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中饋
陳芸芸接過了繡品,仔細瞧了上麵的針腳之後,倒吸一口冷氣。
“這竟然是真的是姐姐的手法!姐姐,這可怎麽辦啊,難道你和他家三郎真的定過親?”
陳嬌嬌漠視著陳芸芸的惺惺作態。
她更好奇老嫗所說的人證。
老嫗朝遠處招呼道,“大郎,二郎,過來!”
話音剛落,人群中兩個男人押著一個彪形大漢走了過來。
大漢麵上帶著一道刀疤,滿臉橫肉,皮膚黑裏透紅,留著一臉絡腮胡子,看起來十分凶狠。
一見到陳嬌嬌,大漢立刻求饒,“夫人,我也是為您做事,您可不能見死不救。”
陳嬌嬌挑眉,“是我派你去殺人的?”
大漢指著喜梅,“是這位姑娘和俺交接的,因為出手闊綽,一下子就付了五百兩定金,我就悄悄地跟著這姑娘,發現她竟然是侯府的丫鬟。”
喜梅急了,“你胡說,你且說說我是哪日找的你!”
“就是在九月初九的傍晚,那天是太後壽辰,舉國大慶,我記得清楚。要是姑娘那天有人能證明你沒有和我交易,大可當麵對質。”
陳嬌嬌黛眉一擰。
太後壽宴結束之時,喜梅的確告了假。
其他府中丫鬟也回憶起來,紛紛道:“當晚喜梅回來得很晚。”
喜梅解釋,“我……那日獨自一個人逛街,怎麽可能有人證!”
“夠了!”
沈氏低喝一聲,看向了陳嬌嬌,臉色完全陰沉下來,“素日我們侯府待你不薄,沒想到你行事如此狠毒,竟然做出了買凶殺人的勾當!我淩霄侯府世代忠烈,斷不允許有這樣的人存在,辱沒我顧家門楣!”
她吩咐左右,“快去帶著這家人去醫館看病,所有診金皆由我出,此外再賠償他們三百兩銀子和十畝良田。”
老嫗心中喜笑顏開,臉上卻容色哀傷,“太夫人是個明理的,我這老東西今天來也不是為了訛錢,隻希望侯夫人能放過三郎!”
沈氏替陳嬌嬌答道,“你放心,此等品行的女子絕不適合留在侯府,等侯爺回來就讓他休妻!”
“幹得漂亮!”
“對,這樣的惡女就該休了!”
看熱鬧的人除了平頭百姓,還有不少太太小姐,知道一些侯府家事。
“太夫人果然明智,不愧是當家主母,難怪她遲遲沒有把中饋交給侯夫人,原來是早就知道侯夫人品行不端!”
“是啊,我還以為是她不肯放權,原來我們誤會了!”
沈氏聽到這種言論後,眼珠一轉,索性借坡下驢。
她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嬌嬌,你太讓我失望了!這些天我身體不爽利,本想著你在侯府已有小半年,可以放心地把管家之權交給你,可是誰知你竟然做出這種歹毒之事!”
陳嬌嬌不疾不徐,“太夫人,此事多有蹊蹺,可容我問這老嫗三個問題?若我還不能自證清白,兒媳自願離府。”
沈氏歎,“隨你吧。”
陳嬌嬌看向三郎,“你說你救過我,你且說說當時是什麽情況?”
三郎的獨眼一直窺著陳嬌嬌,眼底滿是貪婪。
那位貴人可是說了,隻要陳嬌嬌被侯府趕出來,她就會想辦法把陳嬌嬌綁來,給他當媳婦。
這淩驍侯是個不能行事的,那陳嬌嬌必然還是個處子。
雖然爆了一隻眼睛,但賺了錢又賺了地,還賺了一個能生孩子的女人,真是太值了!
三郎冷笑一聲,“侯夫人,你既然記不得,那我就來幫你回憶回憶!那天我去種莊稼的路上,見到你在水中呼救,那水很深,裏麵滿是水草,哪怕是會水性之人也不敢下去。可我見你快沒命了,也顧不上我自己,立刻下水救你。對了,你和村裏人穿得麻布粗衣不一樣,總是穿著一身絲綢羅裙,當時你衣服濕透了,我看到你胸口處有一顆紅色小痣!”
喜梅氣得直瞪眼睛。
胡說!
夫人胸口哪有什麽紅色小痣,分明就是他仗著夫人不敢在眾人麵前脫衣證明,就胡亂說的!
喜梅攥緊了拳頭,心中忿忿,可又不敢多說,擔心自己快言快語反而給夫人添麻煩。
陳嬌嬌笑了笑,並未回答三郎的話。
緊接著,她問老嫗道,“婆婆,你說這刺繡是我的,那你說說我是什麽時候給你的?”
