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團圓佳節(一)
團圓節又是中秋節,乃合家慶團圓的日子。
照北朝歷來傳下的風俗,團圓節當日特允眾朝臣半日休沐假,若無特別重要之事,皆可提早回家與家人賞中秋,慶團圓。
平常百姓家裡會舉家圍坐一起慶節,每每這個時分,所有皇室兒女也會回到皇宮一同過團圓節,各宗室王爺也會領著世子與郡主入宮,共賞佳節。
籌備的事情早於一月前便已開始著手準備,各宮娘娘並著北冥雪的新衣也映著佳日而特意新作,大有月圓人團圓之美意。
雲烈在北朝多逗留了半月,團圓節那日自也是應了邀請出席,筵席定於戌時,各邀請名單在列的皇親貴胄皆會應時到場。
雲烈不是北朝皇親,衣著裝扮亦不需按照宮裡的規矩來。然是如此,當晚亦是著了南詔服飾盛裝出席,代表的不但是自己,更加是整個南詔國。
上林苑內,侍女送來就近新做好的南詔新衣呈上,由近身侍婢伺候換上,望著銅鏡中英姿勃發的自己,又理了理額前的玉帶,方才滿意一笑。
揮退房中侍女,雲烈親自取來一枚隨身玉珏佩戴在腰間,這才想起來:「阿大,去公主房中看看,督促公主快些準備,別耽誤時辰,失了禮數。」
阿大立於身後,聞之行了一禮,正要退出房間,卻意外碰上了疾步前來的畫樂。
畫樂緩下步子入了房中,對著雲烈深深行了一禮:「啟稟王子,今早公主起身後突覺不適,特遣奴婢前來稟告一聲,公主今晚怕是不能與王子一同前去赴宴了。」
修長的手指幾個動作下,已是漂亮地將玉珏系在了腰間,雲烈聞言不覺訝然:「十三病了?什麼時候的事,可有傳了御醫?」
「御醫已來看過了,說是並無大礙,不過是昨晚外出時不慎受了寒,今早起來覺得身子疲乏,只要多加休息便無事了。」
「既如此,那本王子著就去看看她。」言罷,雲烈邁步便要往外走去。
畫樂一驚,忙一步橫跨攔在了前頭,雙手端端束於腰側,低頭斂目:「公主喝了葯,現下已經睡了。奴婢斗膽,還請王子晚些時候再過去,公主身子不爽,睡眠淺,只怕容易驚醒。」
深邃的目光穩穩落在說話間從容不迫的畫樂身上,轉了轉手上的碧玉扳指,雲烈難得一次的沒有再深究下去:「也好,你們好些伺候公主,晚些時候本王子再去瞧她。阿大,我們走。」
「恭送王子。」
畫樂側身退至一側,遙遙望著雲烈攜阿大離開的背影,方才滿意一笑。
團圓節乃家宴,夕若煙並非皇親國戚,理應是不可參加此種宴會,若是往日,不過也只攜了慶兒在景褀閣中過節。可今年卻不一樣,有了祁零這個義父在,便早早的令慶兒收拾好東西,備了馬車,即可便要啟程出宮。
慶兒扶著夕若煙小心翼翼登上馬車,剛一入內,夕若煙立時便發現了一絲不對勁兒,後退至馬車邊緣,朝著車內厲聲斥道:「是誰在裡面,還不快些出來。」
馬車的車輿內空間寬敞,若說藏著一個人亦是不為過。
夕若煙才將將踏入,便靈敏地覺察出一絲異樣,果然,這話一落,只聽著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隨即下方的棉布被掀開,露出一顆小腦袋來:「是我?」
「雲笙?」
夕若煙愕然,卸下心中的防備,上前攙起從車輿下方鑽出來的雲笙,盯著她一臉的狼狽模樣,由不得便是一陣好笑:「你怎麼會在這兒?」
宮裡大擺筵席慶中秋,身為南詔公主的雲笙赫然在列。此廂夕若煙倒是好奇,這雲笙不好端端的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怎麼就會偷偷摸摸地來到了她的馬車上?
