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鬧賊
沒想到,我離宮不到兩個時辰,流璧宮就已經炸開了鍋。
一進門便看到蘭夫人坐在地上,一個勁地抽噎著,右頰印著五條指印昭示著剛剛受虐,宮女們都忙著收拾這個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宮殿,無人敢上前扶她一把。
我將桂花酒放到桌上,招來寧兒一問,才知道原來禦廚房的人錯把韓若翩的膳食送來了流璧宮,悲催的是,蘭夫人還不疑有他地吃了。
這本是禦廚房的錯,韓若翩卻單單衝著流璧宮來,顯見是因為對我有成見,把氣都撒到了無辜的蘭夫人身上了。
蘭夫人受了委屈正在氣頭上,我也不敢觸她的黴頭,隻默默退回偏殿將桂花酒藏好,然後跟著大夥一塊收拾殘局。
蘭夫人的臉被打得高腫,根本用不了晚膳,我隻得去禦廚房給她弄一碗百合綠豆湯。
出來的時候,看到有人拉著一車散發著膩臭的木桶,看起來像是要運出宮去。
這木桶是用來裝各宮的殘羹剩飯的,一般都是第二天早上才會運出宮去,今日怎麽大晚上的就急著運出宮了?
我上前問了兩句,原來這拉車的明日一早要陪他媳婦歸寧,怕來不及入宮處理各宮剩食,隻好跟內務府總管申請今晚運出宮。
我手裏端著百合綠豆湯,隻想著趕緊給蘭夫人送去早點洗洗睡了,於是沒再多問。
經過東林苑苑口的時候,隱約覺得有幾條黑影飄了進去。
我暗暗心驚,這東林苑的盡頭是華舞宮,來這種地方的人隻有兩個意圖,一個是想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另一個就是衝著華舞宮裏麵的人來的。
我站在苑口,駐足不前,心頭充斥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站了有半柱香的時間,身後傳來了車輪聲,是那個運殘羹剩飯的木桶車。
我全身一陣激靈,下意識地閃身躲到涼亭後麵。那拉車的把車停到了苑口,發出兩聲布穀鳥叫,見無人回應,便左右張望了起來。
雖然方才沒從那個拉車的言辭和表情找出什麽破綻來,可我潛意識裏感覺這事挺邪門的!如今看到這架勢,很明顯有事情要發生。
如果是衝著季瑤來的,那方才的黑影,現在的木桶車……這是要把人運出宮去?
我之所以一直沒想著救出季瑤,就是因為知道,即使能安然把人救出,也沒適合的地兒給她藏。
鳳魅央、韓禎、顧元熙、楚君諾,無論哪一方,都不是我們長久的倚靠,既然韓禎這麽多年都沒殺她,自然有留她性命的道理,在沒有萬全之策的情況下,我又何必打草驚蛇呢?
可是,即使不能救她,我也絕不允許有人把她帶出宮去。
這事自然不能告訴鳳魅央,這麽重要的人質落在他手中,將來還不得做牛做馬任他驅遣?
跟禁軍求救?禁軍都是韓禎的人,萬一現在這些人都是韓禎派來的,那不就等於引火燒身了?
我急得狂躁,思維沿著宮廷主幹路線馳騁,將各宮娘娘太監宮女侍衛串連起來想了個遍,最後把目標鎖在鳳魅央的親兵身上。對,找鳳魅央的親兵幫忙!
我端著百合綠豆湯腳底生風直奔昭陽殿,恰好碰見宮門前一支正在巡邏的親衛兵,於是自行騷亂頭發,做出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邁著雜亂無章的腳步衝撞過去。
“侍衛大哥,救命啊!”我撲倒在地,手指東林苑的方向,戰戰兢兢地說,“東林苑,東林苑,殺人啦!”
“你們幾個,跟我過去看看,剩下的人留守昭陽殿,一步也不許離開!”侍衛頭領帶著一支小分隊往東林苑跑去。我急忙爬起身端著百合綠豆湯跟在後麵一陣小跑。
幸虧趕得及時,拉車的那個還倚著車頭候在東林苑苑口,侍衛長上去便夾著他的脖子,拎小雞似的把人丟到地上。
“說,鬼鬼祟祟在這裏做什麽?”
“大人,大人饒命啊,小的,小的……”
“是我讓他候在這裏的!”
東林苑裏,一男子徐徐踱出,臉上戴著玉質麵具,一頭黑發用銀色絲巾係著,經月光一鍍,整個人隻能用玉樹臨風四個字做形容。
“原來是主司大人,不知主司大人深夜走訪禁地,所為何事?”
這侍衛長是個敬業而又耿直的侍衛長,完全沒有被主司大人的氣勢震懾住。
“這件事不是你們該擔待的,明日我自會去跟陛下交代清楚!”
主司大人都怎麽說了,那侍衛長也沒有理由更沒有資格追根究底。眼看著他們就要撤離,我急忙站出來阻攔:“侍衛長大人,林子裏真的殺人了,奴婢看到好多凶神惡煞的黑衣人!”
