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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張建樹已經住了二十多天院了,各項檢查大約也都有結果了,隻是他自己還不知道。上午打針的時候,李雙梅遞過來兩張紙,叫他看一看,等打完針到辦公室去找她。這一張是空白的職業病診斷申請書,如果你要進行職業病的診斷話,就要把這個表格填好交上去;另一張是申請職業病診斷須知,講的是要提供的材料。這些流程,張建樹也聽人說過,申請肯定是要申請的。他拔掉針後,一手還壓著棉簽,一手捏著那張紙就向辦公室走去。


  李雙梅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沉思。她看到張建樹進來,便拿起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示意他到隔壁的一間玻璃房子去。這件房是專門接待患者的,中間一張長桌子,兩邊幾把靠背椅。他們麵對麵的坐好後,李雙梅打開文件袋,隨意的翻了翻裏麵的內容……張建樹麵似平靜,心裏卻有些緊張,一動不動的盯著那寫著自己名字的袋子。


  “是這樣的……”李雙梅開始說話了,“你在這住的時間也不短了,我看了這些檢查結果,除了白細胞低外,其他暫時沒有大的問題。你的心理負擔不要太重。如果你要進行職業病診斷話,就要先寫申請,提交相關的材料,醫院好做相應的工作。這都是自願的,如果你不想診斷的話,那就……”


  “我要診斷!”張建樹不等她說完,打斷了她。


  “那好。”她微微笑了一下,又遞過幾張紙,說:“這些表格都填一填。”


  “沒問題,沒問題。”張建樹恭敬的接過來,看了一下,小心的問:“李醫生,我們這個能不能診斷上職業病呢?”


  “這個不知道!這些要看專家組的意見,我也不是專家,不是我能決定的。你填好了再叫我。”剛才還和氣的李雙梅態度有些冷了,她邊說邊站了起來,拿著文件袋回辦公室了。


  難怪別人都說李雙梅脾氣不好呢!張建樹弄了個沒趣,隻好認認真真的填那些表格。旁邊還有個樣板,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倒是也不用去問她。在午飯之前,張建樹填好了。李雙梅看了一遍,叫他在關鍵的幾個地方按了手印,就算成了。至於其他的材料,要公司提供的,醫院會跟公司交涉。後續的東西要一步步的來。張建樹回到病房時,送飯的車輪聲已在走廊那頭響起了。


  接下來的幾天,張建樹沒有出去散步。因為甘霖和老孟都做了骨穿檢查,不宜運動。這樣也好,冷靜冷靜,免得和女孩子產生更親密的行為。可不知怎麽他一人也沒興趣出去,隻好看書,看電視,偶爾也到走廊透透氣。有時,無意中看到女孩子穿著鬆垮的病服,孤單茫然,一點時尚性感的樣子都沒有了。他心裏便有些酸楚的感覺。生活真的很不容易。


  天,一天比一天熱起來,卻又沒到開空調的時候。晚上,護士拿來蚊帳,睡覺時掛起來,早上再收起。張建樹的睡眠質量不好,斷斷續續的夢境讓他的大腦停不下來,醒來卻又什麽也記不清了。他雖然竭力讓自己保持樂觀開朗的態度,但未知的前路卻無法不讓人擔憂。住院這麽久,社保專員來交過一次錢,但沒有派人來慰問,這明擺著沒把自己當回事,讓人氣憤;家裏,妻子知道自己住院,可幾乎對自己也是不聞不問,看來女人絕情的時候,真是狠啦!好在都早想開了。當甘霖和老孟能行動自如後,他們又恢複了散步的活動。張建樹和這些病友在一起,往往會忘記從前的自己,好像什麽都不重要了,除了自己的病情。

  有天早上,大姐來複查的時候,到了病房看大家,閑聊了幾句。她現在還在上班,不過調了一個崗位。她身體看上去依然幹癟瘦弱,但精神狀態不錯,還是喜歡壓低聲音講一些小道消息。一會問你們的檢查結果怎麽樣啊?千萬要注意不要讓工廠和醫生搞鬼;一會又問袁正才廠裏破產怎麽搞,林秀木有沒有來過……張建樹隻好照實說,袁貴才在申請勞動能力鑒定;至於林秀木不知道,沒有什麽聯絡……他有時也想發個微信問問,但是想想又算了。


