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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下)

  我滿有理由害怕裏德太太,討厭她,因為她生性就愛刻毒地傷害我,在她麵前我從來不會愉快。不管我怎樣陪著小心順從好,千方百計討她喜心,我的努力仍然受到鄙夷,並被報之以上述這類言詞。她當著陌生人的麵,竟如此指控我,實在傷透了我的心。我依稀感到,她抹去了我對新生活所懷的希望,這種生活是她特意為我安排的。盡管我不能表露自己的感情,但我感到,她在通向我未來的道路上,播下了反感和無情的種子。我看到自己在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的眼睛裏,已變成了一個工於心計、令人討厭的孩子,我還能有什麽辦法來彌合這種傷痕呢?

  “說實在,沒有,”我思忖道。一麵竭力忍住哭泣,急忙擦掉幾滴淚水,我無可奈何的痛苦的見證。


  “在孩子身上,欺騙是一種可悲的缺點,”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說,“它近乎於說謊,而所有的說謊者,都有份兒落到燃燒著硫磺烈火的湖裏。不過,我們會對她嚴加看管的,我要告訴坦普爾小姐和教師們。”


  “我希望根據她的前程來培育她,”我的恩人繼續說,“使她成為有用之材,永遠保持謙卑。至於假期嘛,要是你許可,就讓她一直在羅沃德過吧。”


  “你的決斷無比英明,太太,”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回答。謙恭是基督教徒的美德,對羅沃德的學生尤其適用。為此我下了指令,要特別注重在學生中培養這種品質。我己經探究過如何最有效地抑製他們世俗的驕情。前不久,我還得到了可喜的依據,證明我獲得了成功。


  我的第二個女兒奧古斯塔隨同她媽媽訪問了學校,一回來她就嚷嚷著說:‘啊,親愛的爸爸,羅沃德學校的姑娘都顯得好文靜,好樸實呀!頭發都梳到了耳後,都戴著長長的圍涎,上衣外麵都有一個用亞麻細布做的小口袋,他們幾乎就同窮人家的孩子一樣!還有’,她說,‘她們都瞧著我和媽媽的裝束,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一件絲裙似的。”


  “這種狀況我十分讚賞,”裏德太太回答道,“就是找遍整個英國,也很難找到一個更適合像簡·愛這樣孩子呆的機構了。韌性,我親愛的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我主張幹什麽都要有韌性。”


  “夫人,韌性是基督徒的首要職責。它貫串於羅沃德學校的一切安排之中:吃得簡單,穿得樸實,住得隨便,養成吃苦耐勞、做事巴結的習慣。在學校裏,在寄宿者中間,這一切都已蔚然成風。”


  “說得很對,先生。那我可以相信這孩子已被羅沃德學校收為學生,並根據她的地位和前途加以訓導了,是嗎?”


  “太太、你可以這麽說。她將被放在培植精選花草的苗圃裏,我相信她會因為無比榮幸地被選中而感激涕零的。”


  “既然這樣,我會盡快送她來的,布羅克赫斯特先生,因為說實在,我急於開卸掉這付令人厭煩的擔子呢。”


  “的確,的確是這樣,太太。現在我就向你告辭了。一兩周之後我才回到布羅克赫斯特府去,我的好朋友一位副主教不讓我早走。我會通知坦普爾小姐,一位新來的姑娘要到。這樣,接待她也不會有什麽困難了。再見。”


  “再見,布羅克赫斯特先生。請向布羅克赫斯特太太和小姐,向奧古斯塔、西奧多和布勞頓·布羅克赫斯特少爺問好。”


  “一定,太太。小姑娘,這裏有本書,題目叫《兒童指南》,禱告後再讀,尤其要注意那個部分,說的是‘一個滿口謊言、欺騙成性的淘氣鬼,瑪莎·格××暴死的經過’。\說完,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把一本裝有封皮的薄薄小冊子塞進我手裏,打鈴讓人備好馬車,便離去了。

