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舊時是非（3）
又一口熱茶喝下，肖則盼放下空了的茶杯，五指緊握。
泠知小心再給她倒上，這已經是第三杯了，娘娘從未一次喝過這樣多的茶水，是在發泄，還是在努力的冷靜？
殿內氣氛壓抑，站在門口的兩個小丫頭更是大氣也不敢出，那個被拖到角落裏行刑的人也不知道斷氣沒有，娘娘平時雖然是極好的脾氣，但這一怒也越發嚇人了。
泠良聽到風聲將藥放到一邊跑了過來，把那兩個小宮女往遠處趕了，自己站在那兒候著，雖然知道的不全，但是娘娘發了大脾氣卻是肯定的了。能讓娘娘發脾氣的，一定不是小事。
萬俟明若一進門，就知道自己不祥的預感成真了，看到肖則盼鐵青的神情，饒是她心中也難免“咯噔”一下。兩人敵對多年，肖則盼的性格她再了解不過了。
她爹的命令傳到她手裏的時候，她心中並不讚同，但是無法，現在的她完全拿捏不住肖則盼，她需要一個契機，來掌握主動權，然後她便同意了，依照父親的吩咐讓埋在宮裏多年確定不會走漏風聲的一個棋子給肖則盼帶了口信。
肖則盼從位置上站起來，一步一步極重地走到她麵前，在對方怔愣的眼神裏，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響聲極重，泠知捂住自己的嘴巴，險些驚呼出聲，娘娘居然親自動手了！這是怎麽也預料不到的事情！
“萬俟明若，先前我真的是太高看你了！”肖則盼連自稱也拋在一邊，尾音含在齒縫裏，掌心一片麻木，“我怎麽也想不到，你居然會在這裏下手，這一刀子往我心口捅的真好。”
萬俟明若有些呆滯地去捂自己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從未受過如此屈辱的她尖叫起來：“我又不是胡亂說的，你娘的死本就和你爹脫不了幹係！”
泠良趕緊合上了殿門，這麽大的聲音老遠都能聽得清楚了，沒想到萬俟常在也有這麽大的嗓門。
萬俟明若簡直要瘋了，她大叫著：“你憑什麽打我！你憑什麽打我！”
這跟犯了宮規受罰的感覺完全是兩樣的，肖則盼剛剛那一巴掌，隻是基於太尉之女的身份給她，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因此她隻覺得屈辱，空曠的大殿雖然隻有五個人，卻像是街頭鬧市，許許多多的人在衝她指指點點，大肆嘲笑。
肖則盼的神情由原本的盛怒慢慢冷了下來，她回身走回高座上，伸出了一根手指推倒泠知剛倒好的滿滿一杯茶，茶水朝一側漫去，順著桌沿劃了下去，精致地紫砂茶具搖搖晃晃，“啪”地一下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萬俟明若合上嘴，呆呆看著原本憤怒地失去理智的肖則盼挑高了嘴角，衝著她嗤笑。
“對於本宮來說，你就是這盞茶，任你盛的再滿，隻要本宮有心收拾，不過一根手指頭的功夫。告訴你爹，這些不入流的手段本宮雖然看不上，但是他若想玩，本宮便奉陪到底！”
她的表情實在讓人心驚，明明嘴角噙著三分笑意，卻比誰都陰冷，像是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表麵平和，內裏卻歇斯底裏。
泠知心驚，她怎麽會以為皇後失去理智了呢，這幅樣子也不過是為了讓萬俟常在在驚愕至極的情況下放鬆心防，承認這件事與她有關罷了！這分明就是冷靜至極才能做出的事情！憤怒並不作假，依然能這樣步步算計，皇後的心智當真不可言說！
“憑香，送客。”
憑香側了側身，她本來就站在萬俟明若身邊，這下直接做了個手勢，請她們出去，對上綰衣的眼神，同樣帶著惡意。
“等一下。”肖則盼叫住正欲轉身的萬俟明若，溫和道，“你的人還在這裏，常在不妨去見見。”
萬俟明若打了個哆嗦，腦海中閃出一個鮮血淋漓的畫麵，斷臂殘肢，以及一張死不瞑目的臉。她閉上眼，肖則盼一定是瘋了。她開始懷疑自己和父親的決定，這麽做真的是對的嗎？
大殿裏再次歸於沉靜，肖則盼胳膊拄著桌子，朝泠知揮揮手：“別收拾了，都下去讓本宮好好靜一靜，晚膳的時候再來。”額頭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次是氣得狠了。
泠知不敢打擾，立即放下手裏的東西，悄聲退了出去，不過也沒有走遠，和泠良一左一右守著，生怕裏麵出點什麽意外。
思緒翻飛，悠悠回到她五歲那年，估計沒有人能想到，一個五歲的孩子，竟能有那麽清晰的記憶。
“得忘，走到姐姐這兒來，慢點哦……”小則盼拍著小手，在離小得忘十步遠的地方等他。
此時的肖得忘三歲，腿腳相當靈活，飛快地跑過來抱住小則盼的胳膊，軟軟糯糯地叫“姐姐”，圓圓的臉蛋兒貼在姐姐衣服上，幸福地撒嬌。
“你這樣不行啦，你要好好走路，像父親一樣。”小則盼一本正經地對弟弟說道，然後眨著漂亮的眼睛扭過頭問坐在小榻上看書的肖夫人，“娘親，盼兒說的對不對？”
肖夫人溫柔地笑著：“對，得忘要好好聽姐姐的話。”
小則盼可得意了，她摸摸弟弟的腦袋，道：“得忘再走一次好不好，要慢慢走，不要蹦蹦跳好不好？”
小得忘收到了娘親和姐姐的雙重指令，再次嚴肅地點頭，回到原來的位置，在小則盼說可以過去的時候，小心地邁出了一小步，努力直著身子，穩穩地邁出下一步。
十分穩當速度適中的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小則盼抱著他，兩人開心地大笑。
“得忘你好棒哦，好乖好乖。”小則盼完全忘記了前麵不斷反複地練習，和小得忘額頭相抵親昵了好一陣。
兩張純真的笑臉像夏日的光芒，肖夫人也被感染，輕聲笑起來，如水的眼眸撇開憂鬱，隻有對自家孩子的滿足。
這個稱不是絕美的笑容，在這一天深深刻進了姐弟倆的腦海裏，模模糊糊，卻能記一輩子。
再一晃眼，就隻看到娘親驚慌失措的臉，她就什麽也不知道了，隻緊緊抓住了弟弟肉呼呼的手。
那之後是最不願意回首的記憶，讓她從天上，跌至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