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桑柔邁出大廈,站在階梯前,神思恍惚。傍晚,斜陽的光芒映在身後的旋轉玻璃門上,天空染上了淡淡橘紅,但是冷風陣陣,她理了理脖子上的薄圍巾,心中亂糟糟的。
一想到媽媽,連呼吸都變得沉重,這幾天忙,也沒有天天打電話去詢問媽媽的病情,護士長說媽媽情況還算穩定。有時候,桑柔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活得這麽累?她很渴望有個人幫幫自己,可是每次再想到無奈的婚姻,便覺得人生太多時候,隻能是自己一個人背負著枷鎖。原哲是個好男人,她從不懷疑這點,正因為他太好,她在鼓勵自己勇敢前進的時候,又一次次將自己的心小心地守護起來。
他很忙,上次想帶他去一起探望媽媽,卻不巧媽媽病發,下次機會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了?對原哲,她可以毫無保留地付出,可是她不能遺失,遺失了一顆心,誰來幫她照顧媽媽?
看看手表,知道原哲沒那麽快回家,她歎了口氣。
可言拎著包,一走出電梯門口,遠遠看到桑柔消瘦的背影站在外麵。背影有些單薄,在風中顯得蕭瑟,曾幾何時,開朗自信的小柔會給人這樣一種滄桑無奈感?
想到昨夜哥哥的話,可言鼻頭發酸。她也已經打過電話給媽媽,原來桑家的事……是真的,可憐的小柔……
一直那麽快樂無憂的小柔,遇到困難總是無謂一笑,大嚷著“明天會更好”。好強的小柔,愛麵子的小柔,自尊心強的小柔,在麵對突如其來的慘禍時,定是頂著巨大的哀痛一個人默默熬過。
身為多年形影不離的好姐妹,可言怎能不了解她?可是,這麽大的事,她怎能一個人扛著?又能瞞多久?吸吸鼻子,重新揚起笑,可言堅定地朝那抹纖細的身影走去。
“喂,小柔,有沒有時間?”可言自後麵拍了她一下, “我們找個地方喝一杯去。”
桑柔縮了縮手:“不能喝了,昨晚喝得頭痛現在還沒好呢。”
可言眨眨眼:“哎呀,我說喝果汁呢!你那點破酒量,我才不想到時候麻煩自己扶你,還得遭你家老公氣憤的大白眼。”
桑柔笑了笑,淡淡的苦澀蕩在嘴邊。和可言在一起,有時候會覺得輕鬆,但更多的時候,看到可言明豔的笑容,她突然感覺自己的心似乎已變得很蒼老、很沉重了……
她們各買了一大杯檸檬汁,冰的,喝得肚子裏也涼颼颼的,但是心卻沒有因此鎮靜下來。
公園裏,深秋的風卷起樹上的黃葉,小草也慢慢枯了。
桑柔和可言坐在人們鍛煉的雙杠上,支著雙腿,一邊喝果汁一邊慢慢聊天。已經不記得多久沒這種心情了,像是回到了大學校園,她們經常在周末的黃昏,買著愛喝的果汁坐在操場的一角,然後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屬於女孩們的約會就開始了。
但是今天,她們有些沉默,風掀得發絲飛舞。
“可言,還記得我們的理想嗎?”桑柔說得近乎歎息。
可言看她一眼,也隱約感染上她今天的沉重。大學剛入學時,她們曾揚言要成為有名的服裝設計師,雖然風格不同,但是理想卻是一樣。
桑柔的嘴角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側頭看她:“一直沒正式地恭喜你,韓大設計師。你的理想真的實現了。”而自己,卻幾經周折,到現在還隻是原地踏步,甚至連爭取一個小小的設計師職位也來得不易。誰說命運待每個人是公平的,同樣的事情,有的人比較容易成功,有的人做起來卻困難重重。
可言明白她的感慨與失落,將手搭在她的肩頭,故意開玩笑道:“怎麽?你嫉妒啊?嗬嗬,要不是你當初一聲不吭離開公司,說不定你早就比我還有名啦!所以說呢,機會這東西,需要每個人好好把握的哦。”
桑柔朝她努努嘴,也提高了聲音:“我可是真心祝福你呢,當然也嫉妒啊,羨慕啊,羨慕得不得了!”
可言用力吸了口冰涼的果汁,大聲道:“那你知道我也在嫉妒你,羨慕你?”
