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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張建樹在醫院住了一周後,差不多就習慣了。不管是刻板的作息時間,還是淡而無味的飯菜,他都能接受了。隻是對自己的病情,醫生好像不聞不問,每天就是打針,查房時一帶而過的問話,沒有什麽具體的措施。那些檢查結果也無人告知,張建樹想去問又心懷不安,怕有什麽驚人的消息,便在心裏猜,醫生不說,那便是沒有駭人的問題。但白細胞計數低卻是事實,這個結果陸玲玲都能看到。


  新聞聯播後,張建樹一般都去衝涼泡腳。即使是去廣場散步,他也是在七點半之前就回來了。八點多的時候,往往已坐在床頭了。這時電視劇的時間開始了。那會兒,不是抗日劇,就是宮廷古裝戲,或者武俠劇等,唯一讓三個人都有興趣的是一部徐崢演的都市愛情劇。此刻三個人都會抬起頭,看上兩集,沉浸到別人的故事中,忘掉了自身的存在。時間很快就過了,就連孟德遠也看的很有勁,他臉上的也有了溫和的笑意。等到電視劇放完,也快十點了。護士陸玲玲會到每個病室看一遍,囑咐關燈睡覺。她沒有楊姐那麽嚴厲,熄燈後小聲說話她也不會管。陸玲玲的腳步漸漸走遠,大家都聽到她說,關門關窗,不要出來,走廊要開紫外線消毒了。


  張建樹躺下後,並沒多少睡意。看完電視,看完書後,過不了幾分鍾,都變成了現實中的人。他想到年老的父母,年幼的孩子,還有貌合神離的妻子,以及茫然無助的自己。不深想,好像還能得過且過;細思之下,苦楚無比。他覺得左胸某處又痛起來……


  “小張,你也睡不著嗎?”孟德遠悶悶地聲音傳過來。


  “是啊!我的睡眠質量一直不好。”張建樹緩緩的說。他對孟德遠是很同情的。如果自己遇到這樣的廠,真不知道要怎麽應對。


  “你還有別的症狀嗎?”


  “別的症狀?”張建樹歎到,“這頭那腦,想起來全身都是問題。”


  “我就是整天頭昏腦脹,雙腿無力。”


  “這個我倒沒有,不過中毒的症狀是很多的。”


  “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按袁正才的說法是治不好的。”不過張建樹沒說不來,隻告訴他:“觀察期間是不用藥的,隻做檢查和打一些提高免疫力的保健藥。”


  “哦!”孟德遠咂了下嘴,憂愁的說“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


  “一步一步的走啊!想太多了就過不下去了。”


  “不知像我們這種中毒的多不多?”


  “應該有一些吧!我前麵有兩個出院了,現在如果加上你我,還有一位大姐,和剛來的那個女孩,我所知道的就有六人了。”


  “為什麽這麽倒黴。”他翻個身,哀歎一聲。


  張建樹不知道怎麽解釋,他隻是泛泛的說,想開點就好了,人活著就是在麵對問題。這些話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但聊勝於無。他這時不禁羨慕起袁正才來,這個胖子五分鍾之前還在和你說話,五分鍾後就能鼾聲如雷。難道他真的看破了人生……為什麽那些人品低下,才能平平的人,得到那麽多;而克己複禮的人卻要失去所有。這不公平啦!他想到了對麵的女孩,怎麽也會中毒呢!不知是做什麽的?……

  清晨,張建樹從半夢半睡中睜開眼,聽外麵小樹林上的鳥鳴,聽整個病區漸漸蘇醒的聲響。又是一天!他挺身坐起來,也加人到這開始變得喧囂的早上。孟德遠也像張建樹剛來時一樣,要先抽血,做檢查再打針。他穿著黃病服,拖著沉重的步子下樓去了。張建樹和馮華的針已經打上了。這段時間是護士最忙的時間,她們步履匆匆走出走進。後來,護士遞來費用請單,跟馮華說,他已經欠費了,叫他催廠裏來交錢。他立刻在微信裏和其他幾個同事商量。他們廠是個小電子廠,一下來這麽多住院的,負擔可不輕。張建樹倒不擔心,老板那麽有錢,不會連這個也交不起。他一隻手平放在床上,另一隻手壓著翻開的書看幾頁。一會又抓起手機看一下,他的微信和QQ也沒多少好友,全都是一些認識的人。沒有人要跟他聊什麽,手機難得響一下,他已被遺忘了。不過,他又不能怪別人,沒有幾個人知道他住院了。他有時也生出傾訴的欲望,可是選來選去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有時,字都打好了,又歎口氣,刪掉退出了。然後,眼睛盯著某個虛無的地方,呆呆的遐想起來。病室裏的電視還開著,可是沒有人在意它放什麽內容,僅僅是製造一個聲響罷了。


