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葫蘆
少俠皺眉,把珍珠拍在桌子上:
“我既送出的東西,斷沒有收回的道理。夫人若是不喜歡,丟了便是。”
陳嬌嬌也不知道他這份惱怒是為何。
就算是行走江湖,不拘禮節,也該知道贈送已婚女子珍珠是何等孟浪。
虧她還覺得此人沉穩,細細一想,倒還不如她那五陵少年的兄長。
她聲音也冷下來:
“既如此,就如了少俠的意便是。洗梧,拿著扔到外麵去。”
“好嘞!”
洗梧輕快應下。
她早就看這個男人不順眼了。
雖說她現在是夫人的人,可是她這條命卻是侯爺給的,如今有人明晃晃要撬侯爺牆角,她自是不願。
況且她也不覺得珠子有什麽好看的,和曬幹的鹹魚魚目不相上下。
洗梧作勢就要扔到街上,手腕被人握住。
隻見那冷臉的少俠忽的一笑:
“是我思慮不周,我們江湖兒女出門在外,好交朋友,覺得有合眼緣的,便是心愛佩刀也贈得,倒是疏忽了男女之別。是我唐突了,隻是珍珠無罪,何必那它們撒氣,今後夫人若是來綠茵閣買貨,我必半折相惠。”
陳嬌嬌見他態度誠懇,好似真是無心之舉,便讓洗梧一會兒跟著去綠茵閣買些花草,也算是給雙方一個台階。
不料,這一幕正好被大酒樓窗邊站立著的夏玲瓏收入眼底。
她唇角一勾,立刻讓畫師把這場景畫下來。
畫師得了夏玲瓏的意,把這幅畫精雕細琢,畫得格外傳神。
那畫上的陳嬌嬌水眸含淚,雪腮薄紅,和背劍的男人雙手交握,欲說還休,任是三歲的小孩也能看出他們關係親密。
夏玲瓏眼眉一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她頗為滿意,給了畫師賞銀,讓他拿去香滿樓,務必要在明日中午之前刊登出來。
此外,她還通知粉黛,讓她找大量人手,散布明日將有大新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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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俠離開後,陳嬌嬌到二樓房間去看喜梅。
喜梅這幾日一直都在趕稿,大大的杏眸中充盈著血絲,眼下掛著重重的黑眼圈。
陳嬌嬌走到床邊,擔憂道:“怎麽還不小憩一會兒,報紙已經讓馬東陽去賣了,你好好休息。”
“夫人……”喜梅眼睛紅彤彤的,“奴婢睡不著,奴婢怕報紙賣不出去,讓那些人平白汙蔑了你,都是奴婢不好,如果奴婢一開始不答應儷陽郡主,根本不會給您添麻煩——”
“怎麽又胡思亂想了。”
陳嬌嬌點了點喜梅的眉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倒覺得這是件好事。”
“夫人——”
喜梅嘴巴一扁,眼淚汪汪地撲進了陳嬌嬌的懷中。
陳嬌嬌被她撞得胸口一痛,倒吸口冷氣。
喜梅眨了眨眼睛,臉一紅,“夫人……奴婢怎麽覺得您自從除夕之後,有些不一樣了……”
饒是喜梅嘴利,可說這種話時總覺得有幾分羞赧。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先是往外畫半圈,又往內畫了半圈,好似一個細腰葫蘆。
“咚咚——”
這時,候春花敲門進來。
喜梅忙招手,“春花姐,你來看看,我們夫人這段時間——”
陳嬌嬌意識到她要說什麽,臉一紅,忙捂住她的嘴。
是了,她最近也發現自己的裏衣有些不合身了。
好似腰處更加寬鬆,而胸口處的料子越發緊繃。
春花不知道二人打什麽啞謎,但見著陳嬌嬌雪腮泛紅,沒忍住多看了她兩眼。
還記得她初見陳嬌嬌時,便驚為天人,覺得她是仙女下凡。
可是相處這些月來,春花不但沒習慣這容貌帶來的衝擊,反而越發看不夠。
尤其是新年休市回來後,她明顯覺得陳嬌嬌比之前更漂亮了幾分,好似增添了女人的嫵媚。
偶爾眼波流轉間流露出的瀲灩明媚,讓她身為女子也常常看癡了。
春花回了回神,想起她來的目的,“東家,這天看著陰沉,我去學堂接夏哥兒和秋姐兒回來。”
兄妹二人也到了開蒙的年歲,她前些天便把人送去了學堂。
那裏有個女夫子和她熟識,是看著她長大的,哪怕外麵的人都說她未婚先孕,不守婦道,可是那位夫子依舊會常常幫她,因此把兩個孩子交給她開蒙,也會讓二人少聽到一些同齡小孩的非議。
陳嬌嬌看向窗外。
這才發現天上飄起了砂礫般的雪花,後來幹脆下起了雨。
“路麵恐怕結冰,我讓車夫送你去。”
“不,不用。”
春花拒絕的同時,容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正好回侯府,載你一程。”
言語間,帶著些不容拒絕。
春花低低地“哦”了一聲,就拿了兩把油紙傘匆匆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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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美從學堂中走出來,站在屋簷下避雨。
自從馮孝被爆出李代桃僵、欺騙國公之後,周家的生意也跟著一落千丈,甚至還賠了一套三進的宅子。
他如今隻能再次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科舉上。
可是他每每想要安靜讀書,就會聽到關在柴房發瘋的春鳳刺耳的尖叫。
她私下裏一直稱自己沒瘋,可是一遇到了外人,她就又瘋瘋癲癲起來,上次竟連馬尿都喝。
他心生煩躁,便想著來學堂躲個清靜。
沒想到中午還是太陽高懸的豔陽天,到了此時卻下起了雨。
看著朦朧雨景,他忽然想起春花。
他們二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春花溫柔體貼,他曾抱怨一句學堂夥食不好,誰知道第二天她便頂著中午的太陽來給他送飯,一連就是三年,風雨無阻。
平時若是下了雨,而他忘記帶傘,她也會來給他送傘。
周世美越發憶起來春花的好。
可是這份情誼,卻被他親手弄丟了……
雨中,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
天青色油紙傘,藍色碎花羅裙,白底玄色繡鞋……
她立走在雨中,好似周身瑩潤著一層光。
周世美心髒驟然一縮,緊接著又劇烈而快速地跳動起來。
是春花!
她來了……是找他的嗎?
周世美眼睛一酸,曾經的少年愛慕齊齊湧上了心頭。
他如同逆旅之人找到了歸家的路,又猶如行到歧路的船望到了燈塔的光。
他衝出雨幕,緊緊地抱住了那抹撐傘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