“什麽?”桑柔瞧她認真的神情,怔了一下。
可言誇張地做出花癡狀:“我羨慕你有個英俊多才的好老公,我嫉妒你……”說著說著,她突然停了下來,因為看到桑柔的眼淚隻在刹那間畜滿眼眶。她知道的,她理解的,可是,她隻是想逗小柔開心,想讓她想想快樂和幸福的事。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會陸續失去很多東西,但是每一次失去時,都該想想現在所擁有的。她希望小柔快樂,希望小柔能夠把不快樂的東西一起說出來,讓最親密的親人、朋友一起來分擔。
“小柔……”
桑柔控製不住自己的淚水,隻在一秒鍾內流出。自下午見了韓陌言後,總感覺心裏堵得慌,聽可言一提到自己的婚姻,心中的委屈便瞬間流出。沒人知道她與原哲婚姻背後的真相,最重要的是她已經很努力的爭取,可是仍摸不透原哲的心。
他的心似乎被他自己一層層包裹著,小心地藏在某個角落深處,他可以與她親密,也會聽她訴說,可是,她總感覺還不能觸摸到他心的位置。這麽久以來,一直是她自己鼓勵自己,看到他多一絲笑容,她便多了份勇氣。
如此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她很努力,很努力……可是,一旦遭受外麵的風吹草動,外麵的壓力隨之襲來時,她會發現自己堅硬的軀殼瞬間就要垮掉。尤其是近來,韓陌言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身邊,原哲時常在背後以複雜沉思的目光審視自己,她感覺自己的心如同這片片黃葉,不斷地翻滾,飄零。
所以,每當有人提起這看似幸福的婚姻,除了無以名狀的感慨,便是滾滾而來的憂傷。
“可言……我真的很羨慕你。”桑柔由衷地說,喉頭哽咽,她輕輕地將下巴擱在膝頭,望著風中搖曳的小樹。
可言靜靜地注視她,知道她可能要跟自己說些什麽了。從兩人認識以來,雖然也有吵架鬧過矛盾,但始終是無話不說的好姐妹,後來因為韓陌言也到廣州,氣氛才開始有些尷尬,但此時可言多麽希望看到從前的小柔。桑柔的確想跟她訴說,一個秘密埋在心底太久了,人也會變得壓抑。她需要釋放,需要傾訴,需要在一個完全不給自己壓力的人麵前痛哭一場。
“可言,你知道那種全世界隻剩下你一個人的感覺嗎?”她的聲音幾乎要被風吹散,幽幽的,有帶著濃濃的悲哀,“當你晚上睜開眼睛,發現四周黑乎乎的,你想找誰誰都不理你……你想他們,他們卻永遠不在了……你知道那種孤獨恐懼的滋味嗎?”
可言的心口被什麽猛紮了一下,這樣的桑柔……讓人想陪她一同落淚。可是桑柔偏把那顆淚水眨了回去,繼續緩緩地說道:“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從天堂掉到人間,哦不!不是天堂,我已經七年不知道天堂的樣子了……我是從人間掉到了地獄。”
“小柔,想說什麽就說吧,想哭就哭吧。韓可言是你的好姐妹,什麽都能懂你。”可言怕她激動從雙杠上摔下,所以小心地跳了下去,朝她伸出手。桑柔順從地握住她的手,跳到地麵上。兩個人的指尖都格外冰涼,沒有一絲溫度,可是就在手指相握的這一刻,一抹暖意滲進桑柔的心底。她們扔了果汁杯,在公園牆角背風處的長椅子上坐下。
“可言……你都知道了,對不?”桑柔看得出來,今天的韓家兄弟都跟平時不一樣,他們對自己家的事,都該知道了吧……
可言點點頭,手指仍是握住她的。
“小柔,對不起,我昨天晚上才知道……”
淚水在這一刻,終於狂奔。桑柔抽出手,捂著眼睛哭了起來,淚水從指縫流出,她低聲啜泣,那聲音把可言的心都給擰疼了。她小心地伸出手,撫著桑柔的背:“你真傻,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要獨自承擔?原哲就是因為這個,才跟你結婚的嗎?”
桑柔又啜泣了好一會,才吸吸鼻子抬起臉來。鼻頭已經發紅,可言拿出紙巾遞給她,等待她的平複。
“他不知道。”
可言愕然地睜大眼:“他不知道?原哲不知道?”
