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過去
血是腥的,淚是鹹的,猩紅的血液和晶瑩的落淚融合在了一起。
顧春秋痛苦的低下了頭。
他的大腿上被什麼東西狠狠的扎了進去,離青青咬著嘴唇,震驚的望著他。
人永遠是奇怪的動物,他們總喜歡在痛苦的時候折磨別人,也喜歡在絕望的時候折磨自己。
離青青和顧春秋都屬於這種人。
顧春秋的腿上,鮮血直流,上面還扎著破碎的碗片,破碎的殘雜已經陷進了肉里,他額頭上冒著大汗,隨後,他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他道:「要想讓自己從慾望的處境里解脫出來,唯有讓自己變得痛苦。」
離青青無言的搖了搖頭,她萬萬沒想到顧春秋竟然可以用自殘的方式來解除迷藥,當然,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很有效的辦法。
痛苦往往會比慾望更直擊人心。
雖然沒有達成目的,但是離青青卻更佩服顧春秋的為人。
這時,離青青才相信,其實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些正人君子的。
顧春秋就是,她是何其幸運,在這樣的絕境下還能遇到這樣的好人。
可是,既然這是老天的眷顧,讓這樣的好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為什麼自己還要想方設法的折磨他呢?
離青青羞愧的低下了頭。
慢慢的,她撿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了回去。
她背對著顧春秋,良久之後,方才嘆了一口氣,道:「顧大哥,對不起。」
顧春秋抬起頭,忍著疼痛問道:「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離青青疑惑道:「我這樣做,你不生氣?」
顧春秋搖了搖頭,苦笑道:「我怎麼會生氣呢,我只是難過,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看到自己的妹妹被命運折磨成這樣,我只會覺得難過。」
離青青走了過去,蹲下身子,從衣袖裡撕開幾片碎布,為顧春秋包紮著傷口。
她包紮的動作很是嫻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了,三年前,桃花樹下,也是這樣的深夜,也是同樣的腿傷,那次,莫風也是這樣一刀扎在自己的腿上。
離青青抿著嘴,忽然全身冰冷的厲害,隨後,她沉著聲問道:「你當真不教我最後一招。」
顧春秋道:「不教。」
離青青道:「很好。」
顧春秋道:「為什麼?」
離青青道:「說明我現在的武功很好,你自信我出去后就算不學你這一招一樣可以生存在這個江湖,說明你認可我,所以我覺得很好。」
顧春秋嘆息道:「其實按照你現在的身手,只要不去做一些天翻地覆的事情,足夠你安穩度日了。」
離青青喃喃道:「安穩度日.……」
她繼續問道:「報仇算是安穩度日嗎?」
顧春秋眯起眼睛:「你一定要報仇?」
離青青點了點頭:「這句話你本就不該問。」
顧春秋道:「那你除非從這裡出去。」
她仰起臉,突然很嚴肅的道:「從天牢里出去大概有兩種方法。」
顧春秋問道:「哪兩種?」
離青青道:「橫著出去的和走著出去。」
顧春秋點了點頭,離青青的這句話當然沒錯,出去的無非也就是活人和死人罷了。
離青青道:「不過,這兩種方法又代表著兩種人。」
顧春秋微笑道:「你說,我聽。」
離青青道:「一種是認命的,一種是不認命的。」
顧春秋遲疑著,終於問道:「你是說這兩種人分別代表著你和我?」
離青青微笑道:「難道顧大哥不這麼認為?」
顧春秋長長的嘆息一聲,道:「也許吧,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久了,的確會磨滅人身上的很多東西。」
離青青道:「而有些東西是不該被磨滅的,即便是經歷了再久,都應該還在。」
顧春秋問道:「是什麼?」
離青青道:「血性。」
淡淡的星光,照在她那件潔白無瑕的雪衣上,姣好的容顏上突然有了一絲冷漠的眼神,這種冷漠不是對身邊的人,而是對命運,或者就如離青青所說,她有著對抗命運的血性。
所以,她不會認命。
但,顧春秋卻已經習慣認命了。
甚至在他看來,或許在未來的幾年或十幾年當中的某一天,即便自己是橫著出去的,他也無所謂。
他那顆悲憫世人的心,那份為天下人謀生的情,早就不知道放在哪個角落裡了,更多的時候,他選擇了承受,承受著命運的屈辱,世間的不公。
他靜靜的看著絕美的離青青,點點的星光泛在她美麗的容顏上,顧春秋嘆息一聲。
老天是公平的,給了這個女人絕世的容顏,當然也會讓其承受絕世的苦難。
顧春秋突然問道:「所以,你是想走著出去?」
離青青道:「不是想,是必須。」
她繼續道:「所以,我一定要學你的「曉寒一夜凝吹雪」。」
顧春秋道:「其實以你的人品,再加上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我就算教你這招也無可厚非,但是你知道我為什麼偏偏卻不教嗎?」
離青青點了點頭:「我知道。」
顧春秋道:「說說看。」
離青青道:「因為顧大哥心疼我。」
顧春秋笑道:「為什麼這麼說?」
離青青道:「因為你心疼我,所以你不會讓我一個人擁有太多的東西。」
顧春秋凝望著她,動容道:「說下去。」
