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深情

  姚家因為樹倒猢猻散,說好的大慶三天也打了水漂。


  不少百姓紛紛表示遺憾,好在陳家二房的店鋪仍在售賣。


  陳家不比姚家富庶,不過旗下也囊括布店,米店和茶肆,這三天湧入鋪子內的人就像是蝗蟲過境,片草不留,偏偏陳家人還不能不賣,那可是陛下開了金口確定的事情,若是他們敷衍了事,禦史台那幫言官還不得在朝堂上活拔陳信武一層皮。


  陳信武麵有戚戚,不想再和陳嬌嬌鬥下去了,可他妻子錢秀蘭卻不幹。


  錢秀蘭歎,“都怪陳嬌嬌那個死丫頭害得我們賠了這麽多,可惜芸芸在侯府不能執掌中饋,不然單單憑借侯府的油水,足夠讓我們一家吃香喝辣了。”


  陳信武搖搖頭,“可算了吧,府中中饋都是太夫人打理,那個老女人你還不知,她慣是個不肯放權的,不然也不至於兒媳孫媳都嫁進門四五個月了,她還隻字不提移交中饋的事情。”


  錢秀蘭眼睛一亮,“若是太夫人病了,你說這中饋她會暫交給誰?”


  陳信武眼睛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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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侯府也不得清閑。


  南方發生了蟲災,蝗蟲啃噬了大片的莊稼,村民顆粒無收,當地縣太爺起初還意圖鎮壓此事,直到後來村民開始捕捉老鼠等為食不說,甚至開始易子而食。


  這些蝗蟲成群結隊,遮天蔽日,掃蕩一空後又朝著黃河流域湧去,縣太爺見瞞不住了,慌忙上報。


  若僅僅是蟲災,朝廷大可不必派顧昀琛去。


  可有些人卻利用天災來抨擊皇帝,認為皇帝做了對不起上天的事情,這才會惹怒神仙降罪人間,甚至打著“替天行道”的口號揭竿而起。


  百姓受教育程度不高,最寶貝的就是地,一聽到是當政者無能導致自己顆粒無收,立馬跟著煽動之人起.義。


  臨走前,陳嬌嬌把烘幹壓成粉的蔬果交到秦虎手中,“路上辛苦,照顧好侯爺。”


  她又走到了顧昀琛麵前,拿出了一枚香囊,“侯爺,這個香囊可以驅蚊,路上風餐露宿,記得按時吃飯。”


  “男人怕什麽蚊子。”


  顧昀琛嘴上這麽說著,可是手卻先一步拿了過來,替換了原本的香囊掛在了腰間。


  陳嬌嬌一笑,又拿出了一個包袱,“這是我做的軟甲,中間加了鴨絨,保暖也輕便。”


  顧昀琛素來嫌棄鎧甲笨重,即便是上戰場也很少穿,後背上那些傷口不少都是這麽砍傷的。


  陳嬌嬌不想他再受傷了。


  早在賜婚後,她就一直籌備製作一個輕便又耐用的軟甲,請了不少這方麵的行家,終於製成了這件輕便的甲衣。


  顧昀琛一摸這甲衣的質感,就知道這絕非三兩日之功,著實是花了心思的。


  他心中一動,似乎是承諾般,“我會穿的。”


  陳嬌嬌放下心,目送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遠走。


  是夜,陳嬌嬌凍醒。


  她手腳發涼,下意識往床邊挪了挪,想蹭蹭顧昀琛的溫度,直到手心感受到一片冰涼後她才恍然想起來,顧昀琛出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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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還未來得及發酵,昭陽病重的消息就傳來了。


  孫太後壽宴上,陳嬌嬌沒有看到昭陽出席,心生奇怪,打聽之後才知道原來是病了。


  究竟是得了什麽病,竟然連孫太後的壽宴都推掉了?

  陳嬌嬌連早飯也沒來得及吃,就匆匆去了長公主府。


  病榻上的女子頭發稀疏焦黃,眼球凸.起,眼下泛著一圈濃濃的烏青,顯得整個眼眶宛如一個黑色窟窿,雙頰深深地凹了進去,瘦得似乎隻有一層皮,哪裏還有半分康健時的姿容明麗,風華正茂……


  陳嬌嬌呼吸一滯,“這是什麽病竟然這麽霸道,一個月不見怎麽瘦了這麽多?”