  房間裏隻剩下了裏德太太和我,在沉默中過了幾分鍾。她在做針錢活,我在打量著她,當時裏德太太也許才三十六七歲光景,是個體魄強健的女人,肩膀寬闊,四肢結實,個子不高,身體粗壯但並不肥胖,她的下鄂很發達也很壯實,所以她的臉也就有些大了。她的眉毛很低,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巴和鼻子倒是十分勻稱的。在她淺色的眉毛下,閃動著一雙沒有同情心的眼睛。她的皮膚黝黑而灰暗,頭發近乎亞麻色。她的體格很好,疾病從不染身。她是一位精明幹練的總管,家庭和租賃的產業都由她一手控製。隻有她的孩子間或蔑視她的權威,嗤之以鼻。她穿著講究,她的風度和舉止有助於襯托出她漂亮的服飾。


  我坐在一條矮凳上,離她的扶手椅有幾碼遠、打量著她的身材。仔細端詳著她的五宮。


  我手裏拿著那本記述說謊者暴死經過的小冊子,他們曾把這個故事作為一種恰當的警告引起我注意。剛才發生的一幕,裏德太太跟布羅克赫斯特先生所說的關於我的話,他們談話的內容,仍在耳邊回響,刺痛勞我的心扉。每句話都聽得明明白白,每句話都那麽刺耳。此刻,我的內心正燃起一腔不滿之情。


  裏德太太放下手頭的活兒,抬起頭來,眼神與我的目光相遇,她的手指也同時停止了飛針走線的活動。


  “出去,回到保育室去,”她命令道。我的神情或者別的什麽想必使她感到討厭,因為她說話時盡管克製著,卻仍然極其惱怒。我立起身來,走到門邊,卻又返回,穿過房間到了窗前,一直走到她麵前。


  我非講不可,我被踐踏得夠了,我必須反抗。可是怎麽反抗呢,我有什麽力量來回擊對手呢?我鼓足勇氣,直截了當地發動了進攻:“我不騙人,要是我騙,我會說我愛你。但我聲明,我不愛你,除了約翰·裏德,你是世上我最不喜歡的人,這本寫說謊者的書,你盡可以送給你的女兒喬治亞娜,因為說謊的是她,不是我。”


  裏德太太的手仍一動不動地放在她的活兒上,冷冰冰的目光,繼續陰絲絲地凝視著我。


  “你還有什麽要說?”她問,那種口氣仿佛是對著一個成年對手在講話,對付孩子通常是不會使用的。


  她的眸子和嗓音,激起了我極大的反感,我激動得難以抑製,直打哆嗦,繼續說了下去:“我很慶幸你不是我親戚,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叫你舅媽了。長大了我也永遠不會來看你,要是有人問起我喜歡不喜歡你,你怎樣待我,我會說,一想起你就使我討厭,我會說,你對我冷酷得到了可恥的地步。”


  “你怎麽敢說這話,簡·愛?”


  “我怎麽敢,裏德太太,我怎麽敢,因為這是事實,你以為我沒有情感,以為我不需要一點撫愛或親情就可以打發日子,可是我不能這麽生活。還有,你沒有憐憫之心,我會記住你怎麽推搡我,粗暴地把我弄進紅房子,鎖在裏麵,我到死都不會忘記,盡管我很痛苦,盡管我一麵泣不成聲,一麵叫喊,‘可憐可憐吧!可憐可憐我吧,裏德舅媽!’還有你強加於我的懲罰。完全是因為你那可惡的孩子打了我,無緣無故把我打倒在地,我要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每個問我的人。人們滿以為你是個好女人,其實你很壞,你心腸很狠。你自己才騙人呢!”


