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才女

  陳嬌嬌立在大殿門口,鴉黑的流雲髻上斜插了一支碧玉海棠花簪,雙耳綴著同色耳璫,身披一件雪領鵝黃披風,腳蹬白底紫麵的繡花鞋,通身濃豔清貴的氣質淋漓盡致,和眾人印象中嬌憨明媚的少女判若兩人。


  相迎的太監眉眼帶笑,弓著腰客氣地引著她進來。


  從半明半暗的門遮處踏出,陽光毫不吝嗇地照在了陳嬌嬌的臉上


  皮膚本就透著水光潤澤,好像是剛是脫了殼的雞蛋般白嫩細膩,而令眾人驚奇的是她眉骨、眼皮和鼻尖竟熠熠發光,好似點綴了一層寶石般。


  在場所有人都望著她。


  陳芸芸看著她完美無瑕的臉,銀牙咬碎。


  馬車上,她分明看到她臉上沾染了大片的紅色顏料,怎麽會連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了?


  陳嬌嬌徐徐走近,福身問安。


  姚玉湘緩過神,壓下眼中的嫉妒,“淩驍侯夫人怎麽來得這麽遲,可是打扮得忘記了時間?淩驍侯尚在病中,你如此招搖恐怕不妥吧。”


  陳嬌嬌含笑,“今天路上人出奇的多,稍稍耽擱了時間,又被一群塗漆的工匠撞到了馬車,身上沾上些紅色漆料,臣婦擔心殿前失儀衝撞貴人,就稍稍整頓了衣容,好在開宴前趕到。”


  姚玉湘眯眼,“竟是如此?”


  陳嬌嬌煙眸微微睜大,驚訝道,“娘娘竟然不知?今日姚家旗下所有鋪子的貨物都比往日便宜三成,而路上那些工匠都是去陳家重繪牆壁的,臣婦還以為是娘娘為了恭賀太後壽辰特意吩咐的,難道不是嗎?”


  姚玉湘哪裏敢說不是,隻好點點頭。


  陳嬌嬌笑眯眯,“可是聽說姚家隻在這一個時辰內優惠,若是姚嬪娘娘有意慶賀太後生辰,不如就大辦三日,姚家和陳家素來親厚,芸芸不如讓二叔和二嬸也一同效仿,可好?”


  陳嬌嬌搬出了孫太後,姚玉湘和陳芸芸麵色難看至極,卻不好拒絕。


  陳芸芸忍著怨懟,扯了扯唇角,“如此甚好,不過嬸嬸光說不做怕是會引來不知趣的人閑話,是不是也應該出一份力?”


  陳嬌嬌一歎,“自然,可遺憾的是我名下沒有鋪子,顧家中饋也都是太夫人掌管,不然為了太後娘娘我大辦十天也是願意的。對了,侄媳既然有此提議,可問太夫人。”


  陳芸芸偃旗息鼓。


  陳家長房確實沒有鋪子,哪怕在鼎盛時也沒有。


  正所謂官不從商,這是曆朝曆代的死規定,不過當朝管得並不嚴格,隻要鋪子數量不超過規定,且經營人不是當朝官員即可。


  至於問太夫人一事,更是不可能了,陳芸芸除非是傻了,才會讓太夫人放血。


  陳芸芸吃了啞巴虧,氣得心中鬱鬱,眼睛落在陳嬌嬌的披風時,唇角一勾,“嬸嬸,你怎麽還穿著披風,喜梅你還不幫你們夫人解下來?”


  陳嬌嬌:“不必了,等席上再脫不遲。”


  陳芸芸笑容加深,“這臨近中午,越發炎熱了,捂出汗可就不好了,我親自來幫嬸嬸解下。”


  她篤定陳嬌嬌沒有時間更衣,裏麵的衣服必然還有汙漬,才會用披風遮掩。


  今日是男女同席,不設阻隔,隻要一會兒她稍稍引別人注意到其衣衫不得體,就足以讓陳嬌嬌在眾人麵前丟人。


  陳嬌嬌沒躲。


  鵝黃披風下,她上著雪色對襟短裳,下著絳紫色馬麵裙,平坦裙麵上繡著栩栩如生的百蝶,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繡花紗料,行走間好似步步生花,蝴蝶圍繞著翩翩起舞。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剛才姚嬪那件吹擂得隻有神仙才配穿得的衣裙瞬間黯然失色,兩相對比,肉眼可見地多了分輕浮刻意,少了分清雅華貴,如同李逵和李鬼的區別。


  陳芸芸愕然,指著陳嬌嬌道,“你哪裏來的這件衣服,剛才在馬車上你分明穿得不是這件。你既然衣服整潔,為何一直裹著披風?”