  昭陽見到陳嬌嬌來了,幹涸蒼白的唇瓣有了幾分血色,“這病來得凶猛,本以為過幾日就能好,誰知道越來越重……嬌嬌,其實你就算今日不來,我也想請你過來幫我個忙。”


  “姐姐,你我之間還客氣什麽,隻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幫你。”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淵哥兒,待我去了,你記得幫我多照顧——”


  “呸呸,姐姐長命百歲,”陳嬌嬌飛快截住了她後麵的話,“淵哥兒是你兒子,你要親眼看著他長大成人,結婚生子,這個忙我不幫。”


  昭陽歎了口氣,“我的身體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時日無多了,宮裏的太醫都來診了個遍,說是傷寒之症,可是用了不少方子都沒有作用,反而日漸嚴重。淵哥兒才入學,我正想給他找一伴讀,現在來看是不能了,你多幫我留意留意……”


  陳嬌嬌蹙眉。


  這病來得著實蹊蹺。


  昭陽自小習武,身體素來硬朗,認識她這些年別說發燒傷寒,就連頭疼腰酸的症狀都從未出現過。


  好端端的,怎麽會一下子病得這麽嚴重?


  她又問道,“宮中的禦醫大都是杏林世家,入宮之後診治的病症也少,倒不如請江湖郎中看看?”


  “請了,郎中們都說病入骨髓,藥石無醫。”


  房間中的空氣格外壓抑。


  那個昔日自信開朗的昭陽如同一隻幹枯的薔薇花,浸泡在一灘死水中。


  陳嬌嬌緊緊握著手心,她開始回憶書中的內容,並沒有昭陽病死的劇情。


  難道是因為她的改變,導致了一些人和事物的變化,從而間接影響了昭陽嗎?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


  找郎中治病的事情陳嬌嬌會安排,但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昭陽的求生意誌。


  她緊緊抓住昭陽的手,“姐姐,如果你去了,駙馬再娶,新夫人會如何虐.待淵哥兒?就算她是個好的,可是畢竟隔著肚皮,哪能有你親自照顧更讓人放心?”


  聽到這,昭陽渙散的目光漸漸聚在一起。


  陳嬌嬌見有戲,越發撿戳心窩子的話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等駙馬和新夫人有了男孩,淵哥兒的日子隻怕更不好過。這偌大公主府都是姐姐精心替淵哥兒籌謀的,你可甘心拱手讓給他人?”


  昭陽呼吸變得粗重,“駙馬不是這樣的人……他待我一向很好。”


  昭陽病痛地呻.吟一聲,捂住了額頭,襯得袖口空蕩蕩的手腕露出一截,上麵有著淡淡的青紫印子。


  陳嬌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眼露震驚,“姐姐這是怎麽回事?”


  昭陽拍了拍她的手,“無礙,那日我口渴,房間內沒有人伺候,我夠水杯時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陳嬌嬌這才發現,她一路上沒看到昭陽的貼身宮女,“碧蓮人呢?”


  昭陽眼中浮出一絲感傷,“她回菏澤老家了。聽說是弟弟出了事,爹娘沒有人照顧。本都給她說好了親事,以為她今後能安定在長安,沒想到……”


  就在這時,門外走進來了一個男子。


  他身著一身湛藍袍子,手中捧著一大束嬌豔的薔薇,款款朝著昭陽走來,眉眼間滿是擔憂和愛慕。


  此人就是駙馬,左智峰。


  左智峰見到陳嬌嬌也在,稍稍一愣,隨即彬彬頷首,“侯夫人何時來的?”


  陳嬌嬌起身,“剛來不久。”


  左智峰點點頭,捧著花坐到了昭陽的身側,溫柔開口,“昭陽你素來喜歡薔薇,這些事我早上去花廳新摘的,你喜歡嗎?”


  昭陽露出笑容,“嗯,好香。”