那侍衛長朝我暗暗搖頭,示意我別再講下去,我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可事到如今我也隻能指望他了。
“大人,既然您都已經來了,何不四處巡邏一遍,免得奸邪之徒有機可乘!”
侍衛長臉露難色,偷偷瞥了一眼衛鍾麟,等待他作反應。
衛鍾麟沉思了一會兒,淡淡道:“侍衛長請自便!”
那侍衛長見我又急又駭,手裏卻還護著那百合綠豆湯,一時不忍,便安慰道:“姑娘莫怕,這裏有我們看著,你先回宮吧!”
我裝出一副受驚過度的可憐相,哀聲求道:“主司大人,小女子方才親眼目睹奸人行凶,心裏頭戰戰兢兢,能否勞煩大人送我一程?”
衛鍾麟一語不發地向流璧宮的方向走去,我暗暗籲了口氣,小碎步跟在他後邊。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問:“你就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有!”我抬頭怒視他,“你搶了我的台詞!”
他默默無語,似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我將那百合綠豆湯往地上一擱,朝他逼近。
“你要做什麽?”他謹慎地後退。
我唰地拔出他腰間的佩劍,指著他的心口:“你為什麽要帶走她?”
為了不打草驚蛇暴露季瑤的行蹤,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克製不讓自己靠近東林苑,可他卻還是要把人帶走。
“你別擔心,我不會害她性命的!”衛鍾麟沒有理會我手中的劍,直視著我的眼睛。
剛剛真的很想一劍刺穿他來著,可見到他毫不在乎的眼神,我卻下不去手了:“我問你,你到底是站在鳳魅央這邊,還是站在韓禎那邊?”
“當然是站在我們這邊!”
他語氣很誠摯,一點也不像在撒謊,可是,當一個人想騙你的時候,是絕對不會那麽容易被看穿的。
我把劍往地上一丟,眼神堅定地看著他:“再有一次讓我看到你動林子裏那個人,我就跟你玉石俱焚!”
說完俯身端起地上的百合綠豆湯,兀自朝流璧宮走去。
這碗綠豆湯也聽不容易的,跟著我兜兜轉轉走了這麽多地方,終於可以穩穩當當地下腹了。蘭夫人打手勢問我為何去了這麽久,我隻推說禦廚房附近鬧賊,侍衛要檢查。
第二天早上,鳳魅央又派人來接我去昭陽殿,我看著停放在宮門前的皇帝專用攆轎,欲哭無淚。
要是坐上這攆轎,再讓昭陽殿偏殿那位逮個正著,還不得讓我謝絕明天的太陽。
最終我沒敢上那攆轎,隻默默跟在後麵走去了昭陽殿。
怕什麽來什麽,將到昭陽殿的時候,果然碰見了韓若翩。
我急忙上前跪下磕頭行禮。韓若翩一臉怨毒地看著我,挖苦道:“也不知從哪學來的狐媚術,整日纏著陛下!”
“夫人,陛下並非好色之人,豈是奴婢想纏就讓纏的?”看到韓若翩眼中怒色翻湧,大有讓人掌摑我的意思,我急忙磕頭告饒,“娘娘,其實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您考慮的呀!你想啊,咱們大燕朝中多的是五朝老臣,這些個老古董沒事就愛玩死諫,如今尚未舉行國婚,陛下下詔讓你住在昭陽殿偏殿已經飽受非議,若是再專寵你一人,陛下擔心一個月之後的封後大典不順呐!”
韓若翩尖著嗓門罵道:“陛下對我的寵愛我自然不會懷疑,可你又是個什麽東西,流璧宮就沒有正主了嗎?陛下犯得上為堵眾人幽幽之口臨幸你這麽個下賤坯子?”
“娘娘冤枉呐,陛下……陛下根本就沒寵幸過奴婢!”
我心裏暗道,皇帝妹夫,別怪姐姐不幫你哈,你的準皇後太難對付了!
“你……你說的可是真的?”韓若翩出乎意料地看著我。
“千真萬確啊娘娘,陛下還讓人重新修葺了椒房殿,想讓您名正言順地留在宮中,內務府大概這兩天之內會派人過來替娘娘搬遷!”
又撿了些好聽的話倒豆子似的說給她聽,這才勉強逃過一劫,待她走遠了,我才敢直起身來。
拍了拍膝蓋的灰塵,我突然發現,衛鍾麟已經站在昭陽殿門口。看樣子,不像是剛從裏麵出來的。
我走上前去,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來跟陛下解釋昨晚鬧賊的事!”衛鍾麟盯著韓若翩離去的背影,沒拿正眼看我。
我心裏有些難堪,方才跟韓若翩的對話想必都落他耳中了。
唉,也罷,反正我在他心裏早就很不堪了!
“陛下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你莫不是……把她供出來了?”
衛鍾麟回神似的看了我一眼,道:“沒有!”
我站了一會兒,無話可說到局促不安,於是逃道:“衛大人若是沒什麽事要囑咐,我就先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