貨也罷了,商人多是黑心,我早司空見慣。只是這五爪金龍的簪子竟青天白日放寬了膽子買賣,易老闆真是……」
「宋公子,我易宅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這般蓄意陷害是為了什麼?」易寯羽反身擺手令眾人壓低聲音,淺笑道,「在座的盡知,在我晟金號買東西是要有紅印蓋金契和買賣簽單的,宋公子揚言此二物件是我晟金號所售可要拿出憑證。」
「那你看看這是什麼?」宋柏搖著手中一紅一藍兩張紙單笑道,「紅印、金紋、買賣人簽字、出貨日期可都盡有!你晟金號的籤押金印紋路繁複難以複製,這簽單你盡可拿去驗驗,是否為真?」
「晟金號不僅是金銀器物買賣,更多的是跨州省的票號生意。每一個分店都有相同的金戳,誰知你這張所謂的簽單是從哪裡偷偷蓋來的。」易寯羽笑道,「這年頭,惦記擺弄晟金號的賊可多著呢!」
「我料到你定會百般推脫,卻沒想到你居然如此厚顏無恥、推諉抵賴。」宋柏將票據收於袖中,起身笑道,「看來我只能報官來解決此事了。」
「慢著,你就憑兩張可以隨意捏造的所謂單據就想定我得罪?宋公子,你當在座諸位是兩歲孩童可以任你隨意捉弄嗎?」易寯羽搖扇笑道,「把東西拿出來,也讓我開開眼,欣賞一下贗品究竟有多真!」
宋柏笑著坐下,使了個眼色,他身旁的小廝從袖中取出兩個木盒狠狠砸在地上,其中一個木盒竟裂成了兩半,就連盒內龍紋金簪也一併摔了出來。
「哈哈……」易寯羽以扇掩面,笑的直不起腰來。
「易老闆,裝瘋賣傻可抵消不了你的罪證,人證物證齊在。」宋柏又拿起茶杯,笑道,「給個解釋吧!」
「哈!」易寯羽合起扇子收於袖中,喚來小廝將東西裝於托盤之中,拿起摔裂的木盒,細看上面燙金的晟金號三字,嘲諷道:「宋公子,您是從哪個仿冒者手中買的這等貨色?盒子輕輕一摔就裂成兩半?」
「盒子?」宋柏突然愣住不語,心中百思求解。
易寯羽向一位滿身絲羅金玉的老嫗走去,躬身柔聲笑道:「夫人可認得我?」
「我為什麼會認得你?」老嫗白眼相待,像是有怒氣。
「既然不認得,必不會偏頗。」易寯羽指著老嫗手中的木盒笑道,「夫人手中像是從我晟金號剛買的簪子,可否借我瞧瞧?」
「憑什麼?我又沒有構陷你,你憑什麼看我的東西?」老嫗橫眼怒道,「再說了,我還不知道那人說的是真是假,萬一被你誆騙,我……得不償失!」
「如此眾目睽睽,我怎敢誆騙夫人?」易寯羽轉身看著宋柏冷笑道,「我不過想給賊子看看,何謂晟金號正品,還請夫人行個方便。」
「拿去拿去!」老嫗將盒子拋給易寯羽,抱手斜目冷言冷語,「若是包金假貨,按照行規你可要假一賠十!」
「夫人放心,若是包金假貨,我將晟金號送與夫人又何妨。」易寯羽淺笑行禮轉身搬過椅子爬上高高櫃頭,手中拿著兩個從形色上看幾乎一模一樣的木盒,朗聲道,「諸位皆知,我晟金號不論售出金物為何皆有配套木盒包裝,金器之所以比市面上其他金物價格要貴上兩至五成,就是這金剛木盒價格昂貴難以仿製。」說完,易寯羽將右手木盒豎著放在櫃桌上,單腳站上去,那方寸大小的木盒竟完好挺立,並無絲毫異常。她又將盒子放平,擺臂起跳,雙腳用力踩下去,盒子竟也完好無損。