“去年!”老嫗飛快答道,“去年你九月落水,十月份的時候你便把這個刺繡給了我,說要是要嫁與三郎為妻。”
陳嬌嬌點點頭,轉頭又看向了彪形大漢。
“你說我身邊的侍女去找你殺人,可你連這些普通人都打不過,反而被押了過來,可見是你技不如人,我又為何花重金請你?”
大漢大喊:“那是因為這家人太狡猾!他們見老子不是本村人,就在家門口設下了圈套!若是真的硬碰硬,沒有人是老子對手!”
陳嬌嬌笑容加深。
人群中一大嬸不滿了,“你這蛇蠍女人竟然還有臉笑!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小賤人!”
說著,就抄起了菜籃子裏的雞蛋,砸向陳嬌嬌。
洗梧眼疾手快,飛快把陳嬌嬌推到了一側。
那雞蛋繼續向前,穩穩地砸在了沈氏的腦門上。
“啊!”
沈氏大叫一聲,黏膩腥臭的蛋液滑進了她張開的嘴巴裏。
安媽媽見狀,忙拿著手帕去擦。
陳嬌嬌唇角一勾,看向剛才砸人的大嬸。
那人見打錯了人,慌忙要逃。
可是她站在包圍圈的最裏麵,身後全是圍觀的人,逃無可逃。
陳嬌嬌翹唇,“喜梅,有人當街用臭雞蛋傷人,你去看著她,別讓她跑了,這所有事情處理完帶著人一起去報官。”
誰出門會帶著臭雞蛋?
這大嬸剛才在人群中煽動得最歡,嗓門最大,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讓她來攪渾場麵的。
沈氏忍著惡臭,沒有離開。
她要當場看著陳嬌嬌辯無可辯,滾出侯府。
她聲音一沉,“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你還有什麽要狡辯的?”
“太夫人,這三郎、老嫗和殺手所說皆有漏洞。”陳嬌嬌神色淡淡,步履從容地走到了三郎麵前,通身的貴氣和清雅晃人心神,“你很聰明,知道我不會當眾證明自己身上沒有紅痣,可以任你汙蔑,可惜……”
陳嬌嬌眼睛彎彎,很是漂亮,可是三郎卻被這道目光看得腳底發涼。
下一瞬,他就被一高壯丫鬟薅著衣領子提起,扔進了侯府一進門的水池中。
眾人紛紛走近。
隻見那水池深九尺,上麵栽培蓮花,位於朱紅大門和影壁之間,他們無需進府,隻要伸頭往內看,就能看到這蓮花水潭內男人落水後噗通掙紮的景象。
三郎被灌了一肚子水,腦袋在水中一浮一沉的,手臂劇烈撲打著水麵。
“救命!我不會浮水!快來救救我!”
洗梧冷笑,一把抓起他的後衣領,又把人拎出了府外。
三郎如落水狗似的滾在地上,嚇得六神無主,直往外噴水。
眾人:“……”
救人的人竟然不會浮水,這像話嗎?
老嫗一看兒子竟然被粗暴地扔進水裏,當即大哭大叫,“沒有天理啊,侯夫人當街殺人啦!”
陳嬌嬌輕笑,“婆婆你別急,他死不了,隻是覺得太丟人裝死而已。咱們再說說你手中的繡品——”
“這副刺繡的確是出自我的手,隻不過這湖藍色的繡線是今年六月才開始買賣的,那我又如何在去年就繡出來給你們呢?”
說著,她把手帕給了人群中的幾位夫人小姐看了看。
她們都是識貨的,“沒錯,這是臻品齋六月才出的繡線,上麵有著金色閃光,在陽光下給人粼粼之感,用來繡水麵最好不過!”
老嫗眼珠一瞪,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大家夥這也是看明白了。
敢情這是這家人用子虛烏有的話,訛顧家呢!
陳嬌嬌看了看大漢,“你如果在十招之內,能打到我的侍女洗梧,就算是你沒有說謊,我也不會帶你去見官。”說著她看向洗梧,“你不用出招,防守就行。”
眾人經過前麵兩遭,自然也不會相信這大漢的話,他們倒是期待陳嬌嬌用什麽樣的理由反駁她。
洗梧點頭,把手背到了身後,“請吧。”
那大漢見洗梧是一介女流,嗤笑一聲,“臭丫頭,一會兒老子把你打趴下,你可不要哭鼻子。”
洗梧麵無表情,“孫子,我等你。”
大漢被激怒,一拳就朝著洗梧胸口打去。
洗梧下腰一躲,轉到了大漢的身後三丈開外,速度之快,竟讓旁觀的人都讚不絕口。
她依舊麵無表情,“孫子,我在這。”
“臭娘們,老子剛才是讓著你呢!”大漢朝地上吐了吐口水,麵子上有點掛不住。
就在他再次揮拳要打到洗梧之時,她再次神龍擺尾,一眨眼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如此反複幾次之後,大漢累得像是黃狗似的直吐舌頭,指著他大喝:“臭娘們,有本事你別躲!”
