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夫妻多年,一聽賈政的語氣,王氏就知道這是不高興了。
她先狀若無意的嘆口氣,然後道:「老爺怎麼這麼想我,哪裡是說外甥女,我是說寶玉那個孽障的古怪脾氣,老爺也是知道的。血緣至親,我也是擔心妹夫那邊不樂意,或者外甥女受委屈。」
賈政臉上這才掛上些笑容:「我也沒說成不成,只是探探口氣而已,再說老太太說得對,寶玉這個年紀,慢慢教導也罷了。若是能有妹夫這樣的岳父,豈不是更好。」
王夫人臉上的表情險些垮下了,她猶豫再三,覺得自己若是不說,真的叫不合心意的兒媳婦進門,那可真是……
「老爺,」王夫人態度誠懇:「外甥女那樣嬌弱,可寶玉如今是咱們二房最年長者,環哥兒、蘭兒又小,我原想著讓他有個比他大些,能勸他上進讀書,也能理家務的媳婦才好。」
「所以,外甥女不是正合適嗎?」賈政奇道:「你只看妹妹,就知道外甥女於掌家一道上,必不會錯了格子。且外甥女的學問那可是妹夫、妹妹親自教導出來的。」
他以為妻子真是因為黛玉比寶玉小而擔心,就道:「外甥女必定能勸寶玉,至於年紀大小倒是不妨事,不瞞你,你我夫妻如今只有寶玉,我豈會不疼他。正如你說,蘭兒又小,環兒天資實在不能及寶玉萬一,若不是心疼寶玉,我萬不會厚著臉想與妹夫提。」
這話說的彷彿寶玉佔了多大的便宜,王夫人真的把持不住了,她擦著眼睛低聲道:「老爺當初與老太太為珠兒選了大兒媳,我只聽話,沒有多說什麼,如今寶玉的媳婦,老爺就不能依了我嗎?」
她落淚看著賈政道:「也不瞞老爺,若是珠兒還在,老爺為寶玉求娶外甥女,我絕無二話!可是寶玉將來頂門立戶,只有寶丫頭那樣沉穩端莊的孩子才能幫扶夫君!外甥女好,可是那樣仙女似的品格,真能那麼,」她沒說完,就見賈政指著她氣的發抖。
「你昏聵!」
賈政聲音都不穩了:「倘若妹夫仕途不順,我為寶玉求娶黛玉是我虧待了他。可是如今,妹婿如今掌著戶部,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升為尚書指日可待,縱然將來做不得計相,大司農也不是等閑之輩!」
他就不明白,自己這個妻子腦子裡裝的是什麼,居然要為寶玉娶寶釵?老太太說的居然是真的!
「老爺!假若珠兒還在,你要為寶玉求娶林家甥女我也不說什麼。」王夫人提起夭亡的長子更難過了,她覺得丈夫怎麼就不理解她呢,「我就喜歡寶丫頭那樣的孩子,老爺真的就不能依我一次?」
「……」
王氏沒聽見丈夫的回話,放下帕子才發現丈夫的臉色難看到了一個新高度,她驚道:「老爺,你怎麼了!」
賈政彷彿不認識的看著王氏,從前他只知道這個女人有些說不通,現在他才發現她根本就是腦袋糊塗了。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又見王氏盯著自己,顯然不明白自己說的有何不對。
到底是少年夫妻,賈政也不願意讓她心存怨恨或是如何,或許他早就該與她說明白:「夫人,你錯了。大錯而特錯!」
王夫人不解,就聽賈政道:「如果珠兒活著?珠兒活著,妹婿入戶部,你居然能說出『此時求娶尚可』的話。夫人,你想過沒有,珠兒岳父致休之前不過從四品國子監祭酒,當時為了讓珠兒從科舉進身,我才和老太太商量著取中了李家。可是如今妹婿已然是正三品,林家甥女進門,你打算讓她們妯娌怎麼處?」
