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只緣花間一壺茶
之前在朱雀樓做客的日子, 既無趣, 又閑得慌。
小雪的回憶里, 除了花昔若,其他人給她的印象全是模模糊糊沒有實影。
明面上沒人限制她的自由, 然後無論她走到哪裡, 都感覺有人跟著自己。
抬手,用冰刃擊碎房間里的花瓶,聽見清脆的響聲,令小雪煩悶的心情得到一絲緩解。
她放下自己的頭髮, 不再紮成馬尾。
以前冬至還活著的時候,時不時嘲笑扎著馬尾的她,看著就像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如今她不扎馬尾, 冬至卻看不到了。
其實她與冬至的感情一般般,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她和冬至都是孤兒,他們一齊被前任玄武閣閣主收養。
「擁有術士天賦的孩子並不多。」
「你們是被上天選中的人。」
被上天選中嗎?
為什麼上天不早點選中她?
非要讓她在成為術士前, 經歷種種不堪回首的過去?
走在繁華的花都大街,小雪瞥了一眼跟蹤她的朱雀人。
既然不讓她離開花都,那她逛逛街總可以吧?
為了避開那些眼線, 小雪七彎八拐地來到一處別緻的民宅前。
之所以特別注意這間民宅, 主要是門口的侍童踮著腳尖將一面旗子取下。
旗子上面印著「占卜」二字。
「這裡是算命館?」小雪好奇地問著侍童。
「今天起就不是啦。」侍童捲起旗子,「我家主人收山了。」
「收山?你家主人占卦很准?」小雪望虛掩的門裡望了望。
侍童得意洋洋地說:「只略遜於占星者。」
「那我倒想見識見識。」語罷, 不等侍童拒絕, 小雪便推門而進。
「這位姑娘, 你怎麼能亂闖!我家主……」那個「人」字還未脫出口,一片冰刃就擦著侍童的臉頰,定入他身側的廊柱。
侍童當即嚇得雙腿打顫,這姑娘好生霸道。
毫無內疚的小雪揚揚眉,直徑走近哆嗦個不停的侍童。
她拎起他的衣襟,笑道:「我可不會因為你是孩子就放過你。」
這時,一個清澈略帶虛弱的嗓音從小雪的背後飄然而至。
「小雪姑娘,何必為難我家侍童?」
小雪鬆開侍童,轉過身,印入眼帘的是朱雀樓主花昔若,那張帶著點兒仙氣的蒼白俊顏。
雅緻的茶室,素凈的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
矮矮的方桌前,小雪跪坐著。無論是窗外,竹制的水車,亦或滿池的錦鯉,都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
她的視線未離開輪椅上的花昔若。
「朱雀樓的樓主什麼時候成了占卦師傅?」
「只是我的個人愛好罷了。」花昔若淡淡地回道,神色自如地抿了一口甘甜的花茶。
「朱雀樓主的愛好真夠特別的。」小雪忍不住輕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面對小雪故意找茬的態度,花昔若並不惱,他微微笑道,「做一件事,可以有理由,也可以沒有,單純因著想做。」
純粹因為想做?
這個答案太任性了吧。
一點都不像朱雀樓主會說的話。
小雪轉向桌上香氣襲人的花茶,那是他替她斟的。
「不嘗嘗看嗎?」花昔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不愛喝茶。」小雪不客氣地站起身,「既然知道這裡是你的私宅,那我就走了。」
「小雪姑娘不想占卦?」花昔若眸光似水地望向她。
「我不信命,亦無要問的東西。」比起虛無縹緲的未來,她更願意抓住眼前的事物。
花昔若擱下茶杯。
「那我們來說點實際的事。」他頓了頓,表情未變地慢道,「三日後,你們的雪鳶公主會抵達朱雀樓。」
花昔若的話音方落,冰刃便逼向他的咽喉。
「你們居然綁了雪鳶公主?」冰刃的刃尖染上一粒血珠,可花昔若仍舊泰然不動,穩穩地坐著。
「不是我們綁了她。」花昔若抬眸,看向小雪,語氣柔和地糾正,「準確地講,是我們的人救了她。」
雪鳶竟然自殺?
從花昔若那裡得知這一消息,小雪的臉上寫滿震驚。
雪國與沙國的聯姻,小雪早有耳聞。
這是皇族決定的事,而玄武閣里的長老們皆認為可行。
但雪鳶公主寧願死也不肯嫁給沙國新帝。
小雪攥緊冰刃,血從她的掌心滴落,順著指尖跌向冰涼的地面。
「雪鳶殿下,你還認識我嗎?」
和鬼醫一同來到朱雀樓的雪鳶,痴痴傻傻得宛若孩提。
小雪半蹲在雪鳶身前,仰視她天真的容顏:「雪鳶殿下,閣主若是看到你變成這副模樣……」
她扭頭,朝正擺弄著隨身藥箱的鬼醫問:「你能治好公主嗎?」
「我儘力。」鬼醫取來一粒藥丸,勸哄著讓雪鳶服下,「不過她現在似乎很開心。」
開心?
