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劫屍
笑著笑著,我突然從漫長的睡夢中睜開了眼睛。
四下裏黑燈瞎火的,成群的烏鴉在枯木上盤桓著發出嘶啞的鳴叫,遠遠傳來幾聲渾厚的狼嚎,我掙紮著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劫後重生讓我再次堅信,上天自有安排,現在還不是認命的時候。
我爹爹暮野是皇帝金口玉言封的禦史大夫,對楚王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的妹妹暮蓮雪與太子楚君諾自小就被指腹為婚,蓮雪卻因與大司馬鳳魅央兩情相悅而逃婚,因此連累暮家被滿門抄斬,若非傾柔公主顧念舊情出手相救將我送到萬花穀,哪還有今時今日的暮嫣池。
我對楚王朝已不如當初那樣恨之入骨,便是現今它麵臨改朝換代,同我也沒有多大幹係。之所以離開萬花穀,隻因這三年來我一直被不知名的刺客追殺,若是一味祈求穀主庇護,隻怕會連累穀中所有弟子的性命。
承蒙公主舊日恩情,我千裏迢迢趕回京城,親手撕下自己的臉皮,與公主互換身份,代她赴死。
若不幸身亡,權當將這條命還回去,報昔日相護之恩。若有幸生還,亦可改變從此亡命天涯的命運。
在這屍橫遍野的所在舉目四望,這樣血腥的場麵似曾相識,我暮家七十多口人也曾被如此屠殺,當真是老天有眼報應不爽。
我本不想在京城多呆片刻,可我既然是奔報恩而來,又是報恩未遂,自然要替公主收屍了才能安心離開。
我決定要進一趟皇城。
途經茶館,聽到不少人在議論,我戴上了一張假麵皮,遮住了下麵那張原本屬於傾柔公主的容貌。
從茶館的小二口中打聽到,原來前朝皇帝和傾柔公主的屍首已經被掛在嵊京的城門上了。看來太子楚君諾尚未落網,這番布置顯然是為了請君入甕。
我在萬花穀的時候聽說楚王朝易主,而上位的是已故的大司馬鳳冥夏的獨子鳳魅央,身邊還跟了一位雪妃娘娘,自然是蓮雪無疑。
她原是溫婉柔弱的女子,如今聽說手段很了不得,可想她有多恨那昏庸無能、絕情絕義的楚皇,費盡心思籌劃了幾年,終於如願以償大仇得報。
楚君諾如今國破家亡,而造就這一切的又是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他勢必抱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心態,說不定還想要一死了之。
我捏了捏口袋裏的“雪中燒”,將最後一口茶飲盡。雪中燒長得跟白色的蠟燭很相似,隻不過一旦點燃它就會散發出迷煙,讓人全身無力甚至暈潰。
這是出穀的時候紫藥婆婆贈給我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楚陽失了江山又丟了性命,也算是罪有應得了,要說楚君諾有罪頂多不過是命運不濟搭了這麽一個親爹,他妹妹又救過我性命,於情於理,我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羊入虎口。
皇城戒備森嚴,所有道路都已經被黑衣金甲的金鵬衛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城門前的篝火燒得熱烈,附近亮堂得跟白天似的。
夜,很安靜,我埋伏在不遠處的山林間,牢牢按住腰間的“雪中燒”,耐心地等待著。
子時,不知從哪冒出一輛無人駕駛的馬車黑楠木車身,雕梁畫棟,慢悠悠地從黑暗中碾了出來,像極了送終的靈車。
守衛們警惕地伸長脖子,嗬斥馬車停下。說時遲那時快,馬兒突然發了瘋似地往前直衝,守城的士兵躁動不已,想要上前阻攔又怕一個不慎成了馬蹄下的肉餅。
城牆上的守衛連發七箭竟射不中這伶俐的家夥,看起來它似乎受過嚴格的訓練。
眼看就要撞上城門的時候,它卻不知怎的戛然止住了奔馳的腳步,對著篝火發出一聲戲謔的嘶吼,繼而扭過頭顱,撒丫子跑開了。
守衛們還未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情況,篝火中突然發出爆破的巨響,震得蒼穹幾欲坍塌。
白光閃過,十幾二十條火龍靈活地遊到天際,一朵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驟然怒放,仿若從天而降的華蓋,漆黑的夜空就這樣被燦若明燈的花朵點綴得絢爛無匹。
在這繁華和喧囂中,馬車簾子的一角被擄起,一條黑影竄上了城樓,虧得我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馬車上,才捕捉到這如落葉飄起的身影。
他一飄就飄上了城牆,自城樓角樓燈光照不到的死角裏極其精準的穿過,輕輕貼上了牆麵,悄無聲息地切斷了吊掛兩具屍身的麻繩。
與此同時,馬車的車蓋被人從裏邊掀開,分毫不差地接住了從城牆上劫了屍身往下跳的男子。
“不好,屍身被劫走了,馬車裏邊的是前朝餘孽,一個都不許放過,殺啊——”有人在城樓上大叫。
金鵬衛齊應一聲,紛紛望馬車殺氣騰騰而去。城門徐徐開啟,成百上千的士兵湧了出來。守城的士兵早有準備,饒是對方輕功卓著,設計精巧,仍免不了被識破。
我正準備將手中的毒藥射進篝火裏,林中突然飛射出成千上萬支牛毛般又細又密的毒箭,守城的幾百號人轉眼間軟軟地癱倒在地。
我悄悄潛近,趴在草叢裏,隻見一支十來人的隊伍匆匆向馬車的方向趕來,看起來像是一群武林人士,為首者是個貴家公子打扮的白衣男子,臉上帶著玉質的麵具,看不清長相。
“少主,得手了!”馬車裏探出一個腦袋,是剛才劫走楚皇和公主那個人。
“怎麽樣,是她嗎?”那少主語氣聽起來非常緊張。
“錯不了,和畫上的女子一模一樣!”
那少主雖戴著麵具,可這兩個字從他嘴中說出來,能聽出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走吧!”
“楚皇的屍體該怎麽辦?”
“你看著辦!”
我原以為劫走屍體的是楚君諾的部下,卻沒想到竟另有其人,而且看樣子他們似乎隻是奔公主的屍身而來的。
白衣少主上了馬車領著一丟人絕塵而去了,當真來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望著在滾滾煙塵中遠去的馬車,竟莫名想起蓮雪當日逃婚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