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太子在宮中被打, 而且是被套了麻布袋子狠打了一頓, 這件事委實非同小可。


  輕城從夏淑妃那裡, 很快得了確切消息。據說當時太子身邊服侍的不知道為什麼都不在,兩個暗衛也只剩一個跟著,輕易就被人制住,連打了太子的人是誰都沒看到。


  輕城自然知道太子身邊為什麼只剩下一個暗衛, 只想送他一句「活該」。


  宮中卻徹底亂了套,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園中,堂堂太子莫名被打, 這還了得!


  宣武帝和褚皇后都大為震怒,下令嚴查。宮中戒嚴,以御花園為中心, 各處都有禁衛軍細細搜查, 一時風聲鶴唳, 人人自危。


  姜羨魚和杜琮也是運氣不好, 剛出長樂宮就撞到了搜捕兇手的禁衛軍,直接被抓了起來。


  夏淑妃心急如焚, 哪有心思再和輕城說話,立刻擺駕去坤明宮找皇後娘娘求情。


  輕城想了想,直接去了東暖閣。


  趙蠻還沒回來,阿卞沏了一杯茶給她, 便退了出去。輕城心裡隱隱不安:想到趙蠻和她分別時不善的臉色, 以及素來的膽大妄為, 總覺得太子挨打這件事和他脫不了干係。


  畫眉抱了賬本來找她。


  幾日前,輕城將賴嬤嬤留下的賬本交給畫眉整理,看樣子今天是來複命了。


  輕城見她神情憂慮,挑眉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好的發現?」


  畫眉向輕城行過禮,回道:「正是。」


  輕城一怔,她本是隨口一說,哪知畫眉竟會確認。


  畫眉道:「奴婢查賴嬤嬤的賬本,發現給賴嬤嬤賞賜最多的並不是延壽宮那位,而是,而是……」


  輕城道:「你只管說。」


  畫眉道:「是太子。從去年公主十三歲生辰開始,太子就開始不斷賞賜賴嬤嬤,賴嬤嬤將公主的事事無巨細,記在一本冊子上,呈給太子。」


  輕城脊背發涼,細白的手不由攥緊:十三歲生辰時,因是壽星,榮恩難得著意打扮了一番,享受了一回眾星拱月的待遇。太子當時一改對她的冷淡,和顏悅色,溫和異常。原來,從那時起,太子就對她起了異樣的心思。


  就算她當真與他無兄妹之實,卻也是有兄妹之名的,他怎麼敢!

  輕城心中恨極,一向輕柔的聲音也彷彿淬了冰:「將他的賞賜單獨列冊,放在一邊。」


  畫眉應下。


  「這件事……」輕城掃了畫眉一眼。


  畫眉白著臉,立刻跪下:「奴婢絕不敢泄漏半句。」


  輕城點了點頭,疲憊地揮退畫眉。


  窗戶處忽然傳來聲響。輕城回頭,恰看到趙蠻從窗外跳入。見到她一愣,隨即笑道:「你怎麼在這裡?」


  輕城打量了他一眼,起身找了一身衣服給他:「先把衣服換了。」


  也不知他到哪裡去跑了一圈,身上的衣服又皺又臟,還蹭破了幾處。這模樣簡直要多可疑有多可疑。


  趙蠻看看自己身上,拿起衣服乖乖地走到屏風后換了。輕城不放心跟過去,見銅盤中有水,取出一方帕子蘸了水,順手幫他擦去一臉的灰和汗。


  趙蠻不大適應地想避開,被輕城一把揪住:「別動!」


  趙蠻僵住,閉上眼,紅著臉任帕子在臉上輕柔地擦過,冷不丁聽到她開口問道:「太子是你打的?」


  趙蠻差點被口水嗆到,搖頭不認:「沒有的事。」


  輕城看了他一眼,試探道:「三弟,謝謝你。」


  趙蠻真的被嗆到了:「我又沒做什麼,你謝我什麼?」


  輕城見他不願承認,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順手又幫他理了理衣襟,心中卻是擔憂:這事鬧得這麼大,不知該怎麼收場。太子身份貴重,更是宣武帝唯一合適的繼承人,宣武帝要是查出真相,只怕不會輕饒了膽敢動手的人。


  外面忽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阿卞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殿下,禁衛軍的人過來了。」


  看來是搜到長樂宮了。


  趙蠻眼中閃過戾氣,邁步就要往外而去。


  這個祖宗,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害怕!