  薔薇嬌豔,帶著新鮮的露水,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


  見昭陽精神好些了,陳嬌嬌提議借用下廚房,給昭陽做一些吃食。


  昭陽在刺桐生活三年,回長安後一直想吃刺桐的味道,可是長安距離刺桐著實太遠,而且刺桐是港口,吃的都是新鮮味道,即便請來了當地廚子也很難還原本土味道。


  巧了,陳嬌嬌剛巧會做粵菜。


  當年祖父十分疼愛她,八大菜係的頂尖大師傅都給她請來了,這位粵菜大師傅見她有天賦,十分惜才,特傳授了她如何還原海鮮鮮味的辦法。


  她想做了蝦餃和艇仔粥。


  這些都是容易消化的東西,即便是病人也能吃得下。


  長公主府食材齊全,陳嬌嬌用豬肉、雞蛋和竹筍製成肉餡之後,加入兩顆蝦仁,再用開火和麵澄粉,在揉麵之時又加了一勺豬肉,能讓麵皮更加勁道,不會在包餡的時候蒸破皮。


  蝦餃色澤潔白晶瑩,餃子形態美觀,胚皮口感柔韌,餡心鮮美可口。


  左智峰連連對陳嬌嬌道謝,又親自端著粥,一勺一勺喂給昭陽。


  昭陽這幾天基本沒怎麽吃食,聞到了這蝦餃的香味後,漸漸有了食欲。


  她吃得很慢,左駙馬仔細喂食,沒有露出半分不耐煩的神情。


  陳嬌嬌看在眼中。


  左駙馬對昭陽一向情意深重。


  聽說他本是極具才華之人,即便在知道一旦成為駙馬就再和仕.途無緣後,也毅然決然迎娶昭陽。


  這對於沒有誌向的紈絝公子並無所謂,可是左智峰乃寒窗苦讀數載的寒門學子,承載著家族的希望。


  那一年他高中榜眼,得了殿試機會,進宮時和昭陽無意撞見,二人一見傾心。


  這世間男子,哪個能做到不愛江山愛美人呢。


  左智峰就做到了。


  二人喜結連理成了一段佳話,不少勳貴之女都渴望也能遇到左智峰這樣深愛自己的男人,左駙馬一度成為了娘子挑選郎君的標杆。


  昭陽吃了兩個蝦餃和半碗粥後,稍稍有了氣力。


  她靠在左智峰的懷中,“智峰,今天正好嬌嬌在這,我要你發誓,你若是再娶,定不能叫續弦苛待了淵哥兒……”


  左智峰麵色一變,手指封上了她的唇。


  “昭陽,不許你再說這種話,你的病一定會的,我們還要一起白頭偕老,子孫滿堂。假如有天你遭遇不測,我也絕不獨活,更不會娶什麽新夫人。”


  昭陽眼睛一紅,心中湧上複雜,“智峰,你這是何必……”


  她眼中浮動著淚光,有感動也有愧疚。


  智峰待她這麽好,她方才不應該懷疑他對淵兒不好的。


  她歎道,“若非是娶了我,你本可以有大好前程,若有來生,我隻希望和你做一對平凡夫妻,不再生入帝王家。智峰,你答應我,我死後你要好好活著,再娶一房夫人照顧你,你們好好對淵哥兒……”


  男兒有淚不輕彈。


  左智峰到了傷心處,又擔心昭陽看到,抹了抹眼淚,“嗯,我答應你。”


  昭陽放了心,支撐她坐起來的那口氣也散了。


  “我累了,想睡了。”


  陳嬌嬌暗道不好,昭陽好不容易被激起了求生意誌,在這交代後事中,偃旗息鼓了。


  她忙道,“姐姐,五日之後就是學院放榜的日子,這還是淵兒第一次考試,你不想知道結果嗎?”


  昭陽的心再次激動起來。


  是啊,她還沒有看到淵哥兒的成績呢。


  她還早早和淵哥兒說好,如果他考了前三,就買他最喜歡的糖果。


  陳嬌嬌見狀,懸著的心暫時落下,“姐姐,明日我再來,你好好休息,定能康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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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長公主府後,陳嬌嬌立刻回侯府找到了容放。


  她開門見山,“容姐姐,有一事我想請你幫忙。”


  容放一聽,當即正襟危坐,“什麽事,要是我能做一定幫你。”


  這還是小嬌兒第一次這麽正式地要他幫忙。


  “上次姐姐給我的偏方特別好用,我日日服用,如今身子好了許多。”接著,陳嬌嬌把昭陽的病情複述了一遍,“類似這樣的病症,長公主待我恩重如山,容姐姐可還有什麽偏方能救她性命?”


  “掉發,眼凸,暴瘦,唇青……”容放遲疑片刻,“不像是病,倒像是中毒。”


  若是隨便普通一個人出現這樣的症狀,容放並不會猶豫,可如今中毒的人卻是長公主,他不得不謹慎,“不過我也不能確定,我這有一顆清毒驅邪的藥丸,你先給長公主服用半顆,若她開始吐黑血,那就證明她的確是中毒,立刻把剩下的也喂給她。”


  “隻要吃下這顆藥丸,她就好了嗎?”


  容放搖搖頭,“除非能知道具體的毒藥,不然殿下危在旦夕。”


  陳嬌嬌道謝後接過了藥丸,準備去黑市碰碰運氣。


  黑市十分隱蔽,若非書上有過這段描寫,陳嬌嬌根本不知道天子腳下竟還有買賣黑貨的地方。


  她以防不備,換上男裝,走過了七八個羊腸巷子後,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黑市。


  她正要過去,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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