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挖坑
「姻緣這事,可遇不可求,或許進一步則海闊天空,退一步卻是遺憾終生。」夕若煙緩緩起身步至雲笙身側,望著眼前凄清蕭瑟的迴廊,似感嘆又似帶了幾分惋惜。
雲笙到底只是一個小女孩,再如何頂著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身份,細細算下來,卻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豆蔻少女罷了。
一番心思尚是情竇初開,或許這個年紀的她還不太明白何為愛情,只知道兩個人在一起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雲笙沉默了許久,抬頭看著夕若煙頗為精緻的側顏,又想到近來聽說的一些事情,心裡藏不住話,到底還是在幾番猶豫下開了口:「我聽說,北朝皇帝待你不薄,更有的說,你們之間的關係並非只是君臣那樣簡單。所以,你也能在皇上的面前說上話,是嗎?」
夕若煙側頭望著她,櫻唇輕抿,小巧精緻的容顏上一時倒是不顯山不露水,也叫人輕易看不出她的真實想法來。
其實雲笙說的這些事從來在宮裡就不是什麼秘密,最初的時候她還念著人言可畏保持了一些距離,可後來經過了萍妃那一事,她忽然之間明白,後宮的女人就是這樣的,一旦閑下來無事可做了,即便不整日盤算著如何害人,這嚼舌根便成了她們平常的樂趣所在。
索性,她倒也只顧著自己活得逍遙自在便是,旁的人愛說什麼,愛傳什麼,便由著她們去好了,左右她也不會少一塊肉。
「是,如公主所想那般,我的確是能在皇上的面前說上話,可公主你又想讓我在皇上的面前說些什麼呢?」夕若煙明知故問,一雙靈動的水眸透著幾分精明,卻也藏著雲笙看不透的一抹狡黠。
到底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經夕若煙這麼一問,便忍不住道出了心裡話:「為了南詔國,我可以來北朝和親,但我有一個條件。我不要嫁給你們皇上,我、我要嫁給祁洛寒,除了他,我誰也不嫁。」
雲笙一著急,一跺腳便將心裡話一溜兒的給道了個清楚明白。或許她還不能十分了解什麼是愛情,但起碼她知道自己不喜歡北朝皇帝是真的,和祁洛寒在一起很快樂也是真的,倘若真要擇一個做夫君,她自然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皇后的位置是挺誘人的,母儀天下也是很威風,可以她的性子,做一個刁蠻任性,不問世事的公主尚可,皇后一位,終究是難以勝任。
她見到過母后和父王恩愛的日子,也見過父王留宿在其他妃子那兒,母后一人獨自垂淚到天明的辛酸。雖說母后貴為南詔的王后,可到底,夫君就只有一個啊!
她也很清楚的明白著,一個君王再如何愛你,身邊往往也不會就只有你一個女人。
何況,她向來都是無法無天慣了的,喜歡的東西也從來不願意和人分享。成為皇妃不但要整日的面對後宮里的那些勾心鬥角,甚至還要日日想方設法的求著一個男人來疼愛自己,與其這樣,倒不如嫁給一個脾性相投,又聊得來的人,過著只屬於他們的簡單生活。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才是她心底最渴望的那種愛情。