  輕城皺眉:「你去哪裡?給我站住。」將趙蠻推到案幾邊坐下,又將桌上的《千字文》塞進他手中,自己在他身邊坐下,這才揚聲道:「請他們進來。」


  禁衛軍的人進來便看到姐弟兩個宛若一對玉人兒,並肩而坐,一個滿臉不情願地讀著書上的內容,另一個在一邊含笑指出:「這裡又讀錯了。」


  陽光如縷,為少女潔白如脂的面頰鍍上一層金光,她耳畔大紅的寶石隨著她偏頭的動作熠熠生輝,卻依舊比不上她明眸的璀璨。


  禁衛軍的人聲音都不自覺地降低了:「兩位殿下,臣等奉命搜宮,還請見諒。」


  輕城蹙眉:「我們的寢宮也要搜?」


  禁衛軍遲疑了下,道:「寢宮就不必了。還請兩位殿下將宮中所有人都聚集起來,臣等需一個一個查問。」


  輕城點頭允諾,揚聲叫了等在外面的百靈和錢小二把人聚在殿前等候。


  禁衛軍又道:「兩位殿下在巳時到午時這段時間的行蹤也請交代一下。」頓了頓,客氣地道,「職責所司,還請見諒。」


  他也是例行詢問,卻是壓根兒也沒有懷疑他們兩人,一個小姑娘,一個小孩兒,怎麼有打了太子全身而退的能力?太子身邊的暗衛可都是千挑百選的頂尖高手。


  輕城十分配合:「那會兒我剛從聞道閣回來,先去了長樂宮正殿見客。之後就來了這裡,督促三弟讀書。」


  趙蠻看了輕城一眼:她這話說的,好像他一直在這裡似的,叫人完全想不到她來了一大會兒,他才剛剛回來。不過,想到她這麼說的目的是為了他,他不由心頭美滋滋的。


  「三殿下這段時間在哪裡?」禁衛軍問他。


  趙蠻心情好,便沒有出什麼幺蛾子,配合輕城的說法道:「我從聞道閣回來后,先在西偏殿練功,然後就回來這邊讀書了。」


  禁衛軍問:「練功可有人證明?」


  趙蠻便叫「阿卞」,他回來時早就關照過阿卞,並不擔心露餡。


  禁衛軍問過阿卞,見時間都對得上,拱了拱手:「臣問完話了,冒犯兩位殿下了。」恭敬地退了出去,繼續盤問其他人。


  趙蠻心情甚好,湊到輕城耳邊:「姐,你為什麼騙他?」


  熱氣呵在耳邊,痒痒的有些難受。輕城絲毫不給面子地推開他,白了他一眼:「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騙我?」她可不信他消失的這段時間和太子無關。


  趙蠻:「唉呀,我該去讀書了,現在可是懲罰時間。」


  輕城:「……」


  不肯說就算了。輕城無奈地搖搖頭,忽然想起一事,「太子受傷,我們是不是該去探望他?」


  趙蠻頓時跳了起來:「不去,我管他去死!你也不許去。」


  輕城當然不想去看那個噁心的傢伙,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事實證明,趙蠻小朋友跳得再厲害,還是白搭。


  禁衛軍的人還沒盤問完,夏淑妃就氣沖沖地回宮了,將輕城召去,把準備好的三七和其它補品指給她:「太子受傷,你是做妹妹的,理當去看看他,把這些帶上吧。」


  輕城意外:夏淑妃可從來不會管她人情往來上的事。怎麼忽然轉了性?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問,夏淑妃煩躁地道:「皇後娘娘誰也不見。」也就是說,她沒有順利地把姜羨魚和杜琮撈出來。她指示輕城:「你去求求太子,把人放出來。」


  輕城被她理所當然,頤指氣使的語氣驚呆了:「娘娘……」


  夏淑妃打斷她,大概是由於焦慮,語速飛快:「既然太子看得上你,必然不會拒絕你的請求。呵,男人,」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道,「面上再道貌岸然,骨子裡還不是一個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總算這張臉還有點用。」


  輕城澀然,屬於榮恩的那部分情緒已經很久沒有泛起,這一刻,卻全部衝上心頭:「你明知道他對我不懷好意!」她原以為,夏淑妃就算再不喜歡她,總是養育她一場,終究該顧及她幾分。


  夏淑妃顯然早就知道太子對自己心懷不軌,可她非但沒有保護自己的意思,竟還要利用這一點。她有沒有想過,這麼做的後果?


