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
她已經麻木了，傷勢僅叫楊玉無法控製自己的肢體，更叫她無法控製一切生理反應。變成個靠著尿布的嬰兒感覺一點也不好，而且成人無法控製排尿和小嬰兒根本是兩回事！開始楊玉會覺得尷尬，但是人有三急，她也慢慢的習慣了。就是不習慣還能怎麽樣呢？幸虧是皇家頂級護理啊，即便是她這副樣子，依舊保持著清爽幹淨！
楊玉被擦洗幹淨，換了新的被褥，屋子裏點起熏香，一切不好的氣味都被掩蓋住了。“你們把窗戶打開吧，散散氣味。熏香再好也隻能是遮蓋，治標不治本。”楊玉叫春桃打開窗子，開窗通風。“外麵冷得很，娘子小心受風寒了，柳先生特別囑咐過，娘子現在千萬不能受寒。屋子裏沒什麽氣味！”話音未落，就聽著外麵通報聖人來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叫楊玉目瞪口呆，春桃立刻跑到窗邊，打開窗子：“你們快點打開窗子，別愣著了！那些髒衣裳從後邊送出去！”春桃叫住端著髒衣裳的侍女從後邊走，不要叫聖人看見，一邊聳著鼻子竭力辨別空氣中的氣味，確定沒有任何不好的氣味，春桃才鬆口氣。
楊玉驚訝的看著春桃的表演，她忽然明白了什麽，嘴角泛起個苦笑。春桃真是個忠心耿耿的仆人啊！春桃拿著一件白狐狸皮的半袖給楊玉披上，擔心的問：“娘子是身上不舒服嗎？”“我沒事，春桃謝謝。若不是你，我現在真是——”楊玉說著眼淚下來了。
她剛才這番前後矛盾的言行，楊玉先是震驚，但是很快明白了春桃的苦心，春桃在深宮多年，早就看明白了宮中這點事情了。現在李隆基對楊玉很是心疼，每天除了處理公務，就是陪在楊玉身邊。但是皇帝的深情能維持多久？春桃竭力維持著楊玉的整潔和美貌，她就是擔心，楊玉會被皇帝嫌棄，進而失寵。
春桃擔心楊玉受風寒，更擔心李隆基聞見不好的氣味會嫌棄楊玉！因此她寧願冒著楊玉受寒的危險，也要開窗通風。
這些天楊玉在煎熬，春桃也在飽受煎熬。她要指揮著侍女們服侍楊玉，那麽多的髒衣裳，髒了的床單被子需要拆洗。這是冬天，洗衣服還要烘幹，難免低下的人有怨言。楊玉成了這個樣子，她身邊的奴婢們未必都忠心耿耿，她們或者早就想另謀高就了。這些都要春桃去麵對。楊玉很理解這些奴婢們的想法，她現在是垃圾股，根本無法給人希望。這些人跟著楊玉，不就是為了跟著貴妃能沾沾光嗎？
貴妃得寵，他們在宮中就高人一等，就前途光明。貴妃不得寵，他們前途暗淡，另謀高就。楊玉歎口氣對著春桃說：“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的，逐利是人的本性。隻要他們不做背主反咬一口的事，就好聚好散了。至於那些老實的，不要虧待了他們。我叫珍珍撥給一筆錢，你自己看著安排好了。”
“娘子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答。”春桃眼圈一紅，忙著給楊玉拿手絹擦眼淚。
“娘子身上不舒服嗎？”李隆基一進來就看見楊玉對著春桃正在落淚，趕緊過來詢問。楊玉一笑：“沒什麽，是這個傻子，真是單純。世上的人要是都和你那樣忠心耿耿，知恩圖報，那麽忠誠和感恩就不是隻的歌頌的美德了。人都是缺什麽炫什麽。你啊，還要接著參悟呢。”楊玉對著春桃做個眼色，她忙著退出去了。
