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曉夢(十三)
聖誕節前夕,氣溫在零下幾度徘徊,我想這個冬天是怎麽了,氣溫像女人的心一樣說變就變。我不明白的是一個洋人的節日,我們過的不亦樂乎,一個從大洋彼岸漂來的節日,我們跟著瞎湊熱鬧。我從來不認為洋人的節日有什麽好,因為洋人的節日不養人,不養自己。花幾塊錢買個蘋果,兩口吃掉,這是很不痛快的事。其實,冬季的夜晚十分撩人,看滿天星羅密布,看銀河泛起點點星光,看天空稍縱即逝的流星是最痛快人心的事。可是,這個城市的夜晚燈火輝煌,滿天星辰隱晦了光色,抬頭仰望就像吃蘋果一樣令人不痛快。
平安夜的時候,窗外無風,人聲鼎沸。我們圍在一起胡扯自己的陳年往事。說到動情處,錦年說,我上學的目的就是逃避婚姻,但不是逃避愛情,可是愛情逃避了我。
我說,那麽三哥有什麽打算?
錦年說,回家相親,不能再耽誤了,和我一起長大的鄉親們都結婚了,孩子都有百十斤了,我要去相親,遇見個好姑娘我就嫁。
錦年一向悶騷,今日說出這種話,一定是喝多了,正所謂酒後吐真言,看來錦年早有相親結婚,速戰速決的意思。我看了看陳生,順子,他們也和我的推測相同。
我說,祝三哥相親成功,不知哪家姑娘如此命好。
錦年說,媒婆還沒找好,找好了媒婆八字就有了一撇,自古結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窗外突然起了風,順子說,估計又要下雪了。
錦年似乎頓時來了精神,我去看看。說完就跑了出去。
我連忙喊道,在陽台上不能看麽?
我怕深更半夜的錦年再做出什麽壞事,就跟著跑了出去。錦年酒後奔跑的速度實在驚人,我隻能看見一個身影離我越來越遠,我給他們打電話,我說,大哥,四哥,五哥,錦年說不定一口氣就跑到家了,好幾百裏呢。
順子看了看錦年跑出的規跡說,三哥跑去了西校區,那裏女生多。
我說,咱們趕緊阻止他,不能讓他辦出什麽壞事,一定要有福同享。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我們找到錦年的時候,錦年躺在地上,擺成一個大字型,身上落了稀拉的雪花,可是錦年的旁邊有輛汽車。天空開始飄雪,地麵白茫茫一片,路上的行人早已散去。我扶起錦年,使勁搖晃,錦年渾身顫抖著,我說,三哥,有什麽話就說吧,你不會有事的,你今晚吃了兩個蘋果。
錦年說,我把汽車給撞了。
順子憤怒的抓住汽車司機,司機嚇的一臉茫然,我能看出司機也喝多了。可是司機一個勁的打電話,順子搶過來司機的手機使勁的向地上摔去,喊道,有用麽!今天錦年有個什麽事,我他媽車給你砸了。
錦年緩了緩神,說,四哥,四哥,息怒,我沒事,我就是摔了一腳。
雪越下越大,時間仿佛凝固,安靜的夜夾雜著彼此的呼吸聲,遠處的燈火依舊輝煌,寒風襲來,這個深夜無比的漫長,畫麵停格下來,我扶著錦年,順子怒視著司機,軍子他們安靜的望著遠方。警車開了過來,車燈一閃一閃的筆直的通向遠處,警察問有沒有人受傷。錦年說,我頭暈,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我怎麽沒有流血,我怎麽哪兒也不疼。
司機頓時清醒了許多,對警察說,我沒有撞人,是他撞得我的車。
警察說,喝了酒還喝醉,喝嘴還開車,開車還撞人,撞人還不承認,你以為你是富二代還是官二代?
錦年站起來,從雪堆裏扒出司機的手機遞給司機,然後對警察說,警察叔叔,我也沒什麽事,又沒流血,就算了吧。
警察說,小夥子,我們來了就不能這麽算了,你好好養著,就算他爸真是李剛,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我執意要錦年去醫院做個檢查,錦年執意不肯,於是,一行人踩著滿地的雪花,歡欣雀躍的告別了警察,告別了司機。
我想人生呀簡直就是時刻的在開玩笑,前一秒我們天真的以為敬愛的錦年就要告別紅塵到另一個世界去逍遙快活,可是玩笑開大了,下一秒敬愛的錦年又要麵對紅塵的痛和苦。
冬夜始終是那麽漫長,校園裏光禿禿的樹木上布滿了雪花,路燈打在上麵,泛起晶瑩剔透的白光,平安夜過的驚心動魄,如同回魂夜一樣。
我對錦年說,三哥福大命大,把車撞爛了都沒事,值得慶賀。
錦年似乎有一種淚流滿麵的衝動,他說,諸位哥哥,此時此刻我有許多話要說,但都難以表達我的激動之情,我阿三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可我還風華正茂,還沒談戀愛,還沒結婚,還沒享受魚水之歡,不能就那麽去了,承蒙諸位哥哥照顧,沒能讓我客死雪窩,這是天意,那麽趁我酒勁正濃,就讓我唱一首《天意》以紀念我險些死去的生命。
我說,大聲唱吧!
