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尾聲

  凌夜又做夢了。


  夢裡應當是在地府,陰氣極重, 鬼氣也極重。她在夢裡張望了會兒, 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就覺得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地府。


  這是另一個地方的地府。


  她怎麼會來到這裡?


  好在這處地府里也有三途河, 她便沿著三途河畔走了許久。身邊來來往往儘是鬼魂鬼差, 凌夜看著他們,他們卻好像都看不到她似的, 連從她身體里穿過, 都沒回頭看她一眼。


  凌夜和他們說話, 在他們眼前擺手,他們也毫無所覺,是真的看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


  沒鬼能看見自己,凌夜覺得有些無趣, 走到奈何橋便不走了。她坐在欄杆上, 無所事事地看孟婆一碗一碗地盛著湯, 遞給前來的眾鬼, 再看那些鬼飲過孟婆湯后, 一個個地趕去投胎。


  投胎分六道,地獄道, 惡鬼道, 畜生道;天道, 人道, 阿修羅道。


  凌夜開始數有多少鬼進了人道。


  一個, 兩個,三個……


  數著數著,終於聽見一道明顯是在問她的聲音:「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凌夜轉頭一看,雪衣烏髮,手中雖未仗劍,卻仍能讓人感到一種極端的鋒芒畢露,不是她那位二哥殷太初,還能是誰?


  她便道:「二哥?」


  殷太初站在橋下沒動,只道:「二哥?你在叫我?」


  凌夜說:「不然呢?這才多久,二哥你就把我給忘了?」


  殷太初沒說話,只足下一點,輕飄飄躍上橋面,在她面前立著。


  凌夜和他對視。


  她自覺她有在很努力地傳達她和他是干兄妹的訊息,然殷太初還是道:「我沒見過你。」又說,「你不是此界中人。你是誰?」


  凌夜定定看他一眼,看他是真的不記得她,只得道:「我也不知道,我正睡覺做夢呢,做著做著就發現自己來到這裡了。大約是我們兄妹之間有種特殊感應吧。」


  殷太初道:「做夢?」他似是在想此前可有如她這般的先例,須臾搖頭,「我從未聽說過有誰是在夢中來到這裡的。」


  凌夜道:「沒事,等夢醒了,我應該就能回去了。」她從欄杆上跳下來,左右看看,見即使殷太初和她說話,周遭路過的鬼也仍舊看不見她的樣子,她便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裡。不過能在這裡遇見二哥,也是幸運,二哥若不忙,可否帶我到處轉轉?」


  殷太初:「等一下,你口口聲聲喊我二哥,可否告知我是如何認識你的?」


  看他沒在離恨天里的時候好說話,凌夜聳聳肩,把他們兩個的相識簡單說了一遍。


  殷太初聽完,說道:「你見到的不是我。」


  凌夜:「什麼?」


  他補充道:「是以後的我,不是現在的我。」


  「為什麼這麼說?」


  「我現在被限制,只允許在奈何橋周圍走動,三途河我是去不到的。」


  按照凌夜的話來說,他是在三途河畔休息,睜眼就發現自己到了另一個地方——這擺明是很久以後,他不被限制才能出現的場景。


  話說到這裡,殷太初對凌夜已信了個七七八八,便不再無視她的請求,道:「別的地方沒法帶你去,閻羅殿還是能帶你去看看的。你可要去看?」


  凌夜點頭。


  殷太初這便帶她離開奈何橋,往離得最近的一座閻羅殿走去。


  走到一半,他正給她介紹坐鎮這座閻羅殿的閻王是十殿閻王中的哪一位,就見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哪裡。


  她看了很久,表情都變了。


  然後道:「二哥,你看那個鬼,她是不是也不是你們這裡的鬼?」


  殷太初循著看過去。


  便見去往奈何橋的路上,一紅衣女鬼正被鬼使小心翼翼地引著往前走。


  那當真是引,跟接待閻王爺似的,連枷鎖都沒敢給她戴,生怕她一個不滿,就會立即暴起,從而大開殺戒,攪得整個陰司不得安寧。


  殷太初微微挑眉。


  頸間有傷,是自殺;身著紅衣,是厲鬼。


  厲鬼不常見,畢竟殷太初自己都還沒能成為厲鬼。他多看了那紅衣女鬼兩眼,方回道:「嗯,不是我們這裡的鬼。觀其氣息,應當和你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凌夜喃喃道:「果然,她沒騙我。」


  殷太初道:「她是你的誰?我看你們二人似乎是血親。」


  「她是我娘。」凌夜目光一直追隨在那紅衣女鬼身上,卻也不忘回答殷太初,「我送她走的時候,她要我記得找到她,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了。」


  殷太初道:「可你現在是在夢裡。」


  凌夜沉默一瞬,道:「嗯,我知道。」


  所以即使見到在此界完好無損的夜言,她也沒辦法帶夜言走。


  更重要的是,夜言在這裡沒事,不代表回去后也沒事。畢竟夜言的魂體還是有著同命靈橋予以的限制。


  唯一的辦法,只有凌夜成仙破界,以真身來到這裡,才能達成她對夜言做出的許諾。


  「我暫時過不來,還請二哥幫忙多照看照看我娘。」眼看鬼使引著那紅衣女鬼拐了個彎,再看不到了,凌夜收回目光,對殷太初道,「等日後我成仙過來了,我會報答二哥的。」


  結識厲鬼對現在的殷太初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凌夜戳中他癢處,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