  夏淑妃一臉詫異:「你還是這麼天真。他是誰?是太子,是未來的君王,他能看中你也是你的福分。你現在一味拒絕他,以後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輕城道:「可他是我的兄長。」


  「那又怎樣?」夏淑妃不屑,「你怕什麼,難道他還敢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又有誰敢議論?不過現在這樣也好,」她上下打量了輕城一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自己把握度,不要太過得罪他,但也不要輕易讓他上了手,這樣才能將他牢牢抓在手裡。」


  輕城已經驚愕得無以復加了:「所以,我真的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她說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沒有哪個母親會教自己的女兒勾引親生兄長的。


  夏淑妃現出懊惱之色,再次沉默下來。


  輕城轉身要走。


  夏淑妃在她身後嚷道:「養了你這麼多年,果然是個沒良心的。你姜家表哥待你不薄,杜琮也很可能是你未來的駙馬,你該不會是不想管他們吧?」


  輕城當然做不到不管他們。楚國公府的人,包括姜羨魚確實一直待她很好,便是為了他,她也不能這麼自私,必須去走一趟。畢竟太子雖然對她圖謀不軌,但終究沒有當面揭破,還有迴旋餘地。


  可她心裡憋著一股氣,不想讓夏淑妃得意。


  夏淑妃卻沒有什麼耐心,以為她不想去,腦子一熱,不管不顧地道:「羨魚可是你的孿生哥哥。」


  輕城呆住,驀地回過身來:「你說什麼?」


  夏淑妃話已出口,反正也瞞不住了,直接說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身世嗎?好,我告訴你。你原是楚國公府的姑娘,是我那好姐姐的嫡親女兒。」


  怎麼可能?輕城不敢置信:既然是楚國公府的姑娘,父母俱在,宗族顯赫,她又姓姜,不姓趙,皇家怎麼會認她做女兒?宗室又怎麼會同意這種荒謬的事?


  「你不相信?」夏淑妃嗤笑,眼神陰鬱,「我也不敢相信這種荒謬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彷彿要將多年的鬱結一吐為快,將往事全盤托出:「那一年,我和你親娘一起有孕,我產下死胎,傷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你那親娘只比我晚生幾天,卻生了一對健康的龍鳳雙胎……」


  當年發生的事真叫她匪夷所思。宣武帝破天荒地去姜家看孩子,等回宮時,懷裡居然多了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說要給她做女兒。


  宣武帝竟然還一臉溫柔地對她說,他怕她因失子傷心,特意抱了個孩子回來。孩子和她長得像,可見與她有緣,就讓她養在膝下,充作女兒。


  她當時一口氣差點上不來。這叫做的什麼事?把人家的孩子抱回來,叫人骨肉分離不說,還要拿她做筏子,硬塞給毫無準備的她。


  她心裡實在慪得慌,可宣武帝主意打定,一意孤行,君威赫赫,她根本沒有反對的餘地,也沒有反對的膽量,只得忍住憋屈謝恩。


  輕城只覺荒誕之極:「宗人府會同意?」皇家血脈不容混淆。她一個外姓的女兒,宗人府那一關肯定過不了。宗正榮王是宣武帝的叔父,便是宣武帝再強勢,涉及血脈原則問題,也不能在長輩面前不講道理。


  夏淑妃道:「宗人府當然不會同意,架不住陛下鐵了心。最後陛下和宗人府達成妥協,你不上玉碟,不入趙姓,但一切保密,不給外人知曉,公主的封號照給,待遇比照榮慶,就當陛下的親生女兒養大。可嚴格來說,你依舊是姜家姑娘,根本不能算是皇家的女兒,太子若想納你,從宗法上來說並無阻礙,不過礙於陛下而已。」


  事實的真相竟是這樣!


  她是楚國公府姜家的女兒,難怪夏夫人母女對她這樣好,因為她們才是她的至親;也難怪從小到大,夏淑妃對她是這樣的態度,只在宣武帝來時才做點表面功夫,因為她根本就是被硬塞給她的,不被期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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