費了一番心思才總算是讓雲笙道出了心裡話,夕若煙懸著的一顆心久久方才落下。心裡雖是歡喜,可面上卻仍是不曾表現出來:「可你是南詔國最尊貴的公主,洛寒卻不過只是一個御前侍衛,以你們倆的身份,差的又何止是十萬八千里。」
「那又如何?」雲笙大氣一揮手,已開始幫腔祁洛寒:「侍衛又怎麼樣,那你們皇上還那麼器重他,讓他掌管宮中御林軍呢,封王拜將,不過也是遲早的事。」
想起心中那個人來,雲笙的不悅來得快去得也快,兩根玉白手指不斷地相互畫著圈圈,心裡頭已滿滿皆是甜蜜:「書中有言,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才是愛情的最美好所在。我相信,他不是一個三心二意的人,只要他願意娶我,別說他只是一個御前侍衛了,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我十三公主雲笙也願意下嫁於他。」
一個公主,口上不說是招祁洛寒為駙馬,反而是以「下嫁」一詞來作為代替,足可見在提到祁洛寒時,雲笙只是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平凡普通的女孩子,而並非是那個身份尊貴的南詔國十三公主。
是以,可見對其的心思是當真不假。
夕若煙心裡自然是開心的,不但為了那個賭約,更加是為了自己這個弟弟的終生幸福著想,他與雲笙成親,可謂是兩全其美。
「可縱使你願意,只怕,你父王和王兄也不會願意吧。」夕若煙故作了一番為難的模樣來,強壓下心頭的喜悅,卻也不得不在此提醒雲笙一句,畢竟,這才是難點所在。
「這個不用擔心,父王最聽我母后的,我母后最聽我的,只要我書信傳給母后,母后定然有法子說服我父王點頭。只是王兄他……」這個問題雲笙不是沒有想過,此刻再次提出來,好看的柳眉不禁皺在了一塊兒。
想要父王答應並不是什麼難事,她只要能夠說服母后就好了。況且,倘若母後知曉她是真心喜歡祁洛寒的,為了自己的寶貝女兒的終生幸福著想,料想母后也不會不答應。
可這事情難就難在,她該如何去說服王兄?
王兄脾氣執拗,有時候連母后都說不動他,要是王兄不同意她留在北朝和親,就算是強行與北朝撕破臉,也一定會拉著她回到南詔國。倘若真是那樣,她又當如何是好?
思慮了半晌,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夕若煙望著遠處藍天白雲,卻並不在一時急著解決說服雲烈這事,轉而道:「還有八日便是團圓節,中原的團圓節熱鬧非凡,闔家團聚。舞火龍,挂彩燈,絢爛的煙花會整夜的映著夜空,將整片黑幕照成繽紛的五彩顏色。」
聽著夕若煙對團圓節的描述,雲笙腦海里似乎也能想象得出那夜的熱鬧,不禁有些憧憬:「那應該是很漂亮的吧!只可惜,王兄已經決定了兩日後便要啟程回南詔,我大概,是賞不到那樣的美景了吧。」
她還沒有想好是去是留,還沒有來得及跟阿洛當面說清自己的心意,也還沒有看到團圓節那日的熱鬧,還有短短的兩日時間,她便要隨著王兄返回南詔。也許,此次一別,今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來這兒了。
雲笙沉沉的嘆了口氣,她捨不得這裡,捨不得阿洛,中原的繁華她也還沒有看盡,怎麼才短短的十幾日光陰,她便要回去了呢?
