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惡婆娘傻了
頓了頓,蘇九又道:「其實……有件事我不知當不當講,我總覺得那三王爺背後,應當另有其人。」
她會這麼想並不奇怪,明眼人皆看得出,陸長鳴獨自一人定是難以發展出如此大的勢力。
那些在三王府附近逮到的暗衛,一個個身手了得,與御林軍相比都不遑多讓,且數目眾多,若非兵部當機立斷出動大批人馬,那夜,永安街上只怕會死傷無數……
「你覺得那人會是誰?」秦雨纓問。
只是隨口一問而已,蘇九眸中卻閃過些許猶豫,似乎有些話想說又不敢說出口。
秦雨纓淡淡一笑,示意她不必擔心:「這裡只有我們二人,你若有什麼猜測,但說無妨。」
「其實這件事我也同老將軍說過,只是,他並不信我……」蘇九娓娓道出一樁事來。
那是去年年末時,有次她隨老將軍入宮赴宴,遠遠瞧見那三王爺陸長鳴在御花園中撿到了皇後娘娘遺落的一方帕子。
交還帕子時,皇後娘娘的神色與平日里並無兩樣,那陸長鳴眼裡,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待皇後走遠,還低頭嗅了嗅那帕子殘留在手中的余香……
她總覺這陸長鳴似乎對皇後娘娘很是垂涎,薛老將軍卻說她只是胡思亂想。
「其實我也明白,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並沒有什麼真憑實據,老將軍不信也在情理之中。」說完,蘇九搖搖頭又補充了一句。
秦雨纓不得不佩服此人觀人之准,皇后與陸長鳴的確有姦情,這是她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想不到,蘇九一早就察覺了其中貓膩。
見秦雨纓不語,蘇九心念微動,不免有些驚訝。
難不成……自己猜對了?
秦雨纓自然不會告訴蘇九,陸長鳴臨死前拿出的那方手帕,沾上了皇後園中那常開不敗的百日草的香氣……
可那畢竟只是一縷氣息而已,如蘇九所見的那一幕,都只是蛛絲馬跡。
僅憑這些,想治皇后的罪還遠遠不夠。
加之此事牽扯到異族,她不打算讓蘇九也蹚進這灘渾水,索性搖了搖頭:「皇后畢竟是皇后,即便陸長鳴真見色起心,也斷然不可能做出什麼非分之舉。」
蘇九聞言,略略打消了狐疑。
也是,那陸長鳴年輕時常流連煙花柳巷,見皇后如此貌美,有所垂涎也是理所當然。
她也不知為何突然就記起了這一茬,此事她僅跟薛老將軍說過,從未跟旁人提過,今日見了七王妃,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或許是這薛府太過僻靜冷清,難得遇上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加之近來老將軍身子略有不適,她成日在旁照顧,更是沒有什麼空閑與人閑聊。
秦雨纓與她年齡相仿,雖貴為王妃,渾身上下卻無半點架子,眼界也較尋常之人開闊些,和她極有話聊。
這麼東聊、西聊,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好幾個時辰。
眼看天色都有些暗了,蘇九這才一拍額頭,記起一樁事來:「時候不早了,該給老將軍煎藥了……」
「煎藥?」秦雨纓忍不住多說了一句,「我方才見老將軍步伐遲緩,面色略微發黃,他老人家近來是不是食欲不振、心煩喜嘔、口苦咽干?」
話未說完,蘇九的眸光便是一亮,透露出些許驚奇:「正是如此,七王妃可有什麼法子,能徹底治好這病?」
病是從前日起的,大夫每日都會過來診治,病情卻一點也不見好轉。
這七王妃果真是高人,僅憑對面色的觀察,就能將病情了如指掌,這一點,怕是連宮中那些御醫都做不到……
「這是寒熱往來所致,需解表散熱,疏肝和胃。可取柴胡、姜半夏、黃芩、党參、甘草、生薑、大棗這幾味葯煎水服用,服藥的這段日子,忌食生冷、油膩,更不可吃大補之物。先吃清淡些,調養一段日子,再用人蔘、鹿茸進補也不遲,否則容易傷了脾胃。」秦雨纓道。
蘇九叫人取來筆墨紙硯,仔細記下了。
言語間,陸泓琛與薛老將軍也已來到這花廳中。
秦雨纓沒有怠慢,朝薛老將軍行了禮。