  我還沒有回答完,內心便已開始感到舒暢和喜悅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怪的自由感和勝利感,無形的束縛似乎己被衝破,我爭得了始料未及的自由,這種情感不是無故泛起的,因為裏德太太看來慌了神,活兒從她的膝頭滑落,她舉起雙手,身子前後搖晃著,甚至連臉也扭曲了,她仿佛要哭出來了。

  “簡,你搞錯了,你怎麽了?怎麽抖得那麽厲害?想喝水嗎?”


  “不,裏德太太。”


  “你想要什麽別的嗎,簡,說實在的,我希望成為你的朋友。”


  “你才不會呢。你對布羅克赫斯待先生說我品質惡劣,欺騙成性,那我就要讓羅沃德的每個人都知道你的為人和你幹的好事。”


  “簡,這些事兒你不理解,孩子們有缺點應該得到糾正。”


  “欺騙不是我的缺點!”我發瘋似的大叫一聲。


  “但是你好意氣用事,簡,這你必須承認。現在回到保育室去吧,乖乖,躺一會兒。”


  “我不是你乖乖,我不能躺下,快些送我到學校去吧,裏德太太,因為我討厭住在這兒。”


  “我真的要快送她去上學了,”裏德太太輕聲嘀咕著,收拾好針線活,驀地走出出了房間。


  我孤零零地站那裏,成了戰場上的勝利者。這是我所經曆的最艱難的—場戰鬥,也是我第一次獲得勝利。我在布羅克赫斯特先生站站過的地毯上站了一會,沉緬於征服者的孤獨。


  我先是暗自發笑,感到十分得意。但是這種狂喜猶如一時加快的脈膊會迅速遞減一樣,很快就消退了。一個孩子像我這樣跟長輩鬥嘴,像我這樣毫無顧忌地發泄自己的怒氣,事後必定要感到悔恨和寒心。我在控訴和恐嚇裏德太太時,內心恰如一片點燃了的荒野,火光閃爍,來勢凶猛,但經過半小時的沉默和反思,深感自己行為的瘋狂和自己恨人又被人嫉恨的處境的悲涼時,我內心的這片荒地,便已灰飛煙滅,留下的隻有黑色的焦土了。


  我第一次嚐到了複仇的滋味。猶如芬芳的美酒,喝下時熱辣辣好受,但回味起來卻又苦又澀,給人有中了毒的感覺。此刻,我很樂意去求得裏德太太的寬恕,但經驗和直覺告訴我,那隻會使她以加倍的蔑視討厭我,因而會重又激起我天性中不安份的衝動。


  我願意發揮比說話刻薄更高明的才能,也願意培養比鬱憤更好的情感。我取了一本阿拉伯故事書,坐下來很想看看,卻全然不知所雲,我的思緒飄忽在我自己與平日感到引人入勝的書頁之間。我打開早餐室的玻璃門,隻見灌木叢中一片—沉寂,雖然風和日麗,嚴霜卻依然覆蓋著大地。我撩起衣裙裹住腦袋和胳膊,走出門去,漫步在一片僻靜的樹林裏。但是沉寂的樹木、掉下的杉果,以及那凝固了的秋天的遺物,被風吹成一堆如今又凍結了的行褐色樹葉,都沒有給我帶來愉快。我倚在一扇大門上,凝望著空空的田野,那裏沒有覓食的羊群,隻有凍壞了的蒼白的淺草。這是一個灰蒙蒙的日子,降雪前的天空一片混沌,間或飄下一些雪片。落在堅硬的小徑上,從在灰白的草地上,沒有融化。我站立著,一付可憐巴巴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悄悄對自己說:“我怎麽辦呢?我怎麽辦呢?”


