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知是不是適應了寫字樓環境的緣故,張建樹慢慢地覺得周圍的人沒那麽討厭了。麵對虛假的笑容,偽裝的高雅,各種不可明說的勾心鬥角,隻要不觸碰自己的原則,他也能隨聲附和、人雲亦雲了。光頭有次還放下身段,要他幫忙寫一個機器維修報告,要交給張生。他在最近的權利鬥爭中有失勢的風險。黃師傅得到重用,意氣風發的開始插手寫字樓上一些部門的工作,這本是他的傳統地盤。他不得不搞點花樣來,博取張生的歡心。可是他在文字功夫及具體事務上又很差勁,他早都看上了張建樹在這方麵的能力,這也是他當初多嘴的主要原因。張建樹心裏不滿,到底還是給他寫了。當他用郵件發給他後,他還回了多謝,並且私下跟人說張建樹是個高智商的人。張建樹在阿勇傳這話給自己聽時,冷冷的說,鬼話——想麻痹我而已。
但是這件事也讓有些人對張建樹刮目相看,畢竟能幫上經理的忙也不簡單。花姐也決定讓張建樹獨自工作,不再和阿勇一組,並且說事多的時候,可以加班。張建樹冷漠的問,人事部同意了?花姐卻一反常態的說,生產上的事,經理同意就可以了。
張建樹還想硬下去,阿勇勸他說,大家都是在混,不過都是為了錢,當然沒必要和錢過不去。並且現在天氣這麽熱,不加班能幹什麽去呢?坐在空調房裏把錢掙了,不好嗎?何必跟某些人計較呢?於是,張建樹開始加班了。他借鑒了其他同事的經驗,有意的控製工作進度,想加班就留一點事晚上來做。這樣晚上加一個或兩個小時的班,出來後才七八點,熱氣剛剛減褪,到廣場去運動一個小時,回來洗洗睡正好。
卸鋼管的活他沒時間去了。在微信裏他和莫維說了。現在兩個人上班的時候經常聊下股票。張建樹也把以前的賬戶激活了,放了幾千塊進去。如今他自己保管自己的工資,除了給孩子寄生活費外,也沒別的地方要用錢。辦公室裏炒股的人也不少,好多人上班也在悄悄關注行情。張建樹卻不和他們交流,也不讓他們知道自己有買股。他不動聲色的想鍛煉自己的意誌和眼光。星期六加班,那些包薪的主管、經理很少去,辦公室裏洋溢著自由輕鬆的氣氛。張建樹的加班費雖比扛鋼管多不了多少,卻是輕鬆多了。如果肖工有維修的活要做,他就放棄加班,技術還是附加值高些。可這段時間活並不多,隻去了汪老板那兒一次,解決了個小問題。汪老板給他錢,他回絕了,說以後再說。汪老板因此對他更熱情了,非要請他吃飯。張建樹沒辦法,隻得應酬。和他在餐桌上侃侃而談——不論對專業,還是對時事,張建樹都有自己的見解。隻是原來待在最底層,沒人會聽你說而已。飯後,汪老板還要帶他出去搞搞節目,他毫不猶豫地推掉了。這些老板拉攏人的法子無非是吃喝玩樂一條龍,張建樹聽說過,但從沒去過。那種爛地方,現在更不想去了。汪老板沒有生氣,似笑非笑的說,慢慢地適應,以後再說!