大咧咧地拍拍身上沾到的一點灰塵,雲笙順了順長及腰間的墨發,猶似未曾聽見一般,小心翼翼掀開車簾一角朝外瞧了瞧,見還身處宮內,不禁一番悻悻然:「怎麼還在宮裡?」
夕若煙皺了皺眉,疑惑自心底升起:「公主這個點出宮做什麼?何況,你不是有出宮令牌么,讓侍女跟著,大大方方的出去也就是了,又何必來我這兒躲躲藏藏?」
「令牌早被王兄收走了,說讓我好好待在宮裡,養養心性。」雲笙氣憤地一跺腳,使勁兒扯了扯腰間的絲絛,滿心忿忿。
若不是出宮令牌被沒收了,她又何須這麼狼狽。
驀然想起一事來,雲笙突地一喜:「你這馬車是不是去祁府的?帶我一起啊!」
「這……」夕若煙微有猶豫,敢情這雲笙鬧了這樣一番名堂,竟只是為了去祁府找洛寒?
夕若煙真是一時間哭笑不得,這個雲笙還當真是仗著自己是南詔公主身份就肆無忌憚了,敢這樣玩花樣,也不怕激怒了阿風?
見她有所猶豫而不是立時就答應了下來,雲笙唯恐她會為了顧全大局再將自己送回去,心下一急,上前拉著夕若煙的手便開始一番無理撒嬌:「答應嘛答應嘛,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瞞過王兄不容易的。」
夕若煙頗有幾分無奈,她是想要撮合雲笙和洛寒不假,今日也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但若是帶著雲笙出宮,這風險是不是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你說過你會幫我的,不可以說話不算話。」撒嬌沒用,雲笙果斷選擇了威逼,佯裝生氣般的哼了一哼,饒是冷靜如夕若煙,竟也一時拿她沒有了法子。
無奈,只得應了她:「好好好,讓我帶你出宮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可得答應我,絕不可以自己胡亂瞎跑,更不可以到處惹是生非。否則,我立馬就將你送回宮來。」
「行,咱們一言為定。」雲笙爽快應下,伸出右手小指頭來,見夕若煙半晌不配合自己的動作,索性自己拉過的她的手拉了勾,這才滿心歡喜地拉過她一同坐下,忙不迭的催促:「快走吧快走吧,可別再耽擱時辰了。」
夕若煙笑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方才喚了車夫駕著馬車往丹鳳門而去。
與各個宮門的守衛侍衛也都還算是熟絡,但今時不同往日,團圓節當日,來來往往之中皆是皇親貴胄,為了皇室宗親安全,卻是半點兒疏忽不得。
饒是守門侍衛聽了是夕御醫的馬車,也仍還要嚴查,直到夕若煙親自露了面,方才一改最初的強硬語氣。
未免侍衛再繼續深查下去發現馬車內的雲笙,夕若煙忙給慶兒睇去一個眼色。
慶兒探出身子,低低地給了那侍衛頭子一包碎銀子,再說了幾番好話,這才不算太過嚴查的放了她們出宮。
一直躲在裡頭屏息凝神,就連大氣也不敢出的雲笙,直到聽到馬車外那嘈雜的人聲,這才如釋重負般深深鬆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要進來查看呢。不過,平時也沒見這群人查得這麼嚴啊,今兒這是怎麼了?」
「今日是團圓節,除卻遠嫁和親的公主,各皇室宗親皆會入宮團聚,即便是身處封地的宗室王爺,也會派遣世子前來,以此來彰顯皇家親睦。」夕若煙認真向雲笙解釋,倒也不耐其煩。
雲笙明白似的點了點頭,可想了一想,又不由得撇了撇嘴:「那麼多人來,肯定得守不少規矩吧?」
「這是自然。」夕若煙點頭應是,又道:「皇室不比尋常百姓家,一般老百姓在過團圓節的時候,往往注重的是彼此間的那份親情,而皇家子嗣眾多,說個個都親情深厚,那顯然是可不能的。再者,比起那份微妙的親情來,皇家更注重的還是身份權位。」
向來最是無情帝王家,說是舉家歡慶團圓節,可到底裡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的呢?