王夫人傻眼了,她根本沒想過,她覺得嫁進來都是她家的人再說,當年她和大嫂……是了,王夫人壓根就沒和大嫂相處多長時間。
「再者說,」賈政還沒說完呢,「珠兒若在,寶玉不過是我二房的次子,上有長子長孫。你怎麼手拿把掐的覺得,妹妹妹婿會願意將外甥女嫁過來,夫人吶,這些你都沒想過嗎?」
王夫人沉默了,她感情上覺得丈夫這麼說他寶玉心裡頭不舒坦,可是她還是有三分理智在,知道丈夫說的都是對的。
賈政長嘆一聲:「今日既然說到這裡,咱們夫妻將話說開,妹妹妹婿未必樂意黛玉嫁回來。但是,不管這樁親事成與不成,寶玉的媳婦決不能是薛家外甥女,夫人不必急且聽我說。我知道薛家外甥女是個好孩子,平素也聽老太天說過,哪裡都不差。可是夫人,頭一條,如果外甥女是舅兄親女兒,我與老太太絕無二話!」
這一句話砸的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半晌沒說話,賈政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又道:「其二、夫人,我雖然平素不太管家裡的庶務,可是學堂那邊為著咱們的子孫著想,我還是過問一二的。你那好外甥是個什麼東西,你不曉得嗎?人都說外甥像舅,你打算將來咱們孫子,要去像薛蟠那個不著調的混賬小子!」
「我……」薛蟠那些事情王夫人知道的不多,可是想想薛蟠為了個顏色略好的丫頭就能動手弄出人命,她也心虛了:「老爺說的也是,可是寶丫頭真的是個好孩子。」
賈政揉著太陽穴:「琰哥兒也是個好孩子,你說表兄、表弟兩個侯爵,會將表侄女湘雲丫頭說給他嗎?」
「那當然不能!」這回王夫人反應很快:「雲丫頭是史家一門二府的正經大姑娘,是要第一個出門子的。她自己就是父母不在了,假使選了個父母雙亡之人,外頭要怎麼議論他們兄弟,日後她後頭的妹妹們又要找個什麼樣的女婿。那琰哥兒前程再好,這也萬萬不成。」
賈政看著她,王夫人也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寶釵再好,也不可能嫁給寶玉。她心下失望,可也知道丈夫婆婆所說並非沒有道理,只好暫時偃旗息鼓,說起了今日兩個侯夫人都問起了賈琰。
「依老爺看,表嫂同弟妹是為誰問的呢?」王夫人有意和緩氣氛:「俗話說,好肉爛在湯鍋里,都是自家親戚。」
賈政也順勢笑道:「大概是雲丫頭以下幾個姑娘罷,我原聽說史家正想湘雲丫頭議親,侄女婿人選定不會差,到時候侯府其他姑娘,擇婿便是看著低些也無妨。」
林府里,賈琰正在書房與黛玉說起五代史記,「文忠公文采引人入勝,又春秋筆法,不過五代綱常混亂、禮崩樂壞,妹妹怎麼想起了看這個?可有何心得?」
黛玉最初只是隨口找個借口與賈琰說話,可是幾日看下來倒很有些心得,她從「史者國家之典法也」說起,與賈琰聊起了「垂勸戒,示後世。」二人一直從下午說到了晚間,直到林海下衙才同去上房問安。
「妹妹果然大才,」賈琰笑著對長輩們道:「從前只以為妹妹與詩詞一道極為靈秀,沒想到於經史一路也很有心得。」
林海指著他發笑:「你啊,就誇你妹妹的時候最大方,對了,年前你孫家嬸嬸就要帶著鍾兒兄妹舉家返京了,到了正日子,琰哥兒代我去迎一迎。」
賈敏奇道:「是回來過年么?往年孫師弟入京述職,也沒有如此啊。」
「今日陛下叫我去問戶部情況,正趕上景凌陛見,陛下已經下旨令景凌做大理寺少卿。景凌已經寫信了,年前,弟妹帶著孩子必定會到的。」