離青青道:「人一旦到達了某個領域的巔峰,就會變得格外的冷漠,心腸也會越來越硬,而你,不會讓我變成這樣的人。」
顧春秋全心全意的望著她,這個女人除了有美麗的容顏之外,還有著美麗的智慧。這個道理很簡單,但是卻偏偏有很多人不明白。
顧春秋道:「以前,我也輔佐過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他正義凌然,願意為天下蒼生謀求幸福,所以,在看到他那顆初心之後,我拼盡了所以的力量去成就他。」
離青青杏眼微彎:「那個人就是上官瑞?」
她雖然不清楚上官瑞和顧春秋兩人的關係,但是她聽到過上官瑞喊他「先生」,這便也猜出了個大概。
顧春秋點點頭,道:「當年的他,其實就和現在的你差不多。」
離青青道:「後來呢?他變了?」
顧春秋苦笑道:「是,變了,變得就連我也不認識他了。」
離青青拉起顧春秋的手,溫聲念叨:「顧大哥,你可以告訴我你以前所有的故事嗎?」
顧春秋道:「當然,就算你不聽,我也會告訴你。」
離青青道:「謝謝。」
顧春秋道:「我有故事,但很可惜,這裡沒有酒。」
離青青嫣然一笑,她對著門外大聲喊道:「來人,上幾壺烈酒!」說完她轉過身子,又靜靜的坐在了顧春秋跟前,不多時,獄卒們就端來了幾壺美酒,還有幾盤燒肉,這種伙食,就好像之前就備好了的。
顧春秋隨手拿起一塊肉,吃下了肚,又就了一口酒,潤了潤喉嚨。
離青青也微笑著拿起酒碗,笑著道:「顧大哥,干。」
顧春秋笑著一飲而盡,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過這樣的美酒了。
這會不會是他最後的一頓酒呢?
也許吧。
顧春秋臉上的表情開始平靜了下來,他慢慢的吐露著自己的過去。
離青青靜靜的聽著,他在顧春秋的嘴裡聽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人和事好像是近在咫尺,又好似遠在天邊。
離青青知道,這是顧春秋的過去,之所以覺得親近,那是因為顧春秋把她當做了自家人,所以才會毫無保留的告訴自己;但之所以覺得遠在天邊,是因為不管顧春秋如何述說,她都無法完全理解顧春秋的感受,因為她不是屬於顧春秋的那一類人。
她也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和顧春秋一樣的。
因為,世人沒有顧春秋那樣悲憫的心腸,濟世救人的願望,他不管經歷了再多的痛苦,但是他的心永遠都是嚮往著陽光,他告訴離青青,就算上官瑞有一天會將他殺死,他都會希望上官瑞可以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的君王,為民謀利的皇帝。
他的一生,從未有過半分黑暗的東西。
甚至,他都沒有殺過人。
可笑吧,一個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居然會沒有殺過人。
這就好比如一個名揚天下的廚子突然對著客人悠哉的說道:「我這一生從沒有殺過雞」一樣。
再到後來,當顧春秋談論起姬雲雪的時候,他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複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期望,又好似失望,最後又布滿了憂鬱。
也許,每一個大愛的男人都會有一分小愛。
大愛是天下,小愛則是愛情。
離青青靜靜的聽著。
突然,她問道:「如果再讓你重新選擇一次,你還願意去遇到姬雲雪嗎?」
顧春秋想了很久,在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開始有了光,離青青知道,那道光是幸福。
顧春秋道:「會,而且,我想娶她。」
離青青驚訝的問道:「為什麼?難道她把你害的不夠慘?」
顧春秋又笑了,但卻笑得有些勉強,他又喝了一口酒,道:「青青,如果我說此時姬雲雪一定生活在我之前給她準備的那莊院子,她現在是一個好女人,再也沒有做妓女了,你信也不信?」
離青青嘆息道:「不信,她既然早就是上官瑞安排的人,我不信她真的會被你感動到。」
顧春秋突然不笑了,反而很嚴肅的望著離青青,他深深的凝視著她的眼睛,臉上也有著說不出的蕭瑟。
離青青狐疑的問道:「怎麼了?」
顧春秋道:「看來你現在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離青青道:「除了你之外,或許是。」
顧春秋厲聲道:「不,除了我之外,你應該要相信更多的人!」
離青青皺著眉頭:「我不懂。」
顧春秋道:「如果你只信任自己,那即便是我將「曉寒一夜凝吹雪」都傳給你,你以後必定也會橫屍在江湖。」
離青青閉上了嘴,她不懂顧春秋話中的意思。
良久之後,顧春秋道:「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光靠相信自己是無法去完成的,你必須要去藉助同伴的力量,這就是所謂的信任,信任別人的能力,有時候往往要比自己的武藝重要的多。」
離青青不能否認。
但是,她卻做不到,她現在唯獨能相信的,也就只有顧春秋了。
顧春秋問道:「你信我嗎?」
離青青道:「當然。」
顧春秋道:「那你就記住我剛剛說的話。」
離青青道:「我,記住了。」
顧春秋道:「很好。」
離青青也同樣的問道:「為什麼?」
顧春秋道:「因為我已經可以傳授你「曉寒一夜凝吹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