  千篇一律的日子不經意中又過了一周。這個星期一,護士早上給張建樹和孟德遠都抽了血。到了打針的時候,又給他們發了幾粒白色的藥丸,叫他們吃下,說是做什麽試驗,等段時間再來抽血化驗。兩個人隻是相互疑惑的看了看,問也沒問一下,都照護士說的做了。病房所有的人都在安安靜靜的輸著液,走廊上是護士和醫生忙忙碌碌的腳步聲……


  忽然,老孟不知聽到了什麽?急忙從床上下來,從旁邊的窗戶探出頭,往辦公室的方向看去……


  “看什麽玩意?”張建樹好奇的問。


  “麻煩了!”他回過頭,焦躁的說,“我看到我們廠長在辦公室,和主任談笑風生!他們是不是有什麽勾當,那怎麽辦啦!”


  “喔!”張建樹也愣了一下,隨即說,“那也沒什麽?醫生和廠裏溝通是正常的,辦公室那麽多人,能幹什麽呢?”


  老孟沒說什麽,隻是擔憂的回到床上,接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白褲子,紅色的短袖襯衫,稀疏的頭發往腦後倒著,露出一個油亮的額頭,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肥厚的下巴衝老孟點了點……


  “怎麽樣啦!”他居高臨下的說道,“你安心的休養,公司做事一向都是公正的,這個你要放心!啊……”他看到老孟想開口,立刻又說,“我還有事,你有什麽需求就打人事部的電話,他們會解決的。就這樣……”他轉身就出門了,走路的姿勢活像一隻鴨子。


  老孟左右看看,苦笑著歎口氣道,“你隻要能把我這些症狀都消除掉,我什麽要求都沒有,立馬走人都可以……”


  張建樹已經習慣了他的抱怨,沒有接他的話。每個人都不好過,也都想恢複到從前的樣子,甚至幻想,如果沒問題,我將怎樣怎樣去安排生活,再也不那樣過了……但這是不可能的。是傷疤都會留下痕跡。這裏形形色色的病人,差不多都是做工廠的,很多人經曆不同,但傷害都是一樣的。他們恐懼,擔心,孤獨,彷徨……決不像表麵看上去的那麽豁達和輕鬆。這——張建樹是深有體會的,特別是一個人的時候,你會克製不住總是往悲慘的方麵想像。


  打完針後,聽人說又來了三個白細胞減少的病人。張建樹到走廊走走,果然看見一間病房裏有幾張陌生麵孔。他慢慢走過去,有兩個二十多歲的男孩子,正坐在外邊兩張床邊低頭吃桔子,剝的皮竟然隨手扔在地上。最裏麵的床上有個人靠在被子上閉目養神。吃東西的兩位抬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又繼續嗑瓜子。但張建樹從他們的臉上看到的是緊張。於是,他輕聲的問:“也是白細胞減少?”

  “是啊!”個子高點的說。


  “那你們做什麽的?”


  “加油站的。”


  “哦,不嚴重吧!”


  “我的低一點,他的低的多一些。”高個子繼續說。


  “我也是白細胞低。”張建樹笑笑,“想開一點,沒什麽大不了的。”


  高個子笑了一笑,沒有回答。矮個子也木然的點了一下頭。


  張建樹覺得沒趣,準備往出走。


  “診斷了嗎?“那個假寐的病友坐起身來,乜斜著眼睛,打量著張建樹問道。他中等的個子,麵孔黑瘦精幹,大約有三四十歲樣子,還留著三七開的分頭,這種發型現在很少人用了。他的神態也很傲慢,似乎對人有種愛理不理的意思。


  “還沒有,正在觀察期,已經申請了。“張建樹回答,又小心的問,“你呢?”