七月底的時候,錢醫生打來電話,說診斷結果出來了,叫他和廠裏一起來拿。張建樹走到一個無人的地方,緊張地問有沒有診斷上?可是醫生不願透露,說來了以後就知道了。過了兩天,人事部派社保專員和張建樹一起去了醫院。一路上,張建樹都惴惴不安,生怕有什麽意外。待錢醫生不慌不忙的打印出報告,從容的蓋上章,慢慢地遞一張給張建樹,一張給人事專員後,張建樹的目光略過那黑乎乎的一片字,急忙去找診斷結論——是職業性慢性輕度苯中毒(白細胞減少症)。他暗暗地鬆口氣,才去仔細看別的字……看到專家的名字有主任,還有錢醫生時,才明白醫生其實早就知道結果了,隻有病人才蒙在鼓裏。她說了聲謝謝才出了辦公室。既為能診斷上感到欣慰,又為成了一個職業病人而感到沮喪和痛苦。那個專員什麽話都沒說,隻是急忙拍了一張診斷書照片發回廠裏,想必劉彩雲也在急切的想得到結果。這畢竟是她從業以來遇到的第一起職業病事件。
張建樹回到廠裏後,並未聲張。有好奇的人問他和人事部的人幹什麽去了。他籠統的回答:還是那檔子事。人事部的人也不動聲色,似乎都沒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實際上幾個關鍵人物已經密談過幾次了。張建樹主要想看公司對這個結果服不服。診斷書最下麵有一行提示,任何一方對此結論有異議,都可以在三十天之內,申請再次鑒定。張建樹對這個結論是沒話說的。他也打聽了一圈,那批白細胞減少住院的,都診斷為輕度苯中毒。連老孟症狀那麽明顯的也是輕度,他有些不滿意,拿結果的時候就質問了醫生,醫生說,這個是用數據說話的,不是感覺,你不接受的話可以申請鑒定。他在電話裏用既憤怒又無奈的口氣和張建樹講自己的不滿。張建樹建議他多查幾次,再申請鑒定,他又怕麻煩,怕廠裏報複,退縮了。張建樹隻得安慰他想開點,平時加強鍛煉和營養,沒事過來玩。他苦笑了兩聲,說自己現在頭昏乏力,走幾百米就累,記憶力也不好,腦子混亂,講電話都要想半天才知道要說什麽。張建樹說,那你讓廠裏盡快送你到大醫院去治一治……
甘霖對診斷上職業病表現的相對平靜,隻問接下來要怎麽做?張建樹說,先等廠裏申請工傷(職業病算工傷)後,再去問醫生要怎麽治療。她在微信裏說,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以後有什麽都要教我啊?張建樹戲謔道,相互學習,共同進步……此刻,他們還沉浸在朦朧的感情中,對中毒所帶來的痛苦還沒有深刻的理解。
幾天之後,安監局在廠裏的大辦公室組織了一場預防職業病的講座。各個部門都抽了一些人去參加。張建樹也被花姐派去了。那個主講的醫生不知是哪個醫院的,講的都是人雲亦雲的道理。聽的人也沒怎麽用心。基本上就是走過場。誰讓這個廠出了職業病呢!張建樹對有些知情的同事投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感到不快……
公司在幾天之後就著手給張建樹申請工傷認定了。這說明他們已認可診斷結論了。當然,人事部的人並非閉門造車,他們一定是向有經驗的公司打聽、詢問過,已摸清了規則路子。這個結論如果重新鑒定,基本也是浪費時間。他們現在似乎不願把矛盾激化的太早。還有就是公司的資金周轉不暢,這麽多年,竟然第一次出現了拖欠工資的事,雖然隻遲了兩三天,也沒人去公開的發表什麽言論,但私下都有些不祥的陰影。有消息說,老板開中高層會議,責問李飛達為什麽這幾個月,生產效率不如從前。李飛達像小學生一樣低著頭,戰戰兢兢的說,機器老化了,速度開不起來……老板這段時間窩火的很,花巨資投資的新技術設備,問題多多,賺的錢不夠付電費;每月的貸款隻好靠傳統設備賺的錢來還。當初,意氣風發的想做行業老大,現在好多人看他的笑話。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打擊,不聽李飛達的廢話,用手敲著桌子說,要你們幹什麽吃的——是解決問題,不是找借口的!