她在這薛府畢竟是客人,對薛老將軍而言是半個外人,要是如平時一般大喇喇的,指不定又會惹人非議。
旁人的議論,她全然不放在眼裡。
可薛老將軍不同,他既是長輩,又是陸泓琛的恩師,有些規矩自然不能略過。
也不知陸泓琛先前朝薛老將軍說了什麼,老將軍看向秦雨纓時少了幾分疏遠,見她如此恪守禮數,慈眉善目一笑:「琛兒這小子,娶了個好妻子,我這把老骨頭如今也沒有別的指望,就等著抱小徒孫了……」
秦雨纓不覺汗顏。
抱徒孫這種事,似乎還遠得很……
「老將軍,我方才向七王妃求了一個方子,不如今日就不要吃那大夫開的葯了,反正那葯吃來吃去也不見效果。」蘇九上前道。
薛老將軍並無子女,故而對蘇九這個養女很是疼愛,點了點頭道:「就依九兒的。」
葯不一會兒就煎好了,薛老將軍喝下,看了一眼有些暗的天色,朝陸泓琛道:「琛兒,我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陸泓琛瞭然頷首,道了聲保重身體,帶著秦雨纓告了辭。
薛老將軍將二人送至門口,儼然一個慈父。
待出了門,秦雨纓正想問問陸泓琛今日究竟是為何事而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忽然響起薛老將軍洪亮的嗓門:「黃口小兒,如今想娶九兒,遲了!先休了你那妖女王妃再說,否則此事免談!」
那嗓音略顯粗獷,聽得秦雨纓額角微僵——這是在……演戲?
這裡雖十分僻靜,但也不是荒無人煙,只不過左鄰右舍隔得較遠。
秦雨纓回頭一看,隔壁的幾間屋舍有人伸長了脖子探頭探腦,顯然在好奇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陸泓琛似是惱羞成怒,一言不發,牽起她快步離開。
戴上了馬車,秦雨纓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這下,應當沒人會懷疑了吧?」
陸泓琛搖了搖頭:「皇兄那人心眼極多,此番不一定能瞞得過他。」
秦雨纓撇撇嘴不置可否,就是因為思慮太多,所以皇帝三四十歲就已初具老態,一雙眼睛倒與陸長鳴有些相像。
「你來找薛老將軍,是為了借兵?」她言歸正傳。
陸泓琛在遼城有封地,有兵馬,可遠水救不了近火,待一眾士卒千里迢迢趕至京城,事情早已不知發展到了何種程度……
皇帝坐擁十餘萬御林軍,當真較量起來,陸泓琛手中的人馬似乎略顯薄弱。
放眼如今的夜朝,絕大多數將士都是薛老將軍一手提拔的,皆對其心悅誠服、敬重有加。
陸泓琛是薛老將軍的唯一一個徒弟,按理說,薛老將軍告老還鄉之後,那兵符理應由陸泓琛來掌管。
皇帝一開始也的確是這麼做的,將兵符交給陸泓琛,讓他領兵作戰,待到戰事告捷,卻二話不說就叫人替了他,以他身患怪病不宜操勞為由,力排眾議,硬生生將兵符交到了陸長鳴手中。
如今陸長鳴已死,這兵符怎麼著都應物歸原主才是,真不知皇帝又會找出什麼理由來否決……
見秦雨纓若有所思的小模樣,陸泓琛捏了一把她的鼻尖:「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聲音恰到好處的低沉,猶如一陣溫吞的夜風。
那修長好看的手指,摩挲秦雨纓的下巴,帶來細微的熱度。
不知不覺,秦雨纓的耳尖就變得有些發燙:「陸泓琛,我在同你說正事……」
「你就是本王的正事。」陸泓琛輕捏起她的下頜。
對上那雙闔黑的眸子,秦雨纓臉頰一熱:「我……我說的是薛老將軍的事。」
「出了薛府,何必再提。」陸泓琛在她頰上一吻。
馬車中並未點燈,昏暗中,她滾燙的臉頰籠上了一層好看的粉嫩。
陸泓琛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旁人皆以為,這裡有個小世子。」
這話……似乎有些奇怪,秦雨纓汗顏:「沒有也無妨,到時叫雪狐變成嬰兒便是……」
聞言,輪到陸泓琛汗顏了:「本王沒有給一隻狐狸當爹的習慣。」
秦雨纓聽得忍俊不禁,索性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你這麼說,就不怕小狐狸氣得跳腳?」
「跳腳這種事,待他醒來再說。」陸泓琛道。