「妘妹妹也要回來了?」黛玉很是高興:「大家又能聚到一塊,這才好呢!」
賈琰道:「這麼一說,應祥來年要在京應考了,倒也是好事。」
林海卻道:「江南文脈鼎盛,錄取的也多,否則怎麼有人為了考試方便而將戶籍挪入江南等地呢。回到京中,京中勛貴官宦子弟何其多,有許多專門針對鄉試謀取功名的,對應祥未必是好事。若是自家看得開還好,否則……還不如捐監。」
他們二人俱都沉默,黛玉卻笑道:「有孫師叔教著,到京中如今還有梁伯伯、叔叔,還有父親,誰說孫家哥哥就真的蹉跎呢。」
眾人這才一笑,是了,還是沒影的事情,在這裡愁什麼。
孫家一行入了臘月方才到京,還正趕上下雪,因著賈琰頭一年來京中,沒防備居然受了風寒,賈敏說什麼也不讓他出去接人。
「太太說了,表少爺就好好在家養著,哪裡都不許去。」冬晚道:「您可別叫太太擔心,表少爺,太太自責呢,說是忘了您頭次來京,這麼冷的天忘了叮囑。」
賈琰還是略有些發燒,臉有點紅:「替我回稟舅母,都是我自己不小心,頭回看見下雪忘記加衣裳。」穿著拖鞋披著披風就衝到了院子里,賈琰活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著鵝毛大雪。
結果就是樂極生悲,他還在書房想著回憶一下寫雪的詩詞文章,打算應景抄錄下來。卻不妨寒氣如此厲害,一晚上的功夫人就躺倒了,一病就是五、六天,賈敏說什麼也不准他出接人,其實賈琰自己也是有心無力,躺床上爬不起來。
他這幾年沒病過的人,突然病來如山倒,發燒的時候驚動了全家,連黛玉冒著雪都跑來探望。舅舅舅母急的連夜要去尋太醫院的太醫,任誰都知道,平素越壯健的人,病起來愈發不容易好轉。不過,賈琰還是多賴這兩年勤於練武強身,總算病情好轉,燒也退了。
冬晚正要去長房稟告太太,說表少爺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不會亂跑。剛要出院門,就看見黛玉帶著雪雁、喜鵲兩個丫鬟走了過來。冬晚趕緊道:「大姑娘來了,天這麼冷呢!」
黛玉笑道:「不妨事,姐姐,阿琰哥哥怎麼樣了?睡了么?」
「沒呢,表少爺正養神。」冬晚道:「大姑娘先進來,可別在外頭凍著。」
黛玉笑著進了日新院,待入了正房,才將外面的大氅脫了。賈琰執意在書房中靜養,此刻已經聽到了動靜,他嗓子還有些沙啞,笑道:「妹妹快請坐,為兄招待不周,只別進書房就好,免得過了病氣。」
「聽哥哥聲音還有些沙啞,」黛玉擔心說:「我讓廚下熬了秋梨膏和蓮子羹,都是溫熱的,哥哥喜歡哪一樣?」她知道賈琰平素不太吃甜食,又道:「都是少糖的,哥哥好歹用一些,壓壓咳嗦、潤肺不說對嗓子也好。」
賈琰笑道:「咳咳,那就勞累妹妹了。」東西是喜鵲送進去的,可是黛玉不放心,到底站在書房門口親眼看過才安心。兄妹略說幾句話,黛玉就讓賈琰好好休息,囑咐了好些話,才帶人離開。
看著書桌上的碗,想著方才黛玉的囑咐,賈琰想起了鄉試后與乳母韓馮氏的對話。鹿鳴宴之後,賈琰返回揚州,雖然孫鍾落榜,但是孫景凌還是以長輩的身份單為賈琰慶賀一番。同科之間、同鄉之中又互相拜見,很是熱鬧幾日。
韓馮氏就是在賈琰啟程之前提到的那件事,她道:「大爺如今有了功名事業,如今又都十八歲了,雖說男人家不太在乎年紀,可是大爺畢竟是家裡唯一的根苗。」