忘掉一切的開心?
那只是虛假的安慰,暫時的逃避。
不知為何,小雪的心底一陣煩躁。
她邁出花昔若給雪鳶安排的小樓,漫無目的地走在繁花盛開的幽徑。
「如果你不殺人,你就會被殺。」
「不努力修鍊的下場,是個星修者都能踩死你。」
「玄武閣不需要弱者的存在。」
小雪的腦海里回蕩著她與冬至的師父,前任的玄武閣閣主,對他們進行的訓話。
她或許比冬至的傀儡,更像傀儡。
無法自由地生,更不能輕易地死。
「自殺?這算什麼。」她咬住唇,淺淺的傷口,濃郁的鮮紅。
「小雪,你要做一個有用的人。」被老閣主壓在身下時,她的耳邊響起他殘酷的聲音,「我不會留下沒用的東西。」
那一夜,她成了女人。
可她的心亦墜入無底的深淵。
伴隨著殺人如麻的冰刃,驚慌失措的臉孔,他們的慘叫聲,令她由衷感受到活著,變為強者的喜悅。
她扭曲了,徹徹底底扭曲了。
冬至的情況,與她差不多。
在前任閣主離奇暴斃后,冬至將如同父親般的他,他的屍首製作成了傀儡。
「我愛他,才把他做成傀儡。」冬至親自處理屍體時,她圍觀了全程。
她不恨他們的養父,畢竟他給了她改變命運的機會。
與高階星靈結合,獲得強大的力量。
至於,是不是愛他?
「我『愛』他『愛』得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她流的淚,融化了她手裡的冰刃。
前任閣主死後,雪音繼承閣主之位。
「若你失去活下去的意義,那就為了我而活吧。」
月光般美麗的銀髮,俊美脫俗的少年向她遞來手。
她沒得選擇。
「我被教成唯有這樣才能活著的東西。」小雪按住自己泛紅的眼睛,低喃出聲。
當她垂下手時,毫不意外地望見輪椅上的花昔若。
芳草花團間,他坐在石桌前。
枝葉掩映下的茶壺,盛滿花茶的白玉杯子,靜靜地擺放著。
長指摩挲著溫潤的茶杯,他唇角的笑意恬淡又清淺。
「我從未想回頭,這條路我定會走下去。」小雪步向花昔若,冰刃於她的四周閃閃發亮,「我不殺你的理由,僅僅是我比你弱。」
倘若她強過他,她會取他的首級,送給她效忠的閣主。
花昔若注視著她良久。
半晌的沉默,花昔若彷彿什麼也未曾知曉地問:「小雪姑娘,喝茶么?」
「朱雀樓主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她邊捧著茶杯邊評價。
他笑得溫和:「很多人都這麼說過。」
沁入心扉的茶香恍若昨日,實際上從得知花昔若的死訊開始,她就變得有些不對勁。
那個人不該如此簡單地死了。
「小雪姑娘,翻過這座山便到南明峽關。」綿綿不絕的雨中,她率領的士兵恭敬地回稟。
「好,通知其他人警戒。」小雪吩咐道。
與大雪匯合后,她已獲知朱雀南明堂的叛變。
「厲姑娘,明公子他們還受困在敵營里。」
「你按原計劃去溫家堡,我去救他們。」
「不行,鳳離殿下,你是東軍主將,斷不可冒險。」大雪阻攔鳳離,「還是我去吧。」
見大雪和鳳離爭執不下,小雪傷腦筋地嘆了一聲。
「你們別吵了,我去。」
昂首,仰望雲霧繚繞下的南明山,她清楚接下去自己將面對什麼樣的境地。
好在她不怕死,殺人於她而言,更是家常便飯。
可救人這種事,她搞不好是第一次做。
「好喝!」情難自禁地勾唇,她飲下他沏的花茶。
香醇可口的茶水浸潤喉頭,回味悠長。
「偶爾嘗試自己從未做過的事也不錯。」他莞爾一笑。
她放下茶杯,對他的話不置可否:「要我試過後,發現不好喝呢?」
「那就再試試別的,總會遇見自個兒喜歡的。」他溫柔地開口,目光沉靜。
那一瞬間,她很想告訴他。
她已經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