  喜梅福身道,“少夫人貴人多忘事,我們夫人前些年落了病根,一向畏冷,即便是盛夏之時也比尋常人穿著厚些。”


  陳芸芸咬著唇,瞪了眼喜梅,“主子說話的地方,哪裏有你說話的道理?嬸嬸你可得好好管管你的身邊人了。”


  陳嬌嬌好脾氣地笑了笑,“喜梅性子毛躁,不比紅英穩妥、紅菱機靈。”


  經過她這麽一嘴,所有人都發現不對勁了。


  陳芸芸最得意的婢女就是紅菱,隻要是出席各大宴席,都會貼身帶著,而今天她卻帶了個生麵孔。


  黃明月不疑有他,問道:“對了芸芸,今日紅菱那丫頭怎麽沒來?”


  陳芸芸:“……”


  紅菱二字就像是一把鈍刀,紮得陳芸芸心肝脾肺腎血淋淋,她想遮蓋過這個問題。


  這時候霍夫人剛好走了進來。


  霍夫人本想拉著陳嬌嬌好好聊聊,結果聽到了這番對話,笑吟吟插進來,“顧世子夫人賢良淑德,溫柔體貼,前陣子剛把貼身侍女抬為妾侍了。”


  “……”


  人群短暫地沉默了。


  陳芸芸麵色鐵青,袖籠中指尖深深陷在掌心中。


  給婢女開臉,一般都是夫人有孕時固寵的手段,以免丈夫被外麵的狐狸精迷住心神。


  可這高門女子誰家有新婚三個月不到就允許丈夫納妾的,傳出去隻會讓人笑話主人邀寵心切,假裝寬宏大度而已。


  眾人紛紛把目光落在陳芸芸身上,有探究、有奚落、有不解。


  陳芸芸臉上燙得發紅,心中羞憤難當,仿佛她是一隻光著屁股的猴子正被人圍觀。


  她緊咬銀牙,心中生出一絲妒火。


  這本該是陳嬌嬌的下場,可如今卻落在她身上。


  今天她絕不會讓陳嬌嬌好過!
.

  午時正,宴會正式開始。


  明成殿中,龍椅空懸,謝玄因為政務晚些才到,兩側坐著的分別是孫太後和皇後,男賓和女賓分坐兩側,中央舞台上水袖翩躚,歌舞絕倫,尤其是領舞的人身姿曼妙,用一流蘇遮麵,越發讓人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想要窺其真容。


  隨著錚錚鼓點,一舞完畢。


  領舞的歌姬憑空變出一束紅火鮮花,再一眨眼,鮮花變成了一副紅色對聯,引得在場人連連稱奇。


  女子摘下了麵具,露出一張可愛的娃娃臉,齊眉的劉海下平眉淡淡,杏眸下方臥蠶飽滿,點綴水晶亮片,越發顯得明眸皓齒,櫻唇上胭脂塗法並非傳統的滿塗,而是唇中顏色深紅,一點點往邊緣漸變過渡。


  她笑吟吟地跪在地上,“玲瓏祝太後娘娘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


  孫太後滿眼驚喜,笑著招手,“你這孩子,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告訴哀家!快來哀家身邊坐。”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養在孫太後身邊的儷陽郡主夏玲瓏。


  陳嬌嬌記得她。


  聽說這位郡主不久前落了水,在閻羅殿轉了一圈後,就像是開竅一般,不僅寫出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和“人生若隻如初見”的才華橫溢的詩句,甚至還自創了許多小曲,尤其是其中的一首《青花瓷》為代表,廣為流傳。


  是當之無愧的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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