權位,金錢,這些看似世間最為俗氣的東西,可配著那些個表面高貴無比,實則卻是更加俗氣的人,倒也是相得益彰。
「皇家血脈可謂是枝繁葉茂,可真正能夠稱得上是真心的,當真有一人也是十足的難能可貴。」一句話觸到了雲笙的心底深處,聽著那番話,竟是有種感同身受般。
「罷了,皇家之事原也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夠隨意過問的,只權當是個笑話,談論談論過也就算了。」夕若煙轉過頭,正正與雲笙投來的視線相對上,兩兩相望,雖無言,竟也有種惺惺相惜之感。
雲笙默默垂了頭,只覺心裡頭悶悶的不太舒服,對著夕若煙,一時竟忍不住傾訴:「我有五位皇姐,可都不是一母所出。自小宮裡的老人們就告訴我,說我是王后之女,是嫡出公主,與那些個妃嬪生的庶出公主不能相提並論。從前我還不太明白到底什麼是嫡出,什麼又是庶出,可直到那一日我去假山後撿掉落的花球時,卻無意間讓我聽到了我五位皇姐的談話。」
「她們說了什麼?」
「她們說……說……」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那些談話至今想來都猶如清晰在耳般,雲笙只覺鼻尖微酸,說出的話竟也微帶了幾分哽咽之色。
夕若煙心疼,亦是不忍:「不想提起,那便不要說了。」
「沒事,這麼多年,我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雲笙擺擺手,小巧纖細的玉手撫了撫挺立的鼻尖,兀地一笑:「其實想想我也是挺傻的,竟然會相信王室之間會有真情存在。
父王自來疼我,有什麼好東西我都是獨一份,有時候得了什麼罕見物什給了我,我也會歡歡喜喜地跑去拿給諸位皇姐。卻殊不知,在她們的眼中,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罷了。她們跟我親近,不是為了在人前彰顯姐妹情深,讓父王疼愛她們,便是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好東西。如今細細想來,皇家情,還當真是涼薄。」
不大的女孩子說出這些話來未免顯得略有幾分滄桑,可明明在人前,她就是那樣一個刁蠻任性、被寵壞的異邦公主啊!
至少在夕若煙的眼裡看來,雲笙便只是那種不懂世事,活得天真浪漫的女孩子。
有些事情,原來也並非是人眼所見到的那般光鮮亮麗,得到了尋常百姓得不到的榮華富貴,卻失去了這人世間最真摯的感情。
沒想過一向爛漫的雲笙也存在著這樣的酸楚,夕若煙在心疼她的同時,也更加心痛起北冥風來。
高處不勝寒,那樣的高位,失去的,怕會是更多吧。
夕若煙一時間心內五味雜陳,只覺之前和雲笙的一番過節自此間煙消雲散。倒不是為了洛寒,只是單純的覺得身邊的這位南詔國十三公主,說到底也不過就只是一個單純天真的小女孩罷了。
少了一分偏見,多了三分憐惜,此刻夕若煙看著雲笙,便與北冥雪一般無二。
「皇家自來無情,也未必毫無例外。」玉白的指腹輕輕撫著雲笙髻上的一支銀質四蝶步搖,夕若煙朱唇輕啟,聲音猶如雨落玉盤,乾淨清脆:「我雖不是皇室中人,但父母均以先去,家中除卻我一人僥倖在世外,便已再無任何親人。雖然你的幾位皇姐待你並非出自真心,但你很幸運,起碼,你王兄還是很疼愛你的。」
若然她的弟弟還尚在人世,至少,她也並非是孤零零的一人。
「你……」
雲笙張了張口,夕若煙頓覺自己多言了,垂眸斂去不慎表露的一絲哀愁,再抬頭之際,已然是恢復如初。