李隆基立刻明白了發生了什麽，板著臉說：“可恨！你站一站，今後有那個奴婢敢怠慢，甚至口吐怨言！你就立刻代替朕處置了！叫他們知道什麽是做奴婢的本分。不過認真做事，忠心事主的也該獎賞，你也辛苦了，賞賜你一千金！你家裏還有兄弟沒有，朕要他封官！”這一下真是恩澤眾人了，春桃歡喜的謝了聖人賞賜，表示這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自己的兄弟不是做官的材料，若是聖人獎賞，就給服侍楊玉的奴婢們每個人都賞賜，也好覺大家均沾聖人恩典。
春桃出去了，李隆基笑著對楊玉說：“娘子真是教導有方，以前這個春桃呆頭呆腦的，好處就是心思單純，辦事認真。現在她倒是機靈了不少，但是忠心不變。若是一般人，聽著朕要給她的家人封官，早就忘乎所以了。而且她也沒趁機獨吞好處。”李隆基對著楊玉東拉西扯，有意分散她的注意力。
大概是柳東桓把自己的病情對皇帝和盤托出了，李隆基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和楊玉說，怎麽麵對他們今後的生活。的確楊玉也需要時間，好好地想想今後該怎麽辦。楊玉強打精神和李隆基閑話，他們變得小心翼翼，楊玉有意識的繞開關於事情的後續，李璘和李琦，還有被牽連的那些皇子和公主，甚至是宗室們，皇帝預備怎麽處置。楊玉甚至刻意淡化，連著桃子也很少提起了。
李隆基則是把話題盡可能的扯遠，他不敢說什麽舞蹈，什麽遠遊的話題。生怕楊玉觸景生情，想他們以前無話不談，刻意恣意談笑，可是現在呢——兩個人各懷心思，說話一刻鍾就像是的跑了幾十裏路，累心，累身。
楊玉到底是的身體有問題，她很快露出疲憊之色。李隆基安頓楊玉睡了，站在窗前看她好一會才戀戀不舍的走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楊玉睜開眼，沒一點睡意。這樣的日子太煎熬了，這麽下去他們之間感情遲早會消磨掉。一個念頭浮現出來，她若是現在死了，是不是在李隆基心裏就封神了？成為這個男人心頭永遠的白月光和朱砂痣？楊玉忽然想起史書上寫漢武帝李夫人病重，彌留之際漢武帝來看她。李夫人卻拉著被子蒙住頭，任憑漢武帝怎麽央求也不肯見他最有一麵。
真是諷刺——楊玉苦笑了下，臉頰上濕漉漉一片，她竟然走上了李夫人一樣的不歸路了！她努力這些年，竟然還是以色侍人！
她活著有什麽意義，就算是李隆基對她不離不棄，但是楊玉不能自私，憑什麽要把李隆基本該悠閑愜意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呢？就是李隆基不用親自動手照顧楊玉，可是兩個人彼此小心翼翼，這麽相處下去會累的。還有桃子，自己也會變成兒子的拖累。楊玉不能看著自己毀了李隆基和桃子的生活！
楊玉越想越灰心！她覺得世界都開始崩塌了！這麽活著，還不如死了呢。自己這麽下去隻會成為拖累和笑話。有什麽比看著一個寵妃成為廢人，逐漸失去寵愛更有意思的事情呢？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會站在道德高地上，居高臨下，帶著滿足，隨便的譏諷嘲笑。她才不要變得麵目猙獰！若是她現在死了，李隆基肯定會傷心，然後把楊玉永遠供奉在神壇上。那個時候會有無數詩歌傳頌他們的愛情。
楊玉心裏一動，她眼光落在了床頭一個精致的玻璃杯上，鋒利的碎片，劃破肌膚，鮮血噴湧而出，很快她就沒煩惱了！
楊玉竭盡全力叫自己坐起來，然後把那個杯子撞到地上去。可惜她現在坐起來要用全身力氣達成，就在她眼看著就能用肩膀把杯子撞下來瞬間“娘子怎麽起來了，是要喝水嗎。叫我來吧！”一個有些眼熟的侍女跑進來，扶著楊玉躺下，伶俐的轉身去倒水了。
心頭的魔障一下子消失了，楊玉心頭一片清明——她剛才差點做了傻事！自己是怎麽了，竟然會有那樣可恥的念頭！楊玉看著那個侍女，很眼熟，仿佛是個舊相識，但是她年紀很輕，完全是剛來這裏當差的。“娘子還有什麽吩咐？”那個侍女拿著手絹給楊玉擦嘴，動作輕柔。
