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章
我坐窗前,靜靜望著樓下秩序森然基地。穆弦戰機就停灰暗坪上，從來沉亮如鐵機身,明顯多了很多擦傷，可見他這一路趕來,並不順利。
只是,看著他飛機，彷彿都能讓人心頭安定起來。
「噔」一聲輕響，房門打開。穆弦已經脫了宇航服，只穿暗灰色軍裝,眸色幽暗大步走了進來。
我們緊緊擁抱一起。
「到底是誰，布下這麼大陰謀？」比起突然被審訊時，我已經恢復了鎮定,「會不會是易浦城？或者肯亞？他們抹去我地球生活痕迹，是想通過我，來打擊你嗎？」
我疑惑看著他。
他微微一怔。
清冷如玉臉頰上，黑眸似有所思。
看到他表情，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靜默片刻，盯著我說：「華遙，我剛才看完了所有卷宗，也讓莫普換了一批信得過人，重檢驗了所有細節。」
我呼吸一滯，就聽到他緩緩說：「華遙，之前調查結果，是真實。」
我渾身一僵，抓緊他胳膊：「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他扣緊我肩膀，垂眸看著我，嗓音清冷：「十五歲之前，你確不曾生活地球上。」
我聽到自己呼吸驟然一滯。寒意從未像此刻這樣，兇猛席捲全身——只因為再次否定我存、我記憶人，是穆弦！
我下意識就要甩開他手跟他爭辯，可剛一動，就被他扣得緊，動彈不得。
「一定是你也搞錯了……」我期盼、害怕望著他。
他不發一言望著我，沉黑眼睛銳利又陰冷。看到他表情，我覺恐懼，可他一用力，將我重扣進懷裡。
我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抱著他雙手，微微顫抖著。
「不必害怕。」他聲音有點冷，「我會查清楚真相。」
可我心情卻沉重。
如果我真不是地球人，那麼穆弦會查出什麼「真相」？會不會比我預想，加恐怖？
「或許有什麼線索你們沒發現。我怎麼可能不是地球人？」我哽咽著說，「一定是……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你再仔細查查好不好？」
穆弦沉默片刻，忽然扣著我下巴，一低頭，重重吻下來。
「好。」他輕輕說，「我再去查。」
熱而有力唇舌，瞬間將我包裹。我乾涸、絕望心，彷彿得到了撫慰和潤澤。我抓緊他軍裝，近乎瘋狂和發泄吻著他。我們激烈糾纏著，就像要把對方吃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抱著我，坐窗前椅子里。他沒說話，我心似乎已經平靜了一些，只是依舊茫茫然心慌慌，那陰沉霧霾籠罩心頭，似乎再也清除不了。
「穆弦，要是我真不是地球人。」我靠他懷裡說，「那我是什麼？我會不會跟易浦城一樣，是個機器人？」
他沒出聲。這讓我心緩緩揪起。
可過了一會兒，他卻輕聲答道：「不會。檢測結果表明，你是百分百人類。」
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些，又問：「我老是聽到有人說『殺了他』，會不會……」
我心一揪，緩緩說：「會不會是有人安排我來殺你……」
他臉上竟然浮現淡淡笑意：「你殺我？接近戰鬥力？」
我勉強也笑了笑。他說得對，以他現精神力和戰鬥力，我根本傷不了他半根汗毛吧！
不過……
我抬眸望著他。
所有人都懷疑我調查我，他大哥、他父親、帝國重臣。可他還是一副清冷、倨傲樣子，完全不為所動，只淡淡對我說不必害怕，一切有他。
就好像那些疑雲和危險，都是我們兩人世界以外東西，根本無法撼動我們半點。
我心頭一陣溫暖，下意識將他抱得緊。
「外面已經換成了我人。」他低聲說，「塔瑞向我保證，不會再單獨審訊你。」
「嗯。」
他鬆開我站起來，黑眸幽深而溫和：「我現就去見父親。等我來接你。」
***
夜色幽深。
郊區原野格外靜，黑黢黢山嶺像是鬼魅般包圍著基地。入夜後，已經很少有士兵地面活動，只有幾盞探照燈隱射著夜空和大地，顯得森嚴又冷清。
我被關一間還算舒適整潔房間，食物也很精緻，只是不能出門。不過穆弦離開時，我看到門口幾名熟悉機器人守衛，倒是安心不少。
回想起近日來翻天覆地一切，我怎麼睡得著？已經是凌晨，我躺床上望著夜色，心亂如麻。