原本雲笙心裡還有些悶悶不樂,可不知怎的,心裡那些連對著王兄都不曾說過的話,此刻對著夕若煙一經說出口,便頓覺暢快了不少。
心內一陣異樣的情感流淌而過,雲笙一把握住夕若煙略有些冰涼的手,歡喜道:「你沒有姐妹,不如做我的姐姐如何?反正將來我也是要嫁給阿洛的,你是他的姐姐,那早晚也是我的姐姐,我就先提早的先喊喊,順順口,你說好不好?」
雲笙心情變化太快,饒是夕若煙也險險有些跟不太上,只微微一愣的功夫,卻已是聽著她賴在一旁糯糯的喚了聲:「阿姐。」
一聲「阿姐」直直聽得夕若煙一怔,久久都反應不過來,倒是從旁的慶兒忍不住先笑了出來:「主子這是驚喜過度了呢,怎的收了這麼一個活潑伶俐的妹妹,一時倒害羞不肯承認了。」
「就是就是。」這話雲笙愛聽,尤其那一句「活潑伶俐」,她聽得出來是誇讚自己的話,最最愛聽。
不知何時那兩人倒是同氣連枝了,夕若煙左右瞧瞧,佯裝怒的瞪了她們幾眼。
雲笙倒是不怕,見她不反對這個稱呼,膩膩歪歪地便黏了上去,一口一聲「阿姐」喚著也不嫌煩。慶兒索性也湊上前去撒嬌,一左一右將夕若煙圍在中間,叫得是一個比一個甜的厲害。
三人一路嘻嘻笑笑,不消一刻時間馬車便已到了祁府門外。
今兒是團圓節,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大紅燈籠,大街小巷也是張燈結綵的熱鬧非凡。祁府更是不曾例外,大紅燈籠一左一右的掛在兩頭,氣派之下又增添了幾分喜氣。
團圓佳節,夕若煙自是要回來過節的,祁管家忙裡忙外一番,等到事情吩咐完畢,又瞧著那些個府中的小廝丫頭各司其職,便早早地候在府門口等著,唯恐錯過了。
馬車停在祁府前,祁管家一眼瞧出那是夕若煙的馬車,忙不迭地迎上前,歡歡喜喜的迎著夕若煙下了馬車:「可讓老奴等到大小姐了,老爺一早就在念著,都問了門房好些遍大小姐可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夕若煙望著祁管家一臉和藹的笑容,心也跟著暖暖的:「這些日子御藥房事多,又有好些記錄的簿子出了一些紕漏,我一一對過,直到準確無誤后這才晚來了。」
原也是個客套話,倒不是真的在追究什麼晚來的責任。祁管家仍舊是笑呵呵,正張了口,眼尖兒的瞥到馬車后緊接著又下來了一個身影。
左右瞧著似是個生面孔,再一看到雲笙周身的服飾,祁管家心中一明,當即便要屈膝下跪:「老奴不知是公主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公主降罪。」
雲笙剛從馬車上跳下便受了如此一個大禮,忙不迭地喊道:「我是微服出巡,你不用下跪了,怪引人注目的,趕快起來,趕快起來。」
這話倒是真的,她好不容易瞞著王兄偷溜出宮了,這樣一個大禮,就好似生怕旁人不曉得似的。
夕若煙卻是沒成想祁管家如此精明,一瞧便已窺破了雲笙的身份,這廂還來不及解釋,他便已經屈膝跪了下去。
見雲笙也不喜這些個俗禮,便合著慶兒一同將祁管家扶起了身:「祁叔這是做什麼,好好的過個節,你還行這樣的大禮,倒是叫十三公主不好意思受了。」
「就是就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來了,要次次都這樣行禮,你這身子骨可受得了嗎?」雲笙不忌口,上下瞧了瞧祁管家,也隨著夕若煙打趣起來。
祁管家一怔,隨即會過意來,面上不禁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