“你叫什麽名字？我隻覺得你眼熟，你在我這裏很久了嗎？我以前竟然沒見過你！”楊玉疲憊的靠著被子。
“娘子看我眼熟？！奴婢是剛來當差的，娘子以前沒見過我呢，不過娘子認識我阿娘，奴婢叫毓秀。鍾靈毓秀！”毓秀歪著頭，臉頰上兩個小酒窩很是俏皮。楊玉一下子明白了，毓秀是她以前在壽王府裏的丫頭靈兒的女兒！但是她離開的時候靈兒已經是嫁人了，而且嫁的不錯。怎麽會叫自己的女兒做宮女呢？
毓秀是個伶俐的孩子，笑著說：“是郎君叫我進宮服侍娘子的，我阿娘和阿爺記著娘子的恩情，囑咐我，一定要好好地服侍娘子。娘子放心，我不會和人說的。我現在跟著春桃姑姑，娘子有什麽吩咐隻管叫我做。”
李瑁，楊玉有些驚訝，他不是應該心裏暗自慶幸嗎？怎麽會叫毓秀進宮來呢。或者他有別的什麽打算？“郎君已經去荊州了，他在長安藏了些日子，就是不放心娘子啊。現在李璘和李琦都已經被聖人囚禁了，剩下那些人也是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這一場鬧下來，兩位皇子被株連，上百人頭落地。郎君也不敢久留了，隻吩咐我進宮就走了！”毓秀小心翼翼的扶著楊玉躺下，放下幔帳：“郎君說，若是見著娘子，叫我轉達一句話，就是——”毓秀有些為難，臉色古怪的說：“郎君說，說你不是很厲害嗎？有本事來荊州打我啊！”
毓秀一臉尷尬，郎君這是對娘子念念不忘呢，還是恨之入骨。她都成這個樣子了，怎麽可能到荊州打他啊！
楊玉楞一會，忽然諷刺的冷笑幾聲：“哼哼，打量這我就此廢了？做夢吧！李瑁，你有種就老實在荊州待著，看我弄不死你！”
楊玉下定決心了，她要康複，不管什麽代價，她都要叫自己站起來！
李隆基總算是被楊玉苦口婆心的勸著離開了華清宮，回到長安了。皇帝前腳剛走，楊玉立刻叫來柳東桓，屋子裏沒了閑雜人等，楊玉正色的看著柳東桓：“我決定了。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都要站起來。你說吧，我要怎麽做！”
“其實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我知道一個古方可以醫治娘子這個情況，但是其中有些藥物對人有副作用，服藥由於藥性的作用，會叫五髒機能紊亂，人會掉頭發，發胖或者皮膚變色，整個人樣貌大變，有些人甚至聲音都變了！而且服藥還要配合著鍛煉，要慢慢的學習重新走路。”柳東桓深吸一口氣，嚴肅的說：“娘子可能忍受每一步都站在刀尖上的痛苦，可願意失去自己潔白的肌膚，苗條的身段？”
“我還以為是什麽呢？隻要不變成傻子，其餘的算什麽呢！我願意，不反悔！你立刻給我配藥去！”楊玉竭力叫自己握緊拳頭，眼神堅定。
大明宮裏，李隆基眉頭緊鎖，已經是深夜了，處理了那麽多的政務，可惜皇帝沒一點睡意。高力士有些擔心的看著皇帝孤單的身影，娘子這一次隻怕是凶多吉少，怕是不能康複了。可是聖人卻對娘子一往情深，更深感愧疚，聖人一天幾次賞賜娘子東西，從大明宮到華清宮賞賜東西的人馬絡繹不絕，一直到深夜還要打著火把趕路。這不算什麽，聖人現在憋著一股勁處理政務，把以前很多弊政都徹底掃除了。
可是聖人不年輕了，這麽拖下去他也會垮掉的。聖人今天已經叫宰相們商量著立太子的事情，雍王殿下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儲君了！但是高力士和臣子們，甚至整個大明宮沒一點立儲的喜慶氣氛，空氣越來越壓抑，因為李隆基就像是個隨時會爆炸炸彈，會忽然引爆，把所有人炸個七葷八素甚至粉身碎骨。