洗梧頷首,“可。”
大漢眼中聚起一絲陰狠的幽光。
這場比試,可沒有人說不能用兵器!
他看似匯聚全身的所有力量朝著洗梧打去,可是暗中掏出了五根銀針,朝著洗梧的脖子上飛去。
人群有人看到這大漢的陰險手段,當即大呼,“小心!”
可這喊聲還是晚了一步。
洗梧捂著脖子蹲在了地上。
大漢冷哼一聲,摸一把鼻子,滿臉橫肉的臉全是得意:“臭娘們跟老子鬥?俺告訴你這針尖上抹了劇毒,你若想解毒,就跪地上叫老子三聲祖宗!”
他說得正歡,忽然聲音一頓,緊接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摸了摸嘴,眼眶瞪得幾近齜裂。
——竟然是五根銀針把他嘴給縫上了!
然而,奇怪的是嘴唇沒有流血也沒有疼痛。
有個行家看出門道,稱奇道:“這銀針射得極精確,是緊貼著唇肉和嘴皮的縫隙插進去的,因此沒有見血。”
傷害不大,但是侮辱性極強。
洗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垂手站立在陳嬌嬌身後。
嫻靜沉穩的樣子讓人一點也想不到,此女武功竟然如此高深。
這侯夫人有這樣一個頂尖的高手,又何須找一個不入流的殺手去殺人?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這下子,所有的黑料都被證實是假的。
可是,剛才這侯府的少夫人不是言之鑿鑿說是親眼看到三郎救了侯夫人嗎?
那麽問題就來了,“少夫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陳芸芸也慌了。
她本來以為今天陳嬌嬌必然會灰溜溜滾出侯府,可誰知道,她僅僅憑著三句問話,就扭轉了局麵?
“我,我……”
陳芸芸幹巴巴解釋不清,幹脆眼睛一翻,裝死。
沈氏也沒料到,陳嬌嬌竟然金蟬脫殼,全身而退,心中越發堅定要出去她的心思。
這時,人群中有一黑炭似的男人伸著脖子問道,“太夫人,你剛才不是說有意把中饋交給侯夫人嗎,我們瞧著侯夫人是個穩重的,擇日不如撞日,幹脆今天就移交了吧!”
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容放。
他今天一早上山采藥,特意易了容,沒想到回來卻看到這樣的場麵。
虧他方才還做好了救人的準備,不成想小嬌兒聰明著呢!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議。
沈氏傻了。
這真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這麽多人看著,她騎虎難下,躺在地上的陳芸芸也心中含恨。
明明是她為了執掌中饋,給太夫人的茶中下了能讓人渾身乏力的毒藥,可誰知道竟然便宜了陳嬌嬌!
陳嬌嬌也微微驚訝。
自嫁進侯府,她根本就沒想過奪掌家之權。
可一想到沈氏就是借著掌家的便宜,屢屢設計陷害顧昀琛時,她心中湧上厭惡。
這財權於沈氏而言,比命都寶貝。
她若是代替她執掌中饋,那豈不是相當於要了沈氏的命?
陳嬌嬌水眸閃過一絲笑,旋即壓了壓唇角,搖頭說道:
“大家有所不知,我雖有心幫太夫人分擔,可是我這還有十二本經書需在十天內寫完,太夫人說了,隻有如此才能保護侯爺平安歸來。太夫人還說,往日侯爺之所以能旗開得勝,正是她抄寫經文的功勞。因此,管家之事,我著實是有心無力。”
人群響起驚訝的聲音。
“十天內抄寫十二本經書?”
“這不是要人命嗎,就算是晝夜不眠都抄寫不完!”
“竟把淩驍侯的功勳攬在自己身上,這太夫人臉也太大了!”
“淩驍侯能打勝仗,是因為他有將帥之才,指揮得當,更是所有士兵共同努力的結果。按照太夫人的說話,以後若有敵軍來犯,我們根本不用派士卒出兵,所有百姓一起抄書不就得了!”
沈氏被說得臉上白裏透青,青裏透紫。
她不情願地拿出了象征管家的鑰匙放在了陳嬌嬌手裏,強從後槽牙擠出一句:“若有哪裏不懂,可以隨時來問我。”
陳嬌嬌頷首,“長輩賜,不敢辭,我定不辜負太夫人的期望,好好管家。”
地上的陳芸芸聽到這裏,徹底氣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