  今天是個晴天,午休過後,張建樹又拿起昨晚沒吃的饅頭(他隻吃了雞蛋),準備去公園喂魚。他對盤腿坐在床上發怔的孟德遠說:要不要出去走走?孟德遠抬起無神的眼睛,苦笑說,腿上沒力。張建樹誠懇的說,沒事啊,慢點走,鍛煉鍛煉就好了。天天坐在這裏,你到時連飯都吃不下。看你也沒什麽別的愛好,就當出去消磨時間了。老孟被說動了,換了衣服,拿起黑色的老式電話出來了。張建樹又去隔壁叫王安,他關掉錄音機就站了起來,原來已經準備好了。三人向後廊的電梯走去。在門口碰到對門的大姐在那裏打開水。她看到張建樹叫了一聲“小張”。張建樹停了下來,她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我們那個病室又來了一個白細胞少的,才二十四,五歲,還沒結婚,也沒生小孩。”她往左右看了看(王安和孟德遠在電梯前等著,走廊上空無一人),接著說:“那就倒黴了,那以後連孩子也生不成了,那就可憐了……”


  “誰說的?”張建樹皺起了眉頭,“哪有那麽嚴重?”


  “這是血液病啦!”大姐不服氣的說,“會影響下一代的,哪個男人願意冒險?”


  “大姐,這些你是從哪知道的?”張建樹反問。大姐支支吾吾說不清。張建樹又溫和的埋怨道:“大姐,這些沒科學依據的話不要亂傳,不然對別人心理造成很大的壓力。都是病友,大家要相互鼓勵,共渡難關才對。”

  大姐趕忙說,我知道,我隻是跟你說一下而已。然後,她說也要去公園。張建樹說我們在樓下等你。在樓梯裏,王安問,你們說什麽?張建樹說,大姐說又來一個苯中毒的。大姐也要和我們一起走走。沒人吭聲了。其實,他們也不是很願意跟女人一起外出,說話不能隨心所欲,看看路邊的美女也覺得不好意思。


  他們三個在小樹林邊的凳子上坐了十分鍾。大姐下來了,旁邊還有同室的那個女孩子。她穿著黑色T恤,藍牛仔褲,頭發隨意的束在腦後,白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王安和孟德遠都轉頭看一眼張建樹。張建樹隻淡淡的說聲:走吧!

  剛開始,空氣有些沉悶,不過等走到廣場時大家已經說了很多話了。當然,都是和職業病有關的內容。這幾個人中,數張建樹知道的要多一點。這一個多星期,他不光從老病友那裏了解了流程,有幾次還跑到社工那裏去谘詢政策法規。不過,說真的,那幾個年輕的社工懂得不多。至於病痛本身,會帶來怎樣的危害,造成那些後果,那就很難說了,這才是卡在喉嚨中的硬核,懸在心中的陰影。張建樹也知道這個叫甘霖的女孩子,來自一個眼鏡廠。眼鏡在生產過程中,同樣要用到化學品。這和電子廠,鞋廠,印刷廠,家具廠,皮具廠,甚至加油站等等,沒有什麽區別。隻是量不一樣而已。她並沒有過多的透露自己的情況,和張建樹說話的時候,隨隨便便的語氣中透著慵懶,好像沒睡醒一樣。張建樹本對她沒什麽好感,到廣場後,撇下他們四人在那兒慢慢地逛,徑直往魚塘處走去。