「金剛木,木質堅硬,普通刀劍只能做到微有划痕,所以一旦要雕刻圖紋只能請內力雄厚的習武之人,以蜀地玄鐵所制的精鋼刀才能做到。又怎麼會像宋公子拿來的贗品,輕輕一摔就碎了呢?」易寯羽又向下開口,打開右手木盒,笑道,「諸位請看,盒中簪子穩穩鑲嵌其中,並不隨著盒子開合就掉落。這是因為每一樣金物即便看上去相似,但其花紋深淺都是獨一無二的,並會與金剛木盒內壁凹陷紋路完全吻合,所以根本就不會像宋公子拿出之物一樣脆弱。」
易寯羽此言一出,眾人立即議論紛紛:
「連盒子都是假的,這裡面的東西又怎麼可能是真的!」
「就是,易族乃全國首富,怎麼會為了區區一支簪子犯這樣的大不敬之罪呢!」
……
宋柏眼見形勢焦灼,起身轉口說道:「之前的盒子被我弄丟了,這個盒子是下人買的仿製品。可這兩支簪子是包金假貨乃是事實!你又如何證明,晟金號的東西都是真的呢?難免盒子貴而簪子假,你為了暴利,買櫝還珠的故事怎麼不會重演!」
「看來宋公子今日是不會輕易放過我了。好,顏掌柜,把千鈞剪拿來。」易寯羽從櫃頭一躍而下,將手中木盒還給老嫗,笑道,「在場諸位有誰覺得,在我晟金號買到的是包金包銀的假貨盡可拿出來。我即刻讓顏掌柜一一剪開,哪怕不是假貨,只是質地不純,我易宅都願假一賠千!易寯羽一諾千金,此言絕不悔改。」
此言一出,現場煞是安靜,只有那位老婦走上前,清了清嗓,小聲說:「先驗驗我的!」
「好,夫人對我疑心,我願在此立驗。」易寯羽喚來顏掌柜,顏掌柜與夥計將千鈞剪抬上桌面,又將簪子橫於剪刀口。易寯羽見老嫗像是神情猶疑,笑道:「夫人不必擔心,剪開證我清白后,會有專人修復此簪,原模原樣還給您的。」
老嫗連連點頭,雙目直直盯著那剪口。「咔」的一聲后,金簪斷成兩截。易寯羽手拿兩截金簪給眾人展示,道:「請諸公細看,此簪質地精純,金色明亮艷麗,斷口齊整光澤,絕非贗品。」
「簪子便宜,若是大的擺件呢?」宋柏隨手一指身旁立柱邊半人高牡丹百鳥紋大金瓶道,「大的物件用料多,難免摻假。」
「顏掌柜,把金瓶剪開,讓宋公子驗驗!」易寯羽將手中金簪放在小廝手中的托盤上令人拿去修復,拿出袖中扇輕搖,看著夥計們把金瓶抬到桌上放下,淺笑道,「等等,此瓶原料至純,工藝精湛,價值上千金,既然宋公子懷疑,不若先將它買下,我再命人剪開。若有摻假,按假一賠十的行規,公子豈不是發了一筆橫財嗎?我可是為公子著想呢!」
「呵,憑什麼要我買?我還不知是真是假呢!」宋柏怒拍桌冷笑道,「你這店裡我就覺得這瓶子假,你不敢驗,做賊心虛吧?」
「這樣上千金的瓶子,一旦剪開就廢了做工師傅的辛苦,何況宋公子做的又不是賠本買賣。驗過為真,我讓人修復成原樣給您送到府上去;若是假的……公子可就賺了幾十萬兩白銀呢!」易寯羽安坐太師椅上,搖扇輕笑,「在場這麼多人作證,宋公子還怕我抵賴不成?」
人群中一個稚嫩的男聲傳來:「青天白日闖到人家店裡,欺負一個姑娘算什麼本事!你若真疑有假,將瓶子買下驗了就是。」
易寯羽隨聲望去,定睛一看,心中暗笑不已。
宋柏聞聲起身望見一美貌侍女扶著一位花錦少年,他定睛一瞧,那少年竟是皇長孫趙雲玟!趙雲玟身旁,有一個看上去約莫剛過而立年歲,躬身戴素紗綸巾的男子,那不是一直跟父親對著乾的太子伴讀、皇長孫之師——李子成嗎!宋柏立刻慌了,此事怎麼會驚動了與世無爭的皇長孫?又怎麼會被該死的李子成撞見了!