她這樣一說,賈琰就知道她想說什麼,賈琰有些臉紅,不過還是很掌得住:「嬤嬤不用擔心,這事自然是長輩做主。」
馮氏苦笑:「按說這事也不是我該插嘴的,可是舅老爺、舅太太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呢?您可有個表妹呢!姑舅親、親上親,是不是……」
「嬤嬤!」賈琰語氣嚴厲起來:「妹妹是舅父舅母獨女。小子是何人?敢憑著親戚情分、師徒情誼去謀圖這個!以林家的根基出身、舅舅如今的前程地位,妹妹便是皇子也嫁得,此事以後不要再提,連想都不要想。」
韓馮氏就嘆息,不再說話,奶母子兩個只說入京的種種事宜。
當時賈琰是真心說的這番話,倒不是他自貶,事實就這樣,人不能自欺。而且在他心裡,黛玉還是那個鬧著釣魚結果挨了訓斥的小姑娘,他哪裡會將她往成婚什麼的事情上想。
可是等到上京,賈琰突然發現,那個單薄瘦弱、讓人掛心的小姑娘長大了,變成了一個秀美明麗的女孩子。她一出現就像一道光刺破暗處,讓賈琰有些不敢直視,唉,賈琰這個年紀早就能分出美醜,要說他半點心思沒有那是假話。
但,這樣的女孩子,真的是他能肖想的嗎?他要是升起了這種心思,豈不是對不起舅舅舅母這麼多年的關愛,那他賈伯衡成了什麼人!
黛玉回到成竹堂,就安排她的另一個大丫鬟棉鳧:「記得每日讓廚下給哥哥做些潤肺養嗓子的吃食,而且千萬讓他們記住,不許放太多糖。」
棉鳧笑道:「姑娘放心,奴婢記得了。」旁邊為黛玉更衣的雪雁道:「有老爺太太,還有姑娘這樣記掛,表少爺的病一定好的快。」
黛玉坐下方才有些愁容:「你呀,你懂什麼。病來如山倒,我略讀過些醫術,現在又是冬日,哥哥本就有些水土不服。更何況,那日連太醫都說他心事太重,這一下借著機會病都發了出來。」黛玉有些自責,她自以為兄妹情分夠好,結果還是忘了,她這個兄長幼失怙恃。
雖然這些年來,賈琰從來都是樂天知命,凡事周全不疾不徐的樣子,可是想想賈琰才比自己大上四歲不到。黛玉想著如果是自己……她打了個寒顫,嚇得雪雁就來問:姑娘是不是出門被風掃著了?
她握著雪雁的手,握緊又鬆開,突然很想去見見賈琰。林黛玉姑娘說動就動,立時披上大氅,又去了日新堂,出現在了賈琰面前。
賈琰擋著臉:「不是讓你別進來,過病氣、過病氣,眼看著快過年了,你一個姑娘家,身體又弱病了要怎麼辦!再說我病著,這屋子裡也沒那麼乾淨,你自來愛潔……」
「哥哥覺得,玉兒是那種親人病了,因為愛潔就躲到遠處避著的人?」一開口就是詰問,真是簡短有力。
賈琰認輸:「好好,都是我失言,可是妹妹還是去外頭榻上坐著怎麼樣?咱們隔著門帘說話。我真怕你也病了,你讓我安心放心,好不好?」
剛想問說「又有哪裡讓你不放心」的黛玉,心中一動,正對上露出雙眼的賈伯衡,兩個人四目相對,不知為何,林姑娘臉紅了,拔腿就走。
賈琰趕緊喊道:「你們不拘誰,快送送姑娘!小心著些。」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乘興而行,興盡而反」?他握著書,滿心都是方才驚鴻一瞥中女孩子的羞赧。
林海與賈敏也在奇怪,今日女兒怎麼了,往日里晚膳的時候哪會這麼一言不發的。林海給妻子使了個眼色「姑娘這是有心事了?」
賈敏回了一個「沒聽說啊,一直都好好的。」眼神,夫妻倆的心裡油然而生:女大不由娘(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