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歸遲

  林輕然在喊他，聲音不算小。他順著這一聲回頭，看向林輕然站著的那處地方。


  ??換了一個角度看，林輕然身後坐著的初來就露出了輪廓。不過初來不僅是坐著，還枕著半邊胳膊側撲在了小幾上，像是睡著了。


  ??他有些奇怪，來叔從沒這樣睡著過，還是有旁的人在。


  ??“過來。”


  ??林輕然又開了口，這次他要聽得更清楚些，那聲音不算小，也不算平穩。


  ??他依言一步步走近，心裏突然就不知道從哪兒生出了一絲退卻。他停了一下，眼裏揣著詢問看向林輕然，後者也在看他，沒有笑，連帶著眼睛也好像黯了。


  ??他沒得到什麽回答，隻能繼續向前走下去，這個距離讓他注意到小幾上還擺著幾盤小菜。這一下他沒有停，隻是走的挺慢，且又看向了林輕然，帶著些無措茫然。


  ??並不是多麽遠的距離，卻突然變得比從昔遲驛到尚書府那一段外頭的路還要難走。走在外麵時想快些回來，現在卻想著自己還在路上就好了。


  ??是了，他隱約察覺，自己似乎真的還在路上。


  ??這條路走不完了，因為目的地…不見了。


  ??林輕然麵對著他那道目光的轉變沒有做出什麽回答，隻在他第二次停下時向一側讓開了路。於是他就停在了和來叔一步之隔的地方，看見他蒼白嘴唇，鬆垂眼角。


  ??“我說今日來找他談事，不想啊溯比我先來了一步。”


  ??林輕然也隨著他看向了初來，粗布長打，利落挽發，布履麻封，無配無飾。他慣是做這個打扮，連走時都還是這幅模樣，旁人見了也就是能一眼瞧出是個粗使下人模樣。


  ??可這人，他又不是買不起，他又不是舍不得……他不過是把自個兒的身份記得太緊了，認得太死了。


  ??林輕然記起自己幾次見他，不論許懷聽在與不在，他都沒有喊過一句小名兒，不論是懷聽還是喏喏——他說的永遠是小公子。就連談話時，也從不坐在上首的主位。


  ??“……”


  ??許懷聽覺得自己極想開口，甚至好像已經在動唇了，可卻還是一個音也發不出。雙眼突然一下也脹極了，腦子裏“嗡嗡”一片盲音像是都想從眼角破防。


  ??他知道啊溯是爹親的名諱，爹親是去在了自己周歲那天。


  ??“不是說，再過幾日就該帶我去買粽葉了嗎？”


  ??一邊哽咽著，一邊又逼自己尋常。


  ??“你是不是怪我，今早沒有快些回來，沒有聽話。”


  ??“全嬸嬸就同我多說了兩句。”


  ??“下回我不聽她說了，我回來問你，要你都告訴我。”


  ??他絮絮說了一些，卻還是沒有挪動腳步，後悔從無名之處湧出，橫衝直撞。


  ??為什麽要膽怯，為什麽要畏避，為什麽不能快些回來？他突然瞧不起自己的懦弱。


  ??“來叔，這一回隻要是你包的粽子，喏喏都吃的完。”


  ??他終是動了，一條腿直挺挺跪了前去。而後抬起手，隔了一些描摹起初來麵容的輪廓，忍著淚水凝視著他的樣子，試圖往腦海裏緊刻。


  ??他的記憶裏已經沒有了爹親的模樣，他不想連來叔的樣子也不記得。


  ??可那個輪廓卻是越描越模糊了，好像漸漸上了一層霧，霧氣還在越來越厚。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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