  到了這裡,這個夢的目的已經達成,凌夜能感到自己要醒了。


  她便讓殷太初給她一個印記,方便日後以真身來了能直接找到他,接著眼前一晃,她睜開眼,夢醒了。


  她醒后,在床上坐了好半晌。


  坐到郁九歌推門進來,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才聽她恍惚道:「我夢見我娘了。」


  郁九歌心知她做的夢不會是一般的夢,便問:「她怎麼樣?」


  「她成了厲鬼,連二哥都說她厲害。」凌夜說完,又加了句,「二哥那裡的鬼使對她也很尊敬,不知道她是會投胎還是會怎樣,當鬼使也比當孤魂野鬼來得好。」


  郁九歌道:「厲鬼最是凶戾,陰司不可能讓她投胎去凡間。不能投胎,就只能留在陰司。不過未免厲鬼不受控制,陰司對他們向來是能招攬便招攬,不能招攬便交好,若你二哥真心要幫她,應該會讓她成為鬼仙。」


  鬼仙是仙的一種,可位列仙班,比尋常鬼使要能耐得多。


  凌夜想了想:「她如果當上鬼仙,豈不是會很忙?」


  郁九歌道:「那就要看她當的是什麼鬼仙了。」


  他們二人就夜言的鬼生前途討論了會兒后,凌夜終於把自己剛剛的想法說出口。


  「我想成仙。」她直視著郁九歌,「我想去見我娘,我之前答應她,我一定會找到她的。」


  郁九歌看了她好一會兒。


  最終揉了揉她發頂,道:「我和你一起。」


  ……


  成仙不是一蹴而就的。


  古往今來,無數修者踏上這條成仙路,或剛入門就泯然眾人,或走到一半便折戟沉沙,能走到盡頭,勘破最後境界的,屈指可數。


  也就是說,以凌夜目前的境界,她想成仙,也是有一定的困難和風險。


  然她對此毫不擔心,只讓郁九歌記得在她死後立即復活她,免得耽擱太久,會對她魂體造成一定損傷。


  早知她要成仙,必會先白頭身亡,郁九歌對她的話沒有感到意外,認真應下。


  於是把該吩咐的吩咐好,該傳信的也傳信完,凌夜和郁九歌開始閉關。


  他們二人天資都不低,且都重生過,對如何修鍊到更高境界是不說完全了解,那也是一知半解,比起其餘修者尋仙問道,要容易上許多。


  因而閉關不過三年,郁九歌率先勘破那道阻攔,飛升成仙。


  成仙的過程是相當美妙的。


  那是真正的飄飄欲仙,整個世界在眼中不過一粒細沙,一粒塵埃,好似只要輕輕一揮手,世界就會翻天覆地,連以往被敬為至高無上的上天,在此刻看來,也隨隨便便就能將其傾覆。


  郁九歌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突然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因他莫名覺得,這成仙的經歷很是熟悉,彷彿在很久之前,他也曾親身經歷過。


  可他回想片刻,在那些記憶之中,不管哪一次,最後他都沒有成仙。


  那他是什麼時候成仙過?


  這問題才生出,下一瞬就被拋之腦後。


  因為他飛升所產生的氣機變化,引得凌夜也迅速摸到那層阻攔。於是一頭烏髮寸寸變白,她呼吸也是瞬間變得微弱。


  不消片刻,凌夜雖仍維持著打坐的姿態,但氣息已然斷絕,她的魂魄也將將要從軀殼裡移出,眼看著馬上就要魂飛魄散。


  郁九歌不及多想,立即把魂魄鎮壓回去。


  重天闕說得對,想讓人復活的辦法很簡單,那就是成仙。


  可成仙太難,所以當初即使知道成仙能救活凌夜,他也沒能做到,概因那個時候,等他成了仙,凌夜早已魂飛魄散,根本聚不齊魂魄。聚不齊,那自然也就沒法復活。


  好在現在他能趕在她白頭之前成仙。


  魂魄鎮壓回去,凌夜很快便突破那層桎梏,成功跨過仙門。


  片刻后,她睜開眼,眼瞳漆黑,比夜色更深沉。


  她對著郁九歌看了好一會兒。


  郁九歌道:「怎麼?」


  凌夜不答,只說:「謝謝你。」


  明知她不是為復活她而道謝,郁九歌也沒追問,只說:「我們出去吧。」


  成仙帶來的天地異動過於巨大,更枉論是二人一前一後的成仙。


  不過才出去,外頭已然黑壓壓跪了一地,眾人高呼拜見仙長,沒一個敢抬頭的。


  真正的神仙,在不刻意收斂的前提下,舉手投足間皆是凡人修者所不能承受的威壓,哪怕是最簡單的一個眼神,也足以讓人即刻斃命。


  郁九歌和凌夜才成仙,對威壓的掌控還不是多麼熟練,只能看江晚樓夜寒天他們別說說話了,連抬頭都是勉強。最後也只得互相交換了眼神,聽凌夜說話。


  她是對夜寒天說的。


  「我知道我娘在哪。」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會找到她,等時機成熟了,我就帶她回來見外公。」


  夜寒天說不出話,只連連點頭,眼眶都有些發紅。


  「所以外公要多多保重身體,等我帶我娘回來,到時我們一家團聚,想必我娘也是很期待這麼一天的。」


  借著殷太初給的那個印記,身後虛空漸漸變得扭曲,是通往殷太初所在之地的道路打開了。


  凌夜被郁九歌牽著手,倒退著進入。


  在道路閉合之前,她笑著揮手:「外公,我走了,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一家團圓,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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