說不定這次又變回了狐狸,不再是人形……
言語間,忽覺話題已被秦雨纓轉移了去,深邃的雙目不覺微眯:「本王怎麼覺得,你近來越來越狡猾了?」
秦雨纓輕咳一聲:「我……」
「你就這麼不願生下本王的孩子?」陸泓琛問。
「當然不是。」秦雨纓不假思索地答。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想了想,她補充了一句:「如今的情形太亂,我擔心……」
「你擔心孩子出生之後,你無法護他周全?」陸泓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秦雨纓點了點頭,這座冰山還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蟲……
她可以腳踏實地過每一天的日子,可一想到那未來的種種未知,心中總有些沒底。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那一年之期很快就會所剩無幾,接下來會發生何事,她壓根不知……
那種惴惴不安的空落,無從填補。
唯有在陸泓琛身邊,看著他如夜的眼眸,才終於彷彿在飄蕩中找到了一個著落,有了可依靠之處。
回想起先前的生生世世,她與陸泓琛聚少離多,從未有過子女。
閻羅說過,那劫難因仙骨所起,深深埋藏在她血脈之中,若她生下與陸泓琛的骨肉,那個無辜的孩子,會否也被捲入遭罪的輪迴?
陸泓琛將她攬入懷裡,胸中似有一聲嘆息:「是本王拖累了你……」
「為何突然這麼說?」秦雨纓抬起頭,有些不解。
分明是她連累了陸泓琛,才會有如今這局面,怎會是陸泓琛拖累了她?
轉念一想,卻又明白過來,她說的是天劫,而陸泓琛說的,顯然是夜朝的權勢之爭。
若沒成為七王妃,她或許仍待在秦家後院那破舊的茅草屋裡,日子清苦,受人欺凌,卻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可性命之憂又算得了什麼,一命嗚呼了那麼多次,再多這麼一次也無妨。
只是,秦雨纓隱隱有種直覺,先前,她擔心這輪迴永無止境,而今卻覺這輪迴似乎有一個盡頭,一直在靜靜等著自己與陸泓琛的到來。
到時,一切戛然而止,撲面而來的是全是陌生,那似乎比在永無止境的輪迴中摸爬滾打,更令人心生惶然。
秦雨纓的直覺素來准得可怕,只是她並不打算將這些告訴陸泓琛,他要擔心的已足夠多了,何必讓他再添負擔?
剛回到府中,雨瑞就忙不迭過來了:「王妃娘娘,那狐……胡少爺醒了!」
小狐狸醒過來了?
秦雨纓聞言一喜,連忙朝偏院走去。
來到雪狐的廂房,果然瞧見了那雙熟悉的眼眸,眸子看似漆黑,實則是濃郁的墨綠色,時而閃爍著異常明亮的光澤。
「水水水,快給小爺倒水……」小狐狸此時正拿著個肘子大快朵頤,冷不丁被噎了一下,齜牙咧嘴地使喚起了一旁的丫鬟。
丫鬟連忙倒來了水,他仰頭一口喝下,打了個長長的飽嗝兒,拍了拍肚子:「嗝,總算是飽了……」
「這一覺睡得可還舒坦?」秦雨纓問。
見了秦雨纓,雪狐立刻放下手中那肥的流油的大肘子:「你可算回來了,有件事我要問你!」
秦雨纓瞧出他神色有些古怪,示意一旁的幾個丫鬟先退下,而後才朝雪狐問道:「什麼事?」
「書里那惡婆娘,怎麼一聲都不吭了,你是不是將她給折騰傻了?」雪狐眉毛緊蹙。
什麼,折騰傻了?
「我的確將她扔進了火里……」秦雨纓如實相告。
「然後呢?」雪狐急切地問。
「沒有什麼然後……」秦雨纓搖頭。
想了想,接而道:「對了,那書中的文字曾消失過,出現了一幅畫,畫中是個男子,只有身形與輪廓,沒有面貌。」
「男子?」雪狐聽得狐疑。
秦雨纓點了點頭,將那日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
雪狐聽完,已是明白了幾分。
惡婆娘不會說話,一切只能用字畫表達,定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要告訴秦雨纓,才會繪出那幅畫來……
「你方才說她傻了,究竟是怎麼回事?」秦雨纓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