如果說一切都是浮雲,一切都是神馬,終究是天意。
如果說一切都是浮雲,一切都是神馬,終究是天意。
頓時,我等五人淚流滿麵。
順子說,三哥若是有什何閃失,我丫怎麽也要廢了那個司機,我生平打人從來都不需要理由,本以為可以名正言順的痛扁那個司機,三哥卻在雪地上活蹦亂跳,頓時我殺氣全無。
日子很慢,冬季什麽時候才能過完,雪下了一夜,然後陽光開始懸掛在那個高而清澈的天空,樹木依然守著烯拉的黃葉度過每一個寒冷的黎明和喧雜的黃昏。元旦過後,更是茫然。
到一月了呢,他們唧唧咋咋的說。
那麽一月能怎麽樣?要放假了吧?
還早著呢,還有十天左右呢。
放假後做什麽?
去大城市,到省外去。
好有理想,好有抱負。
切,沒抱負的人就會被別人報複。
過年就要長一歲了,意味著什麽?
意味這離死亡又近了一步。
別那麽消極,長一歲好呀,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希望快些長大,長大了才發現小時候的夢想這麽容易實現,這是我眾多夢想中唯一實現的一個。
夢想這東西是可有可無的,年輕人就是愛瞎夢想,瞎夢想,你有沒有夢想?
有,我的夢想一個叫蓋茨的替我實現了。
那是人家蓋茨的夢想,不是你的夢想。
其實,那是每個人的夢想,隻不過誰先實現就成了誰的夢想。
女人呢,和男人夢想不一樣吧?
古時候男人靠征服國家來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來征服國家,如今女人靠絲襪來征服男人,男人靠絲襪來征服銀行,這就是古今男人和女人理想的差別。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談話的方式,隻有溜出宿舍看滿天的陽光灑下來,天氣很好呢,無風,無雨,無雪,空氣像洗盡了鉛華般幹淨。我還是喜歡這種天氣,老早的太陽就怕上來,遠處變的清晰可見,像童話的色彩。冬季是個很傷感的季度,如果秋季滿地的黃葉代表了悲傷,那麽幹硬的風,飛舞的雪,冰凍的湖水代表了什麽?人無窮無盡的淚水。陽光傾斜的劃下來,下午的時候依然會偏向西方散落,一切便歸於沉寂,像久痛之後安然的睡去,像酒醒之後的恍然隔世。我想時光那麽快的走過,何時可以停下等一等在半路倀然的人們,心髒累了會停止跳動,時間累了也會歇息吧,隻是還不到那麽一天,那一天還要多久?錯的時間和錯的人總是不期而遇,就像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亦老,四目以對,數不盡的空悲與蒼涼。
他們總是滿顏歡笑的過完一天又一天,沒心沒肺的大吃大喝,一切掛在嘴邊的話和付出的一切行動總是一在天之崖,一在海之角。有人問我關乎大學生活,我認為大學賜予了我們懶惰,大學賜予了我們虛度不盡的時光,大學賜予了我們放肆和放縱的機會,大學賜予了我們一個花花世界,我們為之付出的青春埋藏在花花世界的盡頭,骨灰一揚,我們老去。
窩在宿舍無所事事,錦年突然對我說,唐明呀,人生就像一場折子戲,唱戲的人都是一臉褶子。
我回道,褶子是日積月累存起來的,是時間的吻痕,時間越長便越存越多,所以叫存折,你不喜歡自己的存折越來越多麽?
每個人都有存折,有人喜歡的是存折的數量,有人喜歡的是存折上的數目。
是呀,女人不喜歡自己有褶子,但她們喜歡滿臉褶子的男人,褶子多折子就多。等我們都滿臉褶子的時候,我們便什麽都有了,美女、香車,可是我們什麽也都沒有了。
錦年感慨道,我隻想安穩的生活,錢不要太多,夠不緊不慢的過完一生就行,即使我滿臉褶子的時候,我還有完美的家,完美的生活,完美的時空,我是單調不知浪漫的人,可我會享受生活,那怕是痛苦。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是用時間來衡量的,那個時間是天長地久,一切和愛情扯不上關係的男女之間的曖昧關係都是以金錢為目的或不良的情愛關係。我能相守一生的是住在彼此心裏的人,她痛心便痛,她樂心便顫動。生活不是為自己而生活,為了值得廝守的家庭和親情、友情,不是為了一所房子而去奮鬥,為了一部車去努力,我不想那麽累,那麽痛,那樣是被生活所愚弄,我會為幸福去拚死卻不會被幸福拚死。
我和錦年應該去學哲學,道理說了一堆,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有人說研究哲學的人都很讓人費解,就像佛學一樣不知所雲,可是就在這一知半解之間有著朦朦朧朧的意境,說不清道不明,似乎是恍然大悟,似乎是如夢初醒,似乎是茅塞頓開。就想錦年說,道理很簡單,換成哲學便複雜了。老子的《道德經》比《三子經》如何?
我說,不是同意義上的東西,但前者比後者難以理解,即使把文言譯成現語,《老子經》還是看不懂。
錦年說,看不懂了你知道該怎麽做麽?
怎麽做?
不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