不能這麽下去了——高力士在心裏轉了幾圈，這個時候給聖人找新歡實在不合適，那麽隻有請娘子張嘴了。其實娘子也不算是委屈，雍王做了太子，聖人對她依舊是一往情深。皇家不同於百姓之家，夫妻相守，也不是把對方困住，聖人身係天下，娘子應該理解。
“力士，咱們回長安多久了？我隻想守在娘子身邊，誰知卻有無數的政務，我真想把桃子立刻叫回來，把朝政交給他！然後一心一意和娘子在一起。她現在那個樣子，我一定要在她身邊！”李隆基很無奈的歎息一聲，靠著憑幾看著遠處發呆。
高力士臉頰抽了下，忙著說：“昨天娘子不是叫人傳話說請聖人不要為她分心，國事為重嗎？若是娘子知道了聖人的想法肯定會說聖人怠政呢。南詔的戰事已經到了最要緊的時候——這個時候叫桃子回來，娘子第一個不同意呢。嗯，不過最近政務少了，選個日子，聖人可以去華清宮看娘子啊！”
“我就是這個想法，看什麽日子，明天就起身！”李隆基站起來，臉上多日的陰霾消散了一點點。
華清宮裏，楊玉看著春桃臉色難看的把掉在地上頭發收拾起來，這些日子楊玉眼睜睜的看著頭發一把一把的掉下來，可是隨著頭發脫落，楊玉覺得身體慢慢有了起色，她的手可以握住杯子了，也不會尿失禁了，但是她的腿還是沒知覺。柳東桓告訴楊玉，治療的方向是正確的，但是要堅持，等著她的會是更大的磨難和辛苦。
“娘子，奴婢幹脆叫柳先生給娘子開一個滋養頭發的方子吧，現在連簡單發髻都不好梳了！”春桃實在忍不住了，楊玉一頭秀發實在叫人羨慕，那麽長，一直拖到腳跟，卻沒有分叉，也沒變色，黑油油的，就像是一條河蜿蜒而下，那麽長的頭發不用任何假發就能梳理出各種美麗的發髻，配上各種首飾，真是恍惚如同仙子一般！美極了！
可是現在——春桃都要擔心了，這麽下去可怎麽好啊！
“拿剪子來！這都是身外之物！什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剪頭發就是不孝？父母若是知道我的情況，若是我能好起來，別說是剪頭發了，就是剃光頭，他們也會同意的！”楊玉下定決心，幹脆把這三千煩惱絲剪了。等著她的是漫長艱苦的複建，長發反而礙事。
李隆基一顆心懸在半空中，他迫不及待的想見楊玉。從華清宮的宮門開始，李隆基縱馬狂奔，一下子就到了楊玉休養百花台了。剛踏進院門，李隆基看清了春桃手上的東西，頓時怒目圓睜，厲聲喝道：“你們這些奴婢是怎麽服侍娘子的？給我拖出去狠狠地打，打死算！”楊玉的長發竟然整整齊齊的剪下來，李隆基隻覺得氣血上衝，自己才幾天沒看，怎麽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頭發是我自己要剪掉的，和春桃有什麽關係？你打死她先打死我好了！我的頭發，我做主！”楊玉的聲音從裏麵傳來，娘子的聲音似乎有些底氣了，李隆基扔下嚇得魂飛魄散的春桃，直接跑進去了。
楊玉短發披肩，隨便紮一個馬尾正坐在椅子上呢。“娘子竟然可以坐起來了，真是太好了！這是什麽？”楊玉麵前的桌子上擺著兩個碗，一個裏麵裝滿了紅豆和綠豆，一個則是放著幾粒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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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失去了美貌會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