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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兩處中秋

  夏日的天自瑖若走後,一天天燥熱起來,知了沒完沒了地叫個不停,人心也煩悶不堪。


  來到臨水閣已經大半年了,從未聽人提起過關於皇宮的任何消息,懷衫有些心焦,練劍也心不在焉,幾次戴雲輝站在了身後,她也毫無知覺,劍尖再前進一厘,就能觸碰到他的鼻尖,每到這時,懷衫總是一個激靈,連忙清醒過來,繼而周而複始地走神,失誤,心裏煩躁,漸漸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就像自己親手挖了一個坑兒,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點陷進去而沒有絲毫的自救辦法。


  因為她是護國神相薛籽鑫的女兒,秋碧曳臨終前對林椴衣說,讓他隱瞞這個秘密,不要讓她知道後孤身一人到皇宮裏去尋仇。


  思緒又一次飛到了九霄雲外,“哐當!”手裏的劍被震在了地上。


  “林椴衣中秋節要回臨水閣一趟,這些日子你要加緊訓練,我這個師父可不能輸給了你那個父親,我要讓他看看,我戴雲輝教出來的徒弟,絕對比他強!”


  “林椴衣要來臨水閣?”懷衫隻覺得腦袋裏一震,嗡嗡嗡嗡地隻重複著這樣一句話,“林椴衣要來臨水閣!“


  她還沒未成功進入皇宮,林椴衣卻已經尋來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勇敢麵對吧!

  心裏打定主意反而能夠靜下心來,靜靜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審判。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浩淼河麵,煙霧朦朧,一葉小舟順著流水,徐徐漂入帝都,一個人、一壺酒、一輪月,林椴衣微微有了些醉意,驀然想起,淩煙樓上一襲白衣俏生生的“公子哥兒”,今生隻打過三次照麵,卻用了十五年的時間也無法釋懷那份濃厚的歉意和追思。


  料也覺、人間無味。\t

  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林椴衣在中秋節當夜,到達臨水閣。


  每年這個時候,戴雲輝都會在道場中擺下二十來桌,聚集所有因家不在皇城而無法回去相聚的弟子。


  皇宮裏照舊每年都會賞賜十幾盒月餅,吃著禦賜的月餅,與徒弟們舉杯共飲,同賞明月,每待此刻,戴雲輝總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愜意,天涯共此時!

  懷衫安分地坐在師父身邊,一手緊緊握著酒杯直至骨節發白,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冷靜。


  十幾年如一日的一襲白衣,月光下拉的斜長的影子有些淩亂,搖搖晃晃地朝他們走過去,懷衫本能地上前去將他扶住,“爹爹,你怎麽又喝多了?”


  九歲以前,無論喝多少酒,懷衫都未見他醉過,娘死後,一切都變了,每次飲酒,他必定會酩酊大醉。


  月光給每個人披上一層淡淡的霜華,幾個月未見,懷衫突然發現,林椴衣老了,憔悴了,雙鬢已染上了些許白霜,仿佛昨日,瀟瀾河畔,風陵渡,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日子竟已這麽遙遠,世事蒼茫難料,她忽然感到難以抑製地悲傷。


  林椴衣目光迷離地看著她,嘴張了張,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是衫兒不好,衫兒不該不辭而別。”


  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中的苦悶在清涼的中秋月夜稍微有所減輕,是什麽時候林椴衣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了那個秘密的呢?

  應該是自己第一次逃離的時候吧?


  在娘死後半年。


  他們倆,一個縱容,愧疚,一個逃離,怨懣。


  “衫兒,你竟來到了臨水閣,這不是天意麽?天意讓我們父女再次相見,這就是斷不了的父女緣啊!以後你想去哪兒,我絕不阻攔,隻希望你此生能夠平平安安。”


  戴雲輝不禁歎道,眼前這個人果然老了,以前的他,恣意灑脫,說話怎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皇宮裏的中秋節,氣氛有些凝重。


  自從太子回宮後,一眾宮女太監已經提心吊膽地過了兩個多月,每一日都謹小慎微,生怕一個不小心,屁股就被打開了花。


  太監小圓子低頭躬身地提著一袋子的碎瓷器片兒,不遠不近地跟在太子身後,心裏叫苦不迭。


  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裏,太子帶著他翻遍了皇宮所有的瓷器,就是沒發現一個同破掉的一模一樣的。


  一向翻雲覆雨的太子,也有不遂心的時候,眼見他臉上的陰沉越來越重,小圓子的心也提到嗓子眼兒上,隻得哆哆嗦嗦地跪下說道:“奴才鬥膽提議太子殿下,或許禹州鈞窯燒瓷大師蘇傾白有辦法燒出一個一模樣的花瓶。”


  太子猛地把他拉起來,雀躍道:“小圓兒,不虧我平時這麽喜歡你,快傳令請他進宮吧。”


  “可是,殿下、、、”小圓子有些猶豫,吞吞吐吐地說:“今兒是中秋節,禹州距離皇宮至少也需要一天的路程,不如小的將花瓶碎片送過去,待蘇大師燒好了,再帶回來?”


