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習/相遠。狗不叫,貓不跳……」
隔扇半掩,金色的陽光從門縫中、從琉璃的窗格射入,帶來一室明亮。小少年懶洋洋地趴伏在案几上, 郎朗的誦讀聲響起。
離他不遠處,輕城坐在四仙桌邊,一手托腮,魂游天外。
趙蠻目光不自覺地溜過去, 這麼長時間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往這邊看一下。他抿了抿嘴,忽地將手邊一張廢紙團成一團, 往她面前一扔。
「啪嗒」一聲, 紙團不偏不倚, 恰恰擦著輕城的雪白的腕子掉落桌面, 把她嚇了一跳,茫然抬頭:「怎麼了?」
趙蠻道:「我剛剛把《三字經》讀錯了。」
輕城「哦」了一聲。
趙蠻道:「錯得離譜。」
輕城又「哦」了一聲。
趙蠻氣不打一處來:「你就沒什麼要說的?」
輕城眨了眨眼, 越發茫然:「你都知道錯了,改了不就成了?」
趙蠻氣結。
今天是她督促他受罰的第一天,趙蠻豈是乖乖受罰之人?原本做好了準備和她戰鬥到底,無論如何都不輕易就範的打算。
哪知她倒好, 往旁邊一坐就開始發獃, 對他不聞不問, 他打盹摸魚也好,把書拿倒也好,隨便亂讀也好,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簡直不負責任到了極點。
實在太過分了!她對不對得起父皇的殷殷囑託,對不對得起自己姐姐的身份,對不對得起……他認真準備的搗亂手段?
趙蠻覺得不爽極了:大騙子,早膳時還表現出一副好姐姐,為他好的樣子,臨到頭了,就是這种放羊式管教?她的責任心去哪裡了?
輕城心不在焉,壓根兒沒發現他的情緒,又開始發獃。過了一會兒聽不到讀書聲,稍稍回神道:「今天的份讀完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剛站起來,肩上驀地多了一隻手,又將她按回了座位,抬頭,便看到了趙蠻氣鼓鼓的臉。「怎麼了?」她不解地問。
趙蠻兇巴巴地看著她:「現在才過了兩刻鐘。」
「這樣啊?」輕城微窘,呵呵道,「你這麼自覺,今天我就不用繼續監督了。」
趙蠻忍不住了:「你究竟在想什麼,怎麼今天這麼不對勁?」
輕城不作聲。
趙蠻猜測,「是福全和榮慶跟你說什麼了?喂,你倒是說話呀。」
輕城一雙妙目盈盈看向他:「你在關心我嗎?」
「誰,誰關心你了?」趙蠻被她瀲灧的眸光晃得心虛,撇過頭道:「不過,你非要告訴我的話,我可以勉強聽聽。」
輕城:「……」如果你肯把按在我肩上的手拿開,這句話會更有說服力的。她忍不住想笑,慢悠悠地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被打一頓,就可以給我換一樁好姻緣,這個買賣合不合算?」
趙蠻一臉懵:什麼鬼?
輕城好心好意地解釋給趙蠻聽:「那兩位說,只要我能取得你的信任,把你騙去她們指定的地方再挨一頓揍,她們就會和皇後娘娘說,給我找一個如意郎君;否則,她們要將我嫁給承恩伯的小兒子。」毫不猶豫地將福全和榮慶兩個的盤算全盤托出。
輕城已經找八卦小能手百靈確認過,承恩伯正是鄭麗妃的兄長,他的幼子鄭瀟在女色上名聲一塌糊塗,但生得一表人才,口齒伶俐,深得鄭麗妃的喜歡。這一次,也是因為鄭麗妃的關係,他居然被順利塞進了她駙馬候選人的名單中。
她剛剛已經想明白了,這件事已經是她和趙蠻共同的麻煩,她可不打算在自己沒有能力解決的情況下默默扛下來,害人害己。好弟弟,有難同當也是應該的不是?