「人間至真至誠乃親情,你王兄不希望你到北朝和親,無非就是心疼你,捨不得你委屈罷了。倘若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雲烈王子也未必就會不顧及你的感受一意孤行。」來之前夕若煙就已經想通透了,對付雲烈不能用強的,得以柔情化之,能夠打動他的,唯有一個雲笙罷了。
「可是我王兄決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夠令其改變,我擔心……」雲笙心底到底有些發怵,也擔心自己不能夠說服向來就固執的王兄。
夕若煙微微一笑,素手溫暖著她的手背,柔聲道:「我跟你王兄雖然不算深交,但也知曉他並非是一個專斷獨行之人,你回去好好同他說說,我相信,他會理解你的。」
「真的嗎?」雲笙一把反握住夕若煙的手,緊緊盯著那雙璀璨閃亮似能言語般的靈眸,莫名的,竟選擇了無條件的相信:「我會同王兄說的,不會發脾氣,不會鬧彆扭,一定讓王兄改變主意。但是,至始至終我都還不明白阿洛的心意,萬一要是他不喜歡我,不願意娶我,那我該怎麼辦啊?」
雲笙的擔憂也並非是毫無根據,她的確是從未同阿洛說過這些,決定留下和親,也不過就是這兩日的事情。可倘若阿洛不願意娶她,她再留了下來,這不就是挖坑給自己跳嘛,她可不要。
雲笙努了努嘴,從高興到不悅也就是一眨眼間的事,真真是印證了那一句女人如同這六月的天,當真是說變就變。
夕若煙微微一笑,素手撫了撫雲笙垂落於額間的紅寶石,寶石剔透,鮮紅似血,當真是世間極品。
指腹的溫暖觸著寶石的冰涼,冰火兩重天,卻是不一般的感覺。她凝著雲笙好看的眉眼,越發覺得與洛寒極是般配:「洛寒是個有自己獨立想法的人,我們說什麼都不算,你要想知道他的心思,團圓節那夜,便自己去問他吧。」
她細細分析過了,洛寒雖是男兒身,但心裡卻是十分內斂的,想要他主動說出心意,確是有些難度。可與之不同的,雲笙倒是個瀟洒恣意的性子,不會被世間任何規矩所束縛,就像是山上開得燦爛的向日葵,奔放卻充滿著活力,一如冰與火,冰再冷,亦有火來融化。
果然,一聽夕若煙願意幫襯自己,雲笙原本的擔心瞬間隨風而逝,拉著她的手更是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歡騰:「太好了,我一定要親口問問他,如果他願意娶我,我就留下。和親也好,質子也罷,我、我就非他不嫁了。」
夕若煙自也高興,奈何雲笙卻是個說風就是雨的性子,一旦決定了,立時便要跑去找雲烈商量此事。夕若煙也不攔她,便也由著她去了。
一路風風火火地奔回了上林苑,雲烈正端坐於紫檀木桌前奮筆疾書,忽地房門由外自內一把推開,右手一抖,狼毫毫無避免的在宣紙上落下一個黑點,與那剛勁整齊的字體一時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大下意識間握緊了腰間的佩刀,雙刀尚未出鞘,一見來人是雲笙,原本警惕的心這才鬆懈了下來,對著雲笙恭敬行了一個南詔禮:「公主。」
雲笙卻沒有時間理會他,又是一番風風火火的衝到紫檀木桌前,雙手重重一下拍在桌面上,直震得桌面物件兒也跟著抖了一抖,紛紛偏離了原本的位置稍許。
雲烈握著狼毫抬頭瞥她一眼,輕輕皺了眉:「胡鬧,也沒個公主該有的樣子。」
聽來似是訓斥,但云笙卻早已習慣了他的口不對心,故而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是這一路奔來倒是將她累得夠嗆,一把抓起桌面上屬於雲烈的茶盞,也不避嫌,一仰頭便將茶水喝了一個精光。
乾涸得甚至有些絲絲生疼的喉嚨得了滋潤方才覺著好了不少,雲烈起身溫柔地為她順著背脊,既是心疼又是無奈:「你倒是喝慢點,這麼急色匆匆的,成何體統。」
雲笙卻顧不得什麼體統不體統的了,一把抓著雲烈的手,一股腦兒的便將心裡話給抖了一個乾淨:「王兄,我們不要那麼早回南詔好不好,再多留幾日吧。」
「為何?」簡單兩個字,雲烈倒是乾淨利落,絲毫不說任何多餘的廢話。
來時雲笙便就已經做好了隨時撒嬌耍賴的準備,當即跑到雲烈身邊去,抱著他的手臂便是一陣撒嬌:「聽說再過幾日就是團圓節了,也不曉得中原的團圓節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就多留下幾日也耽擱不了正事的,好不好嘛王兄,王兄。」
自來受不得雲笙這模樣,雲烈的態度稍稍有些緩和,但瞧著她這模樣,又想起昨日同夕若煙在橋頭的一番話,心裡頓時如明鏡似的。
這丫頭,敢情是在忽悠他呢!