  魚塘邊已經有幾個人在喂魚了,兩個小孩子和一對情侶。張建樹在離他們遠一點的地方站住,平靜的水麵看似一尾魚也沒有,但丟下一坨,兩坨,三坨饅頭後,一條魚來了,兩條,三條……片刻,一堆魚都擠了過來。張建樹邊投邊想:這是為什麽呢?看來隻要你手裏有別人感興趣的東西,很快就能聚來人氣,不,魚氣。不然的話,任你長的再帥,站水邊一天也不會有魚來……他臉上露出了模糊笑意。身邊有人走過,他連頭也不轉一下。忽然,有一隻白嫩的手伸到麵前,張建樹一言不發的把剩下的那隻饅頭放到她手裏。於是,女孩子翹著手指,一點點的撕著,扔出……張建樹扶著欄杆,低頭看著。


  “你怎麽知道是我?“女孩子終於忍不住好奇心,”你連頭都沒抬。“


  “這很簡單。”張建樹用推理的口氣說,“一個陌生女孩的手,絕不會伸到一個陌生男人麵前,除非他們認識。我想大姐不會有這麽白的手。”


  “那也不一定啦!。”女孩不以為然的說。


  “還有味道,”張建樹一本正經的開玩笑說,“你身上散發的味道,離人兩米都能聞到。”


  “這怎麽可能?瞎說!”女孩臉有點紅。


  “怎麽會瞎說?”張建樹開始麵對著她,故作嚴肅的說,“你看我們在路上走,為什麽很多人會不由自主的打量我們,並且不願靠近我們。因為我們身上散發出一種住院的味道,雖然我把項圈已藏在袖子裏,但敏感的人馬上就知道我們是病人。不信,你以後留意下。有病的人,氣質都是不一樣的。”

  “是嗎?”女孩將信將疑的睜大了眼睛。


  “是啊!”張建樹覺得這個女孩雖外表高傲,但思維簡單,繼續胡扯,“人的精神和肉體都是相互作用的。精神不振,會導致身體的疾病;同時身體的毛病,也會造成精神的混亂。”


  女孩沒說話,慢慢的揪著饅頭。這時,大姐在上麵的路上叫,喂完沒有,我們到綠道走走啊!

  綠道在山腳下,兩旁樹木蔥蘢,鳥語花香,真是散步的好地方。五個人散漫的走著,有時兩個女人在前,有時三個男人在前,有時說兩句話,有時沉默不語。張建樹時不時要放慢腳步,不然的話他們跟不上。孟德遠走不多久,就彎下腰揉下自己的腿肚子;王安則張開嘴,深吸兩口氣;大姐也走不快;甘霖畢竟是年輕,經常在前麵喊,你們快些啦!


  這時,孟德遠就會苦笑著說:“還是年輕好啊!我們還是不行了。”王安就附和道:“你們能走的先走,在路口等就行了。”大姐則有氣無力的說:“我也走不快呀!”張建樹沒說話。“小張,你陪小甘先走。”老孟說。“是啊!”王安也說。張建樹有些不滿的說:“沒這個必要吧!她又不是小孩子,會走丟啊!慢慢走就行了。”他的聲音不大,走在前麵的人沒聽到。不久,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驛站歇腳。那兒還有一個小賣部,張建樹去拿了五支礦泉水。休息完後,他們開始繼續剩下的路程。不知何故,他們很少說話了,也許是那些快快樂樂的人們讓他們聯想到了自己的處境;也許,僅僅是走累了……


  傍晚的活動,王安和孟德遠都不想去。張建樹一個悄悄地下了樓。他是個很有毅力的人,認定的事情經常會一條道走到黑。夕陽散發出最後的光芒,把樓頂鍍成了金色。張建樹邁開大步向前走,對身邊的一切都視而不見。他走過了林蔭路,走過了綠道,走在廣場四周的黑色甬道上。他額頭滲出了汗,背心的衣服也濕了一塊。他在這種快走中忘記了自我,隻感到一種舒心的疲憊。他坐在廣場邊上的一張長椅上,微微的喘著氣,凝望著西天最後一抹晚霞也變成了深黛。背後是高大雄偉的市政廳,高高的台階兩側,有人造的小瀑布緩緩的流到下麵的水池中;前麵是寬大的廣場,有雕塑,有噴泉,有綠樹;再遠些,又是高大的建築。人身在其中,既感興奮又覺渺小。而此時的張建樹,隻是一個運動後休憩的人。他腦子裏空空如也,享受著白癡般的寧靜時光……。


  “你走的真快呀!”一陣喘息在耳邊響起。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張建樹不滿的在心裏嘟囔:怎麽哪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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