  我願意發揮比說話刻薄更高明的才能,也願意培養比鬱憤更好的情感。我取了一本阿拉伯故事書,坐下來很想看看,卻全然不知所雲,我的思緒飄忽在我自己與平日感到引人入勝的書頁之間。我打開早餐室的玻璃門,隻見灌木叢中一片—沉寂,雖然風和日麗,嚴霜卻依然覆蓋著大地。我撩起衣裙裹住腦袋和胳膊,走出門去,漫步在一片僻靜的樹林裏。但是沉寂的樹木、掉下的杉果,以及那凝固了的秋天的遺物,被風吹成一堆如今又凍結了的行褐色樹葉,都沒有給我帶來愉快。我倚在一扇大門上,凝望著空空的田野,那裏沒有覓食的羊群,隻有凍壞了的蒼白的淺草。這是一個灰蒙蒙的日子,降雪前的天空一片混沌,間或飄下一些雪片。落在堅硬的小徑上,從在灰白的草地上,沒有融化。我站立著,一付可憐巴巴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悄悄對自己說:“我怎麽辦呢?我怎麽辦呢?”

  突然我聽一個清晰的嗓音在叫喚,“簡小姐,你在哪兒?快來吃中飯!”


  是貝茜在叫,我心裏很明白,不過我沒有動彈。她步履輕盈地沿小徑走來。


  “你這個小淘氣!”她說,“叫你為什麽不來?”


  比之剛才縈回腦際的念頭,貝茜的到來似乎是令人愉快的,盡管她照例又有些生氣。其實,同裏德太太發生衝突。並占了上風之後,我並不太在乎保姆一時的火氣,倒是希望分享她那充滿活力、輕鬆愉快的心情。我隻是用胳膊抱住了她,說:“得啦,貝茜別罵我了。”


  這個動作比我往常所縱情的任何舉動都要直率大膽,不知怎地,倒使貝茜高興了。


  “你是個怪孩子,簡小姐,”她說,低頭看著我:“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小東西。你要去上學了,我想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離開可憐的貝茜你不難過嗎?”


  “貝茜在乎我什麽呢?她老是罵我。”


  “誰叫你是那麽個古怪、膽孝怕難為情的小東西,你應該膽大一點。”


  “什麽!好多挨幾頓打?”


  “瞎說!不過你常受欺侮,那倒是事實。上星期我母親來看我的時候說,她希望自己哪一個小家夥也不要像你一樣。好吧,進去吧,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我想你沒有,貝茜。”


  “孩子!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盯著我的那雙眼睛多麽憂鬱!瞧!太太、小姐和約翰少爺今天下午都出去用茶點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吃茶點。我會叫廚師給你烘一個小餅,隨後你要幫我檢查一下你抽屜,因為我馬上就要為你整理箱子了。太太想讓你一兩天內離開蓋茨黑德,你可以揀你喜歡的玩具隨身帶走。”


  “貝茜,你得答應我在走之前不再罵我了。”


  “好吧,我答應你,不過別忘了做個好孩子,而且也別怕我。要是我偶然說話尖刻了些,你別嚇一大跳,因為那很使人惱火。”


  “我想我再也不怕你了,貝茜,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很快我又有另外一批人要怕了。”


  “如果你怕他們,他們會不喜歡你的。”


  “像你一樣嗎,貝茜?”


  “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小姐,我相信,我比其他人都要喜歡你。”


  “你沒有表現出來。”


  “你這狡猾的小東西:你說話的口氣不一樣了,怎麽會變得那麽大膽和魯莽呢?”


  “嗬,我不久就要離開你了,再說——”我正想談談我與裏德太太之間發生的事,但轉念一想,還是不說為好。


  “那麽你是樂意離開我了?”


  “沒有那回事,貝茜,說真的,現在我心裏有些難過。”


  “‘現在’,‘有些’,我的小姐說得多冷靜!我想要是我現在要求吻你一下,你是不會答應的,你會說,還是不要吧。”


  “我來吻你,而且我很樂意,把你的頭低下來。”貝茜彎下了腰,我們相互擁抱著,我跟著她進了屋子,得到了莫大安慰。下午在和諧平靜中過去了。晚上,貝茜給我講了一些最動人的故事,給我唱了幾支她最動聽的歌,即便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生活中也畢竟還有幾縷陽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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