  “我早都診斷了。”他似乎沒什麽興趣聊下去,又往後一靠,補充道:“來這裏住幾天看看。”


  “哦,這樣啊!”張建樹轉身要出去。


  這個人一下又坐正身子,目光發亮的看著門口。


  張建樹回頭一看,原來甘霖站在哪兒。


  “又來人啦!”女孩子朝屋裏看看,問張建樹。其餘的那兩個人也轉過了目光。還沒等張建樹回答,又說:“你床頭的那本書我拿來看一下。”她晃了晃那本厚厚的《魔山》。這也是張建樹珍藏的書之一。


  “沒事!你拿去看嗎!……”


  不等張建樹說完,她扭身已走了。那兩個小夥子什麽也沒說,低頭繼續吃東西。但裏麵那個人卻急忙笑著問張建樹,“這個也是我們病友嗎?”


  “是的。”張建樹笑了一下。“也是白細胞減少。”


  “哦,那嚴不嚴重?”這個人又問。


  “這個說不清楚,我們應該都差不多吧!”


  “你們很熟啊!”這個人眯著眼睛盯住張建樹問,臉上有種意味深長的猥褻表情。


  “一般般吧!都是病友。”張建樹敷衍道,他想盡快結束這種談話。


  正好,陸玲玲進來了,他對著那兩個吃東西的人說道,“你們怎麽把果皮丟到地上,那不是有垃圾桶嗎?”她把垃圾桶拿過來,把垃圾掃進桶裏,開始和這兩人講道理……


  張建樹乘機退了出來。不過,沒多久,這個人晃晃悠悠的溜達到張建樹這間病房,掃視了這屋的三個人,用簡慢的口氣問,“你們都是白細胞減少嗎?”


  老孟和馮華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這個是白細胞減少;這個是正己烷中毒。”張建樹隻好用手指了指兩個病友,向他介紹。


  “哦,職業病都不好搞啊!”他很老練的說,“你們都是做什麽的?”


  “這個做油漆的,那個是電子廠的,我是……”張建樹和他聊起來……

  不一會,張建樹知道了這個人叫謝炳堂,在一家印刷廠當主管。他很健談(雖然語氣讓人覺得強硬,仿佛他說的都是真理),對這個圈子好像很熟,甚至提到袁正才,林秀木,他都知道……不過,對他自己的病情,卻似不願提及,隻說自己是全血細胞減少,已經治療好久了。


  開飯了,他看看外麵的人群,點著頭說,這批的女孩子倒不少啊!確實,因為馮華們那個電子廠正己烷中毒的大多是青春少女。然後,他出去了。張建樹知道才來的病人一般都趕不上定飯,要到外麵去吃。


  過了幾天,張建樹和謝炳堂慢慢熟絡起來。雖然他也經常獨來獨往,但下午散步總會跟張建樹們一塊去。而他同室的那兩個人卻有自己的活動,和張建樹這幾個人很疏遠。但不知為什麽,甘霖有些討厭他,說他身上有什麽味道;老孟也覺得這人華而不實,不太和他講話。所以,有時他們兩人找借口不出去。幾次之後,謝炳堂也覺察到了。他對張建樹說,我是不是妨礙你們了?


  “哪裏?“張建樹解釋說,“他們身體不舒服,怕累,以前也這樣,隻是我走習慣了,老喊他們來,其實他們不是很喜歡鍛煉。各人有各人的事,大家都是萍水相逢,妨礙不妨礙的,那談不上。”


  “那就好。”他似笑非笑的說,“你女人緣倒不錯!”


  “那你就看錯了,我其實是個很古板的人,又一事無成,也不太會和人打交道。”張建樹歎息道。


  “那我看你和那個女孩子關係挺好的。”他順嘴說道。


  “有時會瞎聊一下。”張建樹輕描淡寫的說,“我這個人看了一些書,總忍不住好向別人講點大道理。其實我自己可能還不如那些年輕人更懂得生活。”


  “那你可要把握好機會啊!現在的女孩子都是很開放的。”


  “你們這些人怎麽都喜歡這樣想呢?”張建樹明白他指的什麽,“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哎!啥原則?”謝炳堂露出鄙夷的神氣,“都是成年人,又不犯法!“他不以為然的搖搖頭,“你有這麽好的條件,卻不利用,等到你玩不動了就知道後悔!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人……“


  張建樹笑一笑,沒有回答他,但也沒有生氣。雖然謝炳堂對自己談的不多,可張建樹在一次和袁正才聊天時,提到了他。袁正才是這樣說的:


  這個家夥啊!認識,在一塊住過院,還一起泡過妞。你別看他其貌不揚,曾經風光過呢!比我們強多了。很會來事,不到三十歲混到主管,跟著台灣佬吃香喝辣。家裏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鼎盛的時候,還學港台人,包過二奶呢!不過,後來有一次去割痔瘡,醫生卻鄭重的告訴他,你這個做不成,你這全血細胞都很低,趕緊到血液科去住院。結果一查是再障(再生性障礙貧血),嚇得他要命。好在,診斷上了職業病——重度苯中毒,才有錢治療了這麽久,病情也穩定了。不過,以前的花花日子過不成了,也沒什麽人再圍著他轉了。現在,他老婆在家帶孩子,他一個人在這邊治療,得了這病,藥也停不了,別的什麽事也做不成。比我還要倒黴,但人家風光過,死也值了……

  後麵的話,張建樹不想聽了,問他在幹什麽?袁正才說他在家裏休養,已經去搞過評殘(勞動能力鑒定),隻等結果下來,好和廠談賠償的事。他們廠八月要結業。


  張建樹本身並不討厭謝炳堂,對他的某種庸俗的直率也不介意。和他交往既談不上愉快,也談不上討厭。但每天固定的散步,他去的卻少了。等張建樹探頭去叫他時,病房裏已不見他的影子。也許他有更好的活動,也許他的自尊心受到些許的傷害。張建樹隻好獨自出去。總不能這個時候回身跟甘霖和老孟說,他不在,我們幾個人去吧!況且,老孟這些天總說雙腿無力,頭昏頭痛,他一直在害怕廠裏和醫院有什麽貓膩。甘霖卻迷上了看書,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好幾個小時,實在不可思議。張建樹也縮短了在外麵溜達的時間,一個人沒什麽意思,並且天氣真的有點熱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張建樹記得很清楚,那天打完針後,護士陸玲玲邊拔針邊說,下午兩點半到辦公室來,主任要帶你回你們公司查看現場。張建樹點了點頭。這是個很重要的環節。你工作崗位的環境,接觸的化學品的成分對能否診斷為職業病起決定性的作用。張建樹急忙打電話問老樊,車間裏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老樊說,比以前幹淨了,排氣扇也開起來了,其他倒無異常。張建樹叫他盯著點,不要叫李飛達搗鬼,下午要回來測量空氣和化驗接觸的化學品……老樊壓低聲音說——好!


  醫院的車子到了廠門口,張建樹上去和門衛說明情況。門衛打電話到人事部,不一會,劉彩雲黑著臉出來了。但見到主任後,卻馬上堆起笑臉,說一些客氣話,在前麵帶路。張建樹和兩個抗著檢測儀器的醫生跟在後麵。


  車間裏機聲隆隆,刺鼻的氣味還是很重。張建樹有三十天沒上班了,很多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李飛達假笑著匆匆走過來,張建樹跟他打招呼,介紹主任來的目的。接著,張建樹介紹自己的工作過程,接觸的物品物料……


  劉彩雲繃著臉跟的很近,不停的抽動鼻子,主任偶然發一聲問,李飛達總想搶著解釋……


  當張建樹說要把接觸的化學品帶到醫院化驗時,李飛達也大聲的對主任說:“也好,也好,這樣我們自己也好放心!”並且主動地要去取樣品。


  當李飛達取來幾瓶樣品後,張建樹突然多了一個心眼,要求把混合的廢液也抽樣送檢。


  劉彩霞不耐煩了,說,“你檢測的已經夠多了,廢液裏的東西,這裏都有啊!還搞什麽?”


  張建樹不想跟她解釋,隻是很強硬的說,“根據相關的法規,我有權利要求公司提供這種報告。”


  李飛達忙在一旁打圓場,說,“不怕,不怕,化驗一下也沒什麽。”。


  一個學徒在眾目睽睽下,小心的裝好了廢液樣本,遞了過來。


  半個小時候後,張建樹和醫生坐車回醫院,並且趕在下班前,把樣品送到了檢驗科。回到病房時,老孟已經幫打好了飯;甘霖也向這邊張望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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