「狂徒!」趙雲玟身邊的柳青鸞怒道,「見到長孫殿下還不快快行禮跪拜!」
眾人聞言皆紛紛跪拜,齊聲道:「拜見長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宋柏自知不妙,雙腿一軟,即刻跪下,俯首拜倒,哆哆嗦嗦地說:「拜拜拜……拜見殿下……」
「宋小公子剛剛可不是這樣結巴的,那是字字擲地有聲,句句鏗鏘有力啊!」李子成迎趙雲玟坐下嘆道,「為了公子一個,這晟金號四周左三層、右三層、里裡外外又三層全都圍滿了人,簡直堵了半條街。殿下原本是要出宮進香求我大周國泰民安。哪知道剛出朱雀大街,一個拐彎就堵了小半個時辰,擾得殿下什麼心思都沒了!」
「你說你在晟金號買到贗品,甚至贗品還有僭越之嫌,可有憑證?」趙雲玟嘆道,「你可知你這一鬧正逢集市開張,有多少百姓堵在路中,車馬不行嗎?」
「有!憑證有!」宋柏忙從袖中拿出紅藍兩張憑單,跪走向前雙手奉上,指著易寯羽罵道,「都是這潑婦胡攪蠻纏,死不承認……」
「住口,」柳青鸞道,「殿下自會明斷,無需你搬弄口舌!」
宋柏霎時低頭不敢多言。
趙雲玟看了看手中的憑單,又將其轉交給李子成,李子成草草看過笑道:「殿下,臣今日下朝時恰巧遇見應天府尹羅敏芝,羅敏芝說今晨上朝前易姑娘就已將這半月來所買飾品圖樣、流水賬本、相應稅款都盡數上交。若這憑單為真,只要與案底一對便知。」
「是哪兩支簪子?」趙雲玟問道。易寯羽立即從小廝手中接過托盤,雙手奉上。
「殿下,這簪子上雖有晟金號的字樣,可是做工十分粗糙,不像是正品。」柳青鸞從發上取下一支芍藥金簪,遞給趙雲玟,笑道,「承蒙殿下恩賞,奴婢將這簪子日日戴在發間。您看,此簪紋樣巧奪天工,寶石透亮艷麗,晟金號金物做工可見一斑。」
「聽說你與呂昭菡交好,前幾日來晟金號買了支簪子送給她,想必這辦法就是她教你的吧?」趙雲玟請手中金龍簪扔到宋柏面前,冷笑道,「既然你覺得那瓶子有假,易姑娘也願剪開以證清白,你就買下驗驗。若是金瓶為真,此事就此作罷,你不得再來胡鬧,這可是皇爺爺親筆題匾的金號!你可明白?」
「奴才……明白。」宋柏轉頭輕聲問道,「請問易老闆,這瓶子……怎麼賣?」
易寯羽低頭笑答:「此瓶工藝繁複,乃是萬中無一的珍品,定價兩千金。」
「兩千!」這毒婦必是坐地漲價!宋柏看情勢不利,忍下怒氣,緩緩道,「你先剪,我這就派人取金票!」
易寯羽向身後一望,顏掌柜點點頭和幾個夥計用千鈞剪將瓶子對剪成兩半。
趙雲玟走上前從切口處看,此瓶金質均勻光亮,鏤雕花紋渾然天成,他輕笑一聲,揮袖道:「回去吧。」
「是!」李子成、柳青鸞行禮應道,如來時一般,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