從鼻尖哼了一哼,雲烈毫不留情扒拉開她那如同八爪魚一般的爪子:「得了,你有什麼心思還瞞得了我?說吧,到底是為了留下過中原的團圓節呢,還是為了某些人啊?」
雲烈彈了彈錦袍坐下,攝人的丹鳳眼透著幾分精明,微微揚了揚唇角:「實說實說吧,別用糊弄父王那一招來糊弄你王兄,沒用的。」
「王兄真是討厭。」雲笙跺了跺腳,嘟著一張櫻桃小嘴想了想,覺著不太正確,臨了又忍不住補充一句:「比父王還討厭。」
父王也老愛逗她,可每次只要她略微撒撒嬌,裝裝乖,父王也就什麼都應了她了。不似王兄,簡直就是一顆萬年都不開花的老鐵樹,難怪這麼久也沒個姑娘願意嫁給他。
似乎也覺著這樣說自己王兄不太妥當,雲笙吐了吐舌頭,調皮地轉了轉眼珠不去看他。可雲烈又哪兒能不知曉她的那點小心思,當即便給看穿了:「打著什麼壞主意呢,啊?心裡是不是在說著王兄的什麼壞話?」
「哪兒能啊,你可是我最最最親愛的王兄吶!」雲笙是半點兒不肯承認心裡那點小心思的,耍賴似的賴到雲烈身上去,雙手張開大剌剌地抱著他,小腦袋湊在雲烈身上可勁兒的蹭著撒嬌:「王兄最好了,最疼小十三了,所以王兄,咱們別那麼著急回去吧,就好好的在北朝多玩兩天,好不好嘛?」
雲烈忍不住一笑,溫厚的大掌撫著她後腦的鬢髮,笑得格外的寵溺:「好,行,就依你。」
「真的?」雲笙大喜過望,沒想到王兄竟然那麼好說話,一時間反倒是不太敢相信了。
「王兄什麼時候騙過你?」雲烈望著自己妹妹寵溺一笑,挪了身子給她空出一大半椅子來:「你就在旁邊看著吧,王兄還有正事沒有做完。」
「王兄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啊,正好我今天心情超好,王兄就陪我去外面走走吧。來了北朝皇宮,王兄都還沒有陪我好好逛逛呢!」雲笙調皮地賴在他身上撒嬌,軟軟糯糯的聲音聽得雲烈心裡也一陣暖暖的,饒是再多煩心事,此刻有妹妹陪伴在側,便也再算不得什麼了。
「乖啊!」寵溺地揉了揉雲笙的發頂,雲烈執起筆架上的狼毫,沾了一點墨汁認真書寫了起來。
雲笙好奇的湊過去看,大概也就看出了是個什麼文書,但上面也就只寫了一個開頭,實在是瞧不出有何用處:「王兄這是在寫什麼東西呢,都不肯陪我玩。」
「王兄這是寫給父王的,信中寫明了我們會推遲日子回南詔,另外,也請父王多加留意南詔邊防,得時刻防備著匈奴人的偷襲。」雲烈簡單說明了一下文書上的內容,倒是沒有注意身邊的雲笙聽著這番話心思轉了幾番,面上露出喜悅的笑容來,心頭更是大喜過望。
「王兄寫給父王文書,那十三也要寫信給母后,問母后萬安。」雲笙站起身來就往外走,她這次一定得趁著王兄將文書命人帶回南詔給父王之際,也把自己的心意告訴母后,讓母后勸說父王。如此一來,有了父王母后的支持,她嫁給祁洛寒的事情,也就是板上釘釘的了。
雲笙大喜過望,臨走到門口處還不忘回頭沖著雲烈喊:「王兄將文書傳給父王的時候,可得告訴我一聲,我還有女兒家的話要寫下來給母後過目呢!」
「好。」
雲烈抬頭望著她一笑,雲笙也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便歡歡喜喜的寫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