桑柔抹去眼淚,點點頭。可言刹那間湧出好多疑問,原哲竟然不知道桑柔家的不幸?那為什麽又在車禍之後不久兩人結婚了?一個人生的大悲劇,一個人生的大喜事,是什麽情況會讓桑柔這樣做?桑柔喉頭發幹,望著逐漸黯淡下去的天空,哀傷道:“我也很想告訴他,可是很多次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其實很要強,發生了這種悲劇之後,我也一度很消沉,很敏感,我並不想看到別人同情的目光。”
可言不認同她的想法,皺眉道:“可是,原哲是你老公啊,是你最親密的人,是你要依靠一生的男人哪!有什麽時候不能跟他說?而且,你都能在這種情況下嫁給他,說明他對你很重要啊!”
桑柔苦笑起來:“是了,這就是問題所在。我為什麽嫁給他……他是不是我要依靠一生的男人……可言,這就是問題所在。”
可言不明白,眼睛一眨不眨注視著她。桑柔笑容裏多了抹讓人心碎的淒涼:“我與他錯了七年,恐怕也錯過了愛情……”
“你是說……你們不是因為相愛才結婚的?”可言清楚地記得,當年原哲對待小柔是多麽一往情深,而小柔在他初去美國的那段時間,失了魂一樣做什麽事都無精打采。七年,七年裏,小柔拒絕了任何男人的追求,就連哥哥韓陌言回來,小柔也無法接受。小柔對原哲的愛,她看得最清楚,可是,是原哲變了嗎?既然變了又為什麽要結婚?
桑柔漆黑的眼瞳裏重新蒙上水霧,辛酸地吐出四個字:“契約結婚。”
“啊?”可言被怔住,難以回神,“你韓劇看多了?不是在開玩笑吧?”
桑柔搖搖頭,苦笑。今天的她哪有心思開玩笑?於是,把媽媽一次次手術的情況,與原哲的契約婚姻以及那五十萬的事情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讓可言既驚喜又震驚的是桑媽媽竟然還活著,她還以為……
“小柔,真的苦了你了……不過,阿姨還好好地活著,並沒有失去生命,我們該感謝上天,不是嗎?”可言含著淚水,幾乎就要馬上打電話告訴媽媽這個好消息。
桑柔垂下頭:“所以,我很感謝原哲。對我來說,除了媽媽。再也沒什麽比嫁給他更值得感謝上天,我愛他,我真以為自己是要隨便嫁一個陌生的男人,隻要他能幫我治好媽媽……”
可言激動的說:“所以,小柔你看,老天爺還是幫著你們的,你們還是有緣分的。對不對?我隻是不明白啊,你為什麽不把阿姨的事告訴他?你是怕他不愛你,隻是同情你嗎?”
桑柔搖搖頭,眼眸有些空洞:“有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說不出口……如果換成其他男人,我恐怕早就說了。原哲已經不是當年的他,現在的他會冷漠,會強硬,他好象為了當年的事恨著我,因為我曾經說過不愛他嗎?可言……他跟媽媽一樣,是我最在乎的人,我很小心翼翼地守護,容不得一點馬虎。”
可言沉默起來,伸手攬住桑柔的肩頭拍了拍。多想幾下,她慢慢地理解了桑柔。桑柔是真的愛極了原哲吧,隻有愛他很深很深,才不願意在他麵前表現出一丁兒脆弱,一開始她的心必定是很迷茫、很彷徨、很害怕,她不確定的原哲的心,不想在不平等的婚姻關係裏再加深自己的卑微吧……
可憐的小柔,堅強的小柔,癡傻的小柔……
“小柔,愛他就告訴他一切,我看得出來,原哲也是愛你的。”
桑柔突然抬起頭來,眼睛被淚水洗刷過後格外晶亮。
“謝謝你可言,我好久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舒坦了。我也沒打算一直瞞著原哲,等過幾天找個好機會,我還會帶他去看媽媽。我一直希望大大方方地介紹他,告訴媽媽——這就是你的女婿,一輩子會照顧你女兒的好女婿。”
可言笑了起來:“嗬嗬,小柔啊,女人適當的時候就該裝柔弱,男人是很需要適當給他一些保護欲的。”
“噢,我現在才想明白這點……不過,這些事,你暫時給我保密吧。”桑柔也站起身,沒有秘密的心底輕鬆起來,她在自己的囚牢中困得太久,累了自己也累了別人。
“恩,這幾天我陪你去看阿姨。”
天色已黑,悲傷隨風逝去,路始終是要向前走的。兩個高挑而時尚的女孩子牽手走在公園的小路上,她們還有好多好多話沒有說完。原來,很多時候,友誼同樣讓人溫暖和堅定,這也是一種值得永遠珍惜的力量。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