趙蠻的臉色沉了下去:「鄭家的那個二傻子,他也配?」
輕城問:「你也認識那個鄭瀟?」
趙蠻撇了撇嘴:「打過架,輸了只會哭著求饒的軟骨頭。」他捏了捏拳,又看了輕城一眼道,「這件事你就別管了,交給我就是。」
他這個姐姐雖然又沒用又愛管閑事,除了一張臉簡直一無是處,但也不是那個二傻子可以肖想的,呸,明明是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看他不把那二傻子打得牙都找不到。
輕城問他:「那福全她們那邊我去回絕了?」
趙蠻面上戾氣畢露:「不必,她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好了。」
輕城愣了愣:「你是說按她們說的,先討好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後再把你騙去她們指定的地方?」
「沒錯,」趙蠻殺氣騰騰地道,「我倒要看看,她們有什麼本事?」
輕城抖了抖:「你,你別亂來。」總覺得這寥寥幾句話委實殺氣畢露。福全和榮慶可不是賴嬤嬤,如果他敢對她們下狠手,休說皇后和張貴嬪,連宣武帝都不會饒過他。
趙蠻嗤之以鼻,但很快就想起她懇求他不要隨便殺人的模樣,那時她蒼白著臉,那麼害怕。
膽子也太小了點!趙蠻嫌棄地看著她,「放心,」他不算安慰地安慰她道,「我心裡有數。」
輕城忽然想起:「你還沒答應我,以後不胡亂殺人了呢。」
趙蠻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大不了不當著她的面殺就是,免得她被嚇壞。
所以,可以開始他們愉快的懲罰時間了嗎?
*
十五那天,輕城特意起了個早。布穀幾個服侍她穿一身湖藍色遍地金宮裝,配上赤金鑲翡翠頭面,素白的腕上再換上一支碧綠的翡翠鐲子,娥眉淡掃,美目流盼,整個人清新得如夏日一灣碧波。
趙蠻那邊,她讓內務府幫忙做的衣服已經做好。趙蠻起先還拒絕接受,輕城也不強逼他,抱著衣服站在一邊,一臉傷心委屈。
不一會兒,趙蠻就堅持不住,只得黑著臉接受了她的好意。回頭卻立刻叫錢小二找了好幾塊上好的皮毛作為回禮。
今日是去給太后請安的,輕城特意為趙蠻挑了一件石青色杭綢直裰,同色鑲翡翠玉帶,又找了幾枚蓮子大的翡翠珠子用銀線穿了,繞在他的髮辮上。
稍加捯飭,俊美無倫的翩翩少年瞬間新鮮出爐。
趙蠻怎麼看都不滿意:「穿這麼好做什麼?待會兒還要打架。」今天正是福全和榮慶選定的對他動手的日子。昨天晚上,榮慶過來,已和輕城將所有的細節都敲定。
輕城無語:「你什麼時候有了小氣的毛病?衣服壞了,我再給你做就是。」橫豎她現在有錢了。說起來,對付賴嬤嬤也有趙蠻的一分功勞,將錢用在他身上也是應有之義。
趙蠻皺眉:他就是不想再用她的錢。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用女人的錢像什麼話?
輕城哪裡知道他這些小心思,順手幫他理了理衣襟,壓低聲音再一次確認:「我按照榮慶昨天叫我做的那樣做,真的沒問題吧?」
趙蠻不耐煩:「你都問了幾遍了?」
輕城忍了忍,實在忍不住,屈指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喂,禮貌些,我好歹是你姐姐。」
趙蠻捂著腦袋一臉懵然:他只求她不怕他,現在倒好,她居然都敢給他毛栗子吃了!
輕城也是一時衝動,見他表情,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不由心虛,顧左右而言他道:「時間差不多了,先去用早膳,然後就可以出發了。」卻被趙蠻一把扣住了手腕。
趙蠻咬牙:「我長這麼大,還沒人敢敲我的頭。」
輕城立刻慫了,眉眼略彎,討好地道:「要不我給你揉揉?」
趙蠻:「……」便是有火也發不出了,可就這麼原諒她,她以後越發變本加厲怎麼辦?他要不要面子的啊。
他氣不過地道:「揉就不用了,你要給我敲回來。」
「啊?」輕城傻眼,他手上力氣那麼大,敲回來她頭上怕不是要起個包?
