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夜雨聞鈴腸斷聲
這的確是她能說出的話。
分毫不差。
然而此刻聽來,每一個字都仿佛在二人之間築起冰牆,愈來愈厚,寒意森然凜冽。
虞行止仰起臉來,緩慢說道,“兄長待臣親厚,是以臣願意為之赴湯蹈火,隻是臣終究十年寒窗,隻求一展胸中才學!自入宮這小半年,殿下召見臣,皆為何事?!”
淩儀闔目歎息,“侍寢,奏樂。”
虞行止愴然笑道,“所以,直至今夜,臣對殿下的仰慕之情,一如那香爐裏的‘醉瑤池’,皆成死灰矣。”
綿綿不絕的刺痛,從積年的傷口處再度發作。
淩儀強令自己將苦澀壓下,死死扼住,麵上勉力擠出笑來,“你可知道,若是旁人說出這些話,早就死了千百次?”
“臣下知道,所以自當——”
虞行止說完,倏然疾步至壁前,隻聽“錚”地一聲,雪亮的劍光祭出血光飛濺,燦烈如花。
“以死謝罪。”
別院內,驟雨傾盆,卻有一襲白影紛飛上下,隻見其劍隨其身,凝氣周遭,天地雨水化作一條白練,翻滾而來,轟然聲也如殷雷一般連綿不絕。片刻之間,積水宛如遊龍。萬頃波濤頃刻一線白練變成了一道數米高的矗立水牆,潮聲猶如萬馬奔騰,驚雷貫耳。
待水霧散去,辛折璃已然精疲力盡,倚在廊前,慢慢拭去麵上的雨水。
她總有一種直覺,修為似乎在不覺間突飛猛進,正以野蠻之勢瘋狂增長,奈何當下沒有一個與之匹敵的對手。
如是出神,兼之雨聲太大,她甚至未曾察覺身後的腳步聲,直到一隻手掌忽然伸在她麵前,掌心赫然躺著油紙包紅糖糯米的糍粑團。
她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才不情不願地往旁邊挪了挪位置。
“為何不睡?”
“我不喜雨天,聽著聲音便覺輾轉反側。”辛折璃接過油紙包剝開,慢慢地咬著團子,“我被關進地牢那些日子,也是這樣的瓢潑大雨,你瞧這雨聲,仿佛無數生民哀哭。”
南玄隱冷冷一笑,“隻怕此時此刻,那些被關在宮裏的人同樣徹夜難眠。”
“那你呢?”辛折璃偏頭問道,“白日裏息影和墨澤他們也算盡心盡力了,隻是憑淩儀之勢,想要初來乍到便挖出點什麽,談何容易?你不要怪他們。”
那人翩然起身,負手麵朝著雨幕,衣袂翻飛間,當真如“微雨人獨立”,隻是笑聲不大相符,像個老狐狸,“少夫人都施令了,在下豈敢不從?這俗話說——”
辛折璃微笑,“是不是想讓我一腳踹你出去?”
南玄隱上下打量她一番,這才無奈搖首,“你瞧瞧,人大晚上巴巴地冒雨給你送宵夜,你不僅絲毫不顧待客之道,還想動手,啊不對,動腳,這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女子許是被他嗆得無話,又許是為方才的調笑心生惱意,猛地起身開門,踏入一隻腳,就在南玄隱自悔不迭之時,她才駐足斜乜一眼,沒好氣地問,“喂,你進不進來啊?”
他一怔,屁顛屁顛跟了上去,“這是當然,好阿離,再給我熱一壺茶來。”
兩人秉燭對坐,辛折璃支頤歎息,“我總也想不明白一件事——你說,楚丹楓既然因泄密被殺,那麽想來他之前招供的話有幾分可信,如此,薛姑娘又為何要自甘折腰,臣服於淩儀?難道蘇樓主和九歌重樓待她不好麽?這所謂‘苦衷’又是什麽?她眼下怎麽樣了?”
南玄隱將熱茶吹了一吹,品咂了一會子,直到自己被女子用腳輕踹,這才開口道,“阿離,並非我故弄玄虛,你方才說的那些我一時半刻也想不明白,薛瓊早年間曾和東螭皇族有些糾葛,想來是積年的恩仇還未算清?但最後一樣我倒是能猜個大概。”
“哦?”
“她應該會吃點苦頭,畢竟淩儀已然派人警告過的。但命是保得住,因為尚能為之所用。薛瓊既然自個兒選了這條路,便是鐵了心也得走下去,所以尋短見是不可能的。”
辛折璃垂眸若有所思,“還有顧垂鴻顧道長,自上次南海失散之後,他似乎杳無音訊了,也不知天師宗的人——”
話說了一半,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果然男人的神色微微一變,像是強按捺下情緒,隻顧飲茶而不做聲了。
辛折璃後知後覺才想起他和天師宗是有舊仇的,自己這屬實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免有些尷尬,遂急急忙忙解釋道,“我、我並非掛心於他,我隻是好奇天師宗的人,若是亦有一二僥幸逃生的話,這半途又被淩儀的爪牙劫走,實在是命運多舛,對吧?如今雖有你我,再加上蘇卿座下高手,可是淩儀又豈是好相與的?你、我看你和顧垂鴻聯手倒是有一搏之力……上次對那赤蛟,你倆頗為默契……”
“也許除卻身份,你不是魔宮少主,或者他不是天師宗的掌教,你二人說不定能成為至交呢?”
男人抬眸,簡短吐出兩字,“不會。”
“為何?”
“見不得那張臉,偏偏世間萬千姑娘迷得神魂顛倒,更不爽了。”
辛折璃一口茶險些噴出來,兩人對視一眼,皆止不住笑。
“逗你的。”南玄隱微微斂了笑意,“既生瑜、何生亮?我總有種直覺,當初沒能在三年之內尋個由頭殺了他,早晚有朝一日會成我心中之大患。”說完之後,似乎有些唏噓,“宿敵的命,逃不過的。”
辛折璃抱膝看著燭火,一時無言。
隻聽那邊再度開口,“阿離,你想知道麽?”
她“啊”了一聲,“知道什麽?”
“和鬼蜮為敵的太多了,不,準確來說,鬼蜮原本就是三宗四族、所謂那些名門正道為之不齒的存在,可我為何獨獨如此憎恨天師宗?”
大顆大顆的雨點被那狂風吹拂,如天地為手撥亂了琴弦,隻聽嘈雜鳴聲,辛折璃掩了窗,屋內便安靜了許多。
“如若你願意說的話。”
“我是想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