  “小圓子,燒製一個花瓶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奴才不知,這得看器形、花紋難易等。”小圓子又一次膽戰心驚地跪了下去。


  “你先下去吧,我一個人去花園走走。”


  小圓子提著氣,小心翼翼地走開了。


  沒過多久,太監來報,瑜妃娘娘在錦園宮設宴特地請太子過去賞月。


  太子冷哼一聲,“不去!”


  “太子殿下,中秋佳節乃是合家團圓的時刻,普通百姓家裏,尚且一家人其樂融融,吃餅賞月,今兒皇上難得放下政務,欲與子女一享天倫,太子可不要掃了大家的興才好!”


  迎麵走過來的女子,端莊地行了個禮,整個皇宮,敢以如此口氣不卑不亢地跟太子說話的宮女,除了禦前奉茶的謝冰展還有誰?

  太子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腦子裏靈光一閃,猛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我記得你說過,你是翼陽謝家的?”


  冰展不知他何以有此問,簡短答道:“是”。


  “好!”太子將手裏的袋子遞給她,“這是你妹妹送給別人的一個花瓶,你看曾見過不曾,能否將它原原本本地畫出來,我著人再燒一個。”


  冰展走近桌子,將碎片倒出,雖已經習慣了他的魯莽蠻橫,當她看到花瓶碎片時,還是發出一聲驚呼。


  “太子啊!您是造了多大的孽啊!這麽好的一個花瓶竟被你打碎了?”


  “再好的花瓶能有皇宮裏的好嗎?”他不屑地說。


  “寧瓔怎麽會把這麽貴重的東西送人呢?這個荷口天球瓶原本有一對兒,是娘在燒瓷大師蘇傾白家中相中,費了好大的勁才求來的,說是以後給女兒們做嫁妝用的呢,殿下,您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太子顧不及她的抱怨,卻抓住了她話中的重點,“你是說,還有個一模一樣的?”


  冰展愣了愣,知道改口已經來不及了,態度堅決地說:“還有一個,但我不能給你!”那可是謝家女兒的嫁妝啊!她在心裏堅持道。


  “好妹妹,你就把它給我吧,你要什麽,我都願和你換!”


  冰展冷笑道:“我想要即刻離宮回家,立刻坐到家人身邊,殿下您能做到嗎?”


  瑖若訥訥到,“即使我向父皇求情,你回去西南至少也要十來天。”


  “那我想當太子妃,您能做到嗎?”


  太子看她一臉認真的表情,臉色微紅,隨即明白過來自己被耍,正了正臉色道;“大膽謝冰展,竟敢調戲本王,你不想活了嗎?”


  “調戲?嗬嗬!女婢可不敢調戲太子殿下!”謝冰展抿著嘴輕笑起來,周圍隨身服侍的宮女,也微低著頭,麵色怪異。


  “好妹妹,我知道你是最溫柔,最體貼,最大方,最善良的了,你一定要救我於水火,把這個花瓶送給我啊!”太子索性抓起她的胳膊搖啊搖,撒氣嬌來。


  謝冰展歎了口氣,“殿下要的東西,冰展又怎會不給呢?隻是殿下記得今日說的話,日後若冰展有做錯什麽的地方,還望殿下開恩。”


  “我就說父皇如此看重冰展妹妹是有原因的,咱們去錦園宮吧。”太子說著,親昵地拉著她的手,被她一把甩開了,“殿下如今也大了,這樣與宮女拉拉扯扯,被閑人看見亂嚼舌根子,傳到皇上耳朵裏可不好,以後還是注意一些吧。”


  太子知道她是為自己好,笑嘻嘻地垂下了手。


  錦園宮的花園涼亭裏,遠遠傳來溫聲笑語。


  小公主康玉鈴遠遠看見他來了,歡笑著撲進他的懷裏,“太子哥哥,抱抱。”


  太子極不情願地將她抱進懷裏,“都十多歲的人了,還要人抱,羞不羞!”


  瑜妃坐在皇帝的左側,正對著他們進來的方向,略施粉黛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雙手有意無意地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腹部。


  太子抱著玉鈴,沒有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了,見過瑜妃娘娘。”


  “今兒月色甚好,若不是妾身將皇上請來,太子殿下也不會光臨妾身的錦園宮,妾身還得好好感謝皇上呢。”瑜妃說著,晃晃悠悠欲要站起行禮,忙被皇帝扶住了,“你既身子不方便,也不易飲酒,就好生坐著,咱們一塊兒賞賞月,敘敘家常。”


  “父皇倒是很體貼。”太子漫自說道,將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剝了皮塞進小公主的嘴裏。


  瑜妃滿意地笑了,一如今晚的月亮般瑩亮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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