趙蠻道:「你答不答應?」
輕城苦著臉,不情不願地地說了聲:「好吧。」
趙蠻屈指,抬手,輕城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趙蠻見她小臉雪白,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瞼上,不停輕顫,一隻手更是緊緊攥住衣角,顯然心中害怕。他的手頓時怎麼也使不上力,落到她的額角,輕輕如蜻蜓點水,一觸即收。
「好了。」他板著臉,覺得自己實在不爭氣。
輕城睜開眼,笑意盈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如花的笑靨映入眼帘,趙蠻心裡的不愉快忽然就全部消失了,他是男子漢,和個女兒家計較什麼,吃點虧就吃點虧吧。
兩人到慈月庵的時候已經不早,福全和榮慶早到了,坐在三清堂旁的耳室,邊喝茶邊等候通傳。
榮慶看到他們過來,笑盈盈地對輕城招了招手,關心地問:「你們怎麼才來,該不會睡懶覺了吧?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到得都比你們早。」
輕城暗暗皺眉:他們到得雖晚,但並沒有誤了時辰。榮慶是什麼意思,她和她們現在好歹算「同盟」,這就迫不及待給她穿小鞋了?
不過仔細想想,榮慶一直是這樣的行事風格,表面上天真可愛,對誰都笑臉相迎,實際上除了始終不渝地捧著福全,其他人她都是一有機會就要狠狠地踩一腳。
她按照榮恩應有的反應,微現慌張之色,垂著頭不好意思地道:「我還以為我們到得算早的,沒想到你們來得更早。」
趙蠻卻是哼了一聲,直截了當地道:「不過是難得早來一回,有什麼好顯擺的?」施施然走到福全和榮慶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榮慶被他一句話噎住:「你!」
趙蠻不客氣地道:「我什麼?小爺心情不好,少來惹我。」
榮慶氣得直跺腳,胖胖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趙蠻,卻拿他毫無辦法,只得拉著福全的手哭訴道:「皇姐,你看看他,說的什麼話!」
福全自然是怎麼都看不順眼趙蠻的,安慰地拍了拍榮慶,沉著臉道:「三弟,榮慶好歹是你姐姐。」
趙蠻絲毫不給她面子:「這種姐姐,我還是不要為好,說不定我還能多活兩天。」
輕城在一邊嘆為觀止:趙蠻這傢伙拉仇恨的本事可真是妥妥的。
除了趙蠻,福全哪曾被人當面頂撞過,頓時氣了個倒仰。她銀牙咬碎,詢問地看向輕城。輕城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示意一切已準備妥當。
福全心氣稍平,心中咬牙切齒:臭小子,叫你現在囂張,待會兒有得你哭。
小小耳室中暗濤洶湧,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再等了一會兒,陶斕姑姑陪著太子和太子妃從裡面走了出來。太子看到輕城便露出笑容:「榮恩到了啊。」
輕城拉著趙蠻上前給他們行禮。
太子笑道:「自家兄妹,何必這麼多禮?」太子妃商氏一臉端莊賢淑的笑,目光落到輕城身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
陶斕姑姑道:「太後有旨,今日乏了,其他人便不見了,還請回吧。」
他們十次來有九次見不到太后,也就太子面子格外大。眾人早已習慣,起身告辭。
裡面忽然又走出一個面生的宮女,問道:「榮恩公主可在?」
輕城道:「在。」
宮女打量她一眼,點點頭道:「太後娘娘宣榮恩公主覲見。」
眾人都大出意外。前腳陶斕姑姑才說了都不見了,怎麼後腳太后就改了主意,要見榮恩?
陶斕姑姑臉上也微有訝色,卻沒有說什麼,顯然默認了那個宮女的話。
福全的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不敢相信地問道:「只見榮恩一個?」
宮女恭敬地應道:「是。」
榮慶眼中閃過一絲妒恨,問道:「是不是搞錯了,要見也該見福全姐姐才對。」
福全看向輕城的眼神頓時不善起來:三個公主只見榮恩一個,這算什麼意思?論嫡論長,怎麼也輪不到榮恩,而應該見她才對。
輕城心中也覺得奇怪,但既然太后召見,自然是不敢推辭的。
宮女卻沒有領她去剛剛太子夫婦走出來的三清堂,而是穿過穿堂,直接去了後面的退思堂。
輕城一走進去,便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盤膝坐在蒲團上。
輕成猝不及防:怎麼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