李飛達受了氣,回到辦公室把筆記本慣到桌子上,對他的副手(助理)說,老板前幾年賺到了錢,膨脹的很,要去投什麽新技術設備,想彎道超車做行業NO.1,如今騎虎難下了吧!我那時都有預感:新技術搞起來了,我們這邊要慢慢淘汰,是個死;新技術搞不起來,我們這邊要替老板還債,還是個死……幾個助理相互看看,這個一向把老板奉若神明,一向袒護公司利益的人,不知為何,竟發起牢騷來了。
不過,他的這句話後來都部分的應驗了。這可能是他職業生涯中,唯一一次具有遠見的預測。隻是他忘了張建樹早都跟他說過新設備的局限性,叫他去勸一下老板。他那時沒聽進去。隻對老板沒有重用自己而感到不忿,對黃師傅得意的笑容充滿妒忌。不久,他也看出了端倪,時不時還話裏話外諷刺一下黃師傅,問他一天生產多少?創造了多少價值?不想,老板今天沒說黃師傅,卻拿他出氣。不管怎麽說,做到這個位置,好處還是很多的,還是要混下去呀!他思索了一會,叫文員去把瀟灑哥叫來。瀟灑哥進來後,李飛達問他這段時間生產效率低,是不是他的自動控製係統沒發揮作用啊?瀟灑哥倒是很坦然的說,那些東西都不準了,我也搞不懂為什麽?機器上的人都改成手動了……
李飛達咂咂嘴,摸了摸稀疏的頭發,心裏想,還是要讓張建樹把技術交出來才行。可自己又不可能去求他(估計求也沒什麽用),得想個什麽辦法才行。他把辦公室的人都支出去,拿起桌上的電話打了起來……
張建樹已經決定不再下車間幫忙了,可是花姐湊過來嗲聲嗲氣的讓他去指導一下時,他也不好一口回絕,隻懶懶的說,好啊!等有時間再說。花姐也知道這是在敷衍她,可也沒辦法,心裏決定以後不再替李飛達做這種事了。生產搞不上來,跟自己又沒關係。李飛達等了幾天,沒見到什麽動靜,又給花姐打電話,卻碰了不軟不硬的釘子。他坐在那想了一會……如果讓經理們出麵的話,就顯得自己太無能,並且誇大了張建樹的作用——絕對不能這樣做……對了,他不是和老樊、老吳關係好嗎?這兩個人中我提拔一個人起來……他得意的微笑起來——反正現在空一個助理的位置,本來是要給一個親信的,隻好讓出來了,正好體現我的公正無私,有什麽麻煩也好有人背鍋。那麽,挑誰呢?肯定要個比較聽話的……
老吳被提拔為主任助理的消息很快就傳出來了。剛開始,張建樹並未想的那麽多,他還為朋友高興,說李飛達終於良心發現,肯用不溜須拍馬的人了。接著,正式任命下來了,老吳先是請公司裏各部門的主管、助理去吃飯;然後是車間裏的骨幹及朋友(包括老樊和張建樹)去吃飯。這些都是一個升職的人通常要做的事,別人吃了你的飯,就算認可了你,往後工作就好配合,你的位置才能穩當。
老吳這個助理多少也算一個中層幹部,雖然技術含量不是很高,但已經脫離了工人行列,屬於管理層了。這是很多打工人士夢寐以求的上升階梯,收入和地位馬上就不一樣了。俗話說——屁股決定腦袋。一個員工變成管理者,他也很快就站在公司(老板)的立場上說話了。當李飛達叫老吳想個辦法把車間的效率搞上來時,老吳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下了。他是有信心叫張建樹來幫忙的。當初,他們是一起進廠做事,一個寢室睡覺,彼此知根知底,擁有不錯的交情。如今來推兄弟一把,不說責無旁貸,也該順理成章……。
張建樹桌上的電話響起的時候,莫維正在問他買那隻空調龍頭股怎麽樣?張建樹說,可以,但一定要拿住,沒翻個三五倍別賣……張建樹一看分機號,想了一會還是接了。老吳在電話裏大聲的問他有沒有空?張建樹說了實話,空還是有的。老吳讓他幫一下自己,張建樹沒說二話,戴上口罩就下去了。
老吳已經等在那兒了。由於機器的掃描儀長時間沒人清潔和校正,讀出的數據就不準了。以前張建樹在的時候,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條、順順利利,沒出過什麽毛病,所以很多人以為這個很容易,沒啥技術含量,直到張建樹一走,毛病就多起來了,才知道這個玩意不簡單。張建樹原想把人都支走再開始操作,但又覺得太小氣了,就當著許多人的麵完成了調校。後來,老樊委婉的告訴他,要想保持競爭力——可以授人以魚,但千萬不能授人以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