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小皇帝
出了宣光殿的英娥興奮不已,猶如脫了韁的小馬般在皇宮裡蹦跳穿梭,沒幾下就跑出了老遠。身為大宮女的翠芸一直在胡太後身邊伺候,素來也是養尊處優,才追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就在她停下腳步調整氣息的一眨眼功夫,英娥早就跑沒了影。
午後和煦的春風,夾裹著淡淡花香,若有若無瀰漫在空氣里。英娥誇張地皺起鼻子汲取著香味,心情大好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宮裡的人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見她穿著打扮非同一般,也無人敢上前相問,所以英娥在皇宮的一路自由行可謂是暢通無阻。在追著一雙彩蝶七拐八拐失去了方向之後,她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自己好像在宮裡迷路了。
英娥自小在草原上野慣了,此刻倒也不慌張。她站在原地先四下張望了一遍,發現這裡還真是偏僻,連往來宮人的身影一個都沒有。她正打算再往前走走,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哭聲。英娥頓時來了精神,也顧不上迷路不迷路,踮起腳尖悄悄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繞過了一座假山,英娥才看到原來這裡別有天地。湖水清淺,波光瀲灧。湖邊的菖蒲伸展纖長的枝莖,紫色的半卷花瓣玉立婷婷。紫藤盛開到極致,不知何時飄落的紫藤花瓣點點飄落在湖面上。
與眼前美景格格不入的是坐在湖邊將頭埋入膝蓋哭泣的一個小男孩。英娥見這男孩似乎和自己年齡相仿,不免有些好奇。她走到了男孩的身邊,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小男孩似乎被嚇了一跳,驀地抬起了頭。
那張青澀稚嫩的面容宛如花朵一般嬌嫩,白皙柔軟。秀麗的鳳眼裡蘊含著朦朦朧朧的水霧,濃長的睫毛上沾了點點淚珠,櫻色粉唇也因為哭泣的緣故變得格外晶瑩剔透。
若不是因為他的穿著,英娥差點把他當成個漂亮的小姑娘。
男孩止了哭聲,皺著眉幽幽道,「你是什麼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英娥答得很快,「我從北秀容來,今日隨我母親進宮見太后。」
「見太后?」男孩的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又迅速用長睫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英娥點點頭,「是啊,太后又年輕又美麗,說話柔柔的,很好聽。」
男孩忽然冷冷瞥了她一眼。這一眼似利刃般尖銳狠毒,竟是和他的年紀完全不符。英娥眨了眨眼,對方的眼神已恢復了溫軟,這讓她確信剛才看到的只是錯覺。
英娥挨近了他幾分,頗為關心地問道,「對了,你怎麼了?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哭?是誰欺負你了嗎?」
男孩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低聲道,「你是一個人過來的嗎?」
英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是啊,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男孩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我對這裡很熟。不如我帶你回去吧。」
英娥大喜,「真的嗎?你真是太好了!」
男孩輕咳一聲,「不過現在我腿有點酸,站不起來,你扶我一下。」
英娥自然是殷勤地扶住了他。就在這時,她看到男孩對她露出了一個極為詭異的笑容。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見他慢悠悠伸出了雙手,往自己的身上一推-——
春天的湖水依然非常寒冷。當英娥意識到這一點時,整個人已經落入了湖中。她在水裡不停撲騰著,竭力想要將頭部露出來。就在她偶爾浮出水面的短短一瞬,她似乎隱約看到了那個男孩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那雙秀麗無雙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殺意。
英娥心裡又是疑惑又是憤怒,不明白這個男孩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自己不識水性的話,豈不是要活活淹死在這裡了?好!既然你這麼狠毒,也別怪我不客氣!她憋住一口氣,假裝沉入水中,同時偷偷向岸邊靠攏。
男孩冷冷看著她掙扎著沉入湖中,正要轉身離去,不防她忽然從水裡竄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也一起拽了下來!
男孩顯然不識水性,到了水裡一個勁撲騰。好不容易冒出水面,他又驚又怒地大叫,「你知道我是誰-——」不等他說完,英娥狠狠將他的腦袋摁入水中。估摸著他喝了不少水,英娥又把他拽出來,讓他能及時呼吸空氣,接著再將他按下去。如此反覆幾次,男孩被她折磨地直翻白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見差不多報了仇,英娥這才停手,將半死不活的男孩推到了岸邊。
就在這時,幾位宮人神色惶然地跑了過來,見到男孩這副模樣頓時嚇得面無人色,急忙將男孩連拖帶拽拉了上來,口中還尖叫著,「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英娥大吃一驚,知道自己闖了禍。原來這長得像小姑娘的男孩居然就是小皇帝元詡!對了,之前母親提起過,當今皇上和她年齡相仿,她剛才居然完全沒有想到!這下可糟糕了,要是母親知道一定會生氣的。
元詡還處於半昏迷狀態,不過內心強烈的憤恨還是促使他掙扎著伸出手指向英娥,「她……是她……」是她推朕下水,趕緊將她抓起來!——皇帝想表達的自然是這個意思,只可惜此刻的他卻說不出更多的話,將小臉憋得通紅。
還不等宮人們將懷疑的目光投過來,英娥早就一個箭步衝到了元詡的身邊,迅速握住了他的手,一臉激動地打斷他的話,「是,是在下救了您!陛下,能夠救您一命,實在是在下的榮幸,您不需要感謝在下的!」
宮人們的眼中頓時都帶上了感激之色。若是皇上出了意外,她們這些人自然性命不保。
元詡聽她這麼顛倒黑白,竟然氣得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英娥忙斥道,「你們還不馬上送陛下回去!趕緊宣御醫!要是陛下有個閃失你們可擔待不起!」
宮人們急忙扶起元詡,匆匆離開。
英娥這才鬆了一口氣。她也知道眼下雖說躲過了,但紙包不住火,那小皇帝肯定要和她秋後算賬。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母親身邊,如果能早些出宮就好了。
只是,她該怎麼找到去宣光殿的路呢?剛才只顧對付那個小皇帝,忘記問一下那些宮人了。正當英娥苦惱的時候,忽見一妙齡宮人腳步急促地朝這邊走來,似是有事要辦。英娥眼睛一亮,忙上前攔住了她笑眯眯地問道,「好姐姐,我不小心在這裡迷路了,能不能告訴我怎樣去宣光殿?」
宮人笑著向她行了個禮,指了方向,又詳詳細細告訴了她怎麼走。
英娥感激不已,道了謝后就歡快地離開了。
宮人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翹,轉身就朝著相反方向走去,在一棵花樹前停下了腳步。一樹繁花靜靜妖嬈,樹下一位藍衣少年負手而立,素袖似空,略顯單薄。面容卻是隱於陰影之下,令人無法看清。
宮人面露恭敬之色,「主子,不知這個孩子是什麼人?為什麼主子要幫他?」
少年悠悠道,「今日北秀容的北鄉公主偕嫡長子爾朱菩提晉見太后,他自稱從北秀容而來,應該就是爾朱菩提。」
少年的聲音極為好聽,優美的語調裡帶著一絲慵懶,每一個字元彷彿在裊裊起舞。
宮人忍不住又道,「主子,剛才那樣的情況,為何主子您-——」
「你是問我為何不上前相助陛下?」少年似是輕笑了一下,「陛下的性子素來蠻橫驕縱,也該讓他吃次虧了。能將陛下氣暈的人,我覺得還是應該幫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