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門外就響起雜亂、沉重聲音，聽著就像打鬥、重物落地聲音。還夾雜著人沉悶低呼聲。
有變故！
我一下子坐起來。
過了一會兒，就看到門緩緩開了條縫，走道里暗柔燈光漏了進來。
是林駱。
他穿著整齊軍裝，背著手站門口。身邊站著軍法處處長蘇郁華。兩人臉色都很沉靜，看不出任何端倪。而他們身後，幾名全副武裝士兵靜靜矗立著。
「殿下，我們奉命將您轉移到皇宮。」林駱沉聲說，「請跟我們走吧。」
我一怔。
轉移到皇宮？是因為穆弦已經去找了皇帝嗎？所以要把我帶到皇宮去？
我站起來，披上外套，憂心忡忡走向門口，一抬眸，卻見走廊里都是武裝士兵，而穆弦留下機器人，不知所蹤。
我心裡咯噔一下，停步問道：「諾爾留下機器人呢？」
蘇郁華答道：「我讓他們離開了。因為要去皇宮，您安全由皇家親衛隊接管。」
這理由聽著似乎正常，可我一點也沒感覺輕鬆，反而覺得不對勁。
他們為什麼大半夜來轉移我？穆弦留下人又不了。而我剛剛聽到門外那些奇怪動靜——難道是機器人們被制服了？
我心裡生生冒起一股寒氣——他們想幹什麼？如此……掩人耳目突然發動。
我看著他們，緩緩倒退兩步。
他倆對視一眼，似乎已經看穿了我懷疑。林駱低聲說：「失禮了王妃殿下。帶走！」兩個士兵衝過來，扣住了我肩膀。
***
我被押上了一艘中型飛船。
飛船沒有前往帝都，而是直接飛出了大氣層。
我坐一間空曠機艙里，身旁是十來名士兵持槍警戒著。窗外太空墨黑而安靜。
他們要帶我去哪裡？
我越來越不安，越來越害怕。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飛船就停穩了。士兵用槍脅迫我往艙外走。我跌跌撞撞穿過狹長走道，穿過無人停機坪，后，停一間緊閉艙門前。
看到了艙門旁牌子——減壓艙。
我獃獃望著這三個字，有點無法相信自己眼睛。
減壓艙，太空與飛船過渡機艙。
也是空軍處決犯人機艙——打開艙門，就是宇宙。十幾秒時間內，人體就會失壓，先爆裂是眼球，然後是肺泡、全身血管。
「你們要處決我？」我一把抓住名士兵，「你們瘋了！我根本沒有罪！穆弦！我要見穆弦！這是陰謀！」
那士兵仍由我捶打著，沉著臉矗立不動。這時另一名士兵打開了艙門，他們將我推了進去。我踉蹌跌倒地，再爬起來時，艙門已經面前嘭然關上。
我奮力撲到艙門上捶打，可門外再無任何動靜。
周圍很冷，我打了個寒顫，茫然轉身望去。減壓艙狹長而陰暗，一片空曠，只有陰冷空氣，浮動暗灰色艙壁中。
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遭受一切——他們居然趁著穆弦不，要將我處決？
陰謀，這一定是陰謀！
我顫抖呼吸著，忽然感覺背後光線一亮。轉頭望去，原來靠近內側地方，還有個玻璃艙。
林駱、蘇郁華，站玻璃后靜靜望著我。
我心頭陡然升起忿恨。
「你們要殺我？你們真敢？」我瞪著他們，狠狠說，「這根本瞞不過穆弦，他絕不會放過你們！」
他們沉默著，神色竟然沒有半點鬆動。
「華遙，這是軍事法庭對你裁決書，以及皇帝親筆批示。」林駱打開張白色紙卷，隔著玻璃艙出示給我看，「你被控危害帝國安全、具有一級嫌疑。按照帝國憲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我聽得怒火萬丈，憤然道：「不可能！穆弦已經去找皇帝了，怎麼可能處死我？」
蘇郁華看著我，緩緩答道：「這就是諾爾殿下找過陛下后，陛下給我們指示。」
我猛一怔，可來不及細想了，因為林駱手緩緩落下，按玻璃艙里控制面板上。我聽到「滴、滴、滴——」一聲聲急促響聲，艙壁上紅燈開始晃眼閃動。
「不——」剛喊出一個字，我聲音就被爆炸般轟鳴聲淹沒。
一股大力猛襲向後背，強烈氣流狠狠抓住我身體，拋了起來，拽向空中，猛往後拉去！我看到灰暗艙壁閃電般倒退，我看到林駱他們臉倏地就看不清了。
「呼」一聲，我看到了自己身體飛出了扁平機艙閘口，瞬間彈射出去十多米遠。
然後那排山倒海般力量驟然消失了。
我漂浮太空中，大腦只有瞬間空白，就感覺到眼球陣陣發脹，眼眶開始撕裂般疼痛。而不遠處艙門，正緩緩關閉。
我要死了？
我竟然要死了。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遠遠地方，斯坦星表面，正升起一排黑點，速向這邊靠近。那是什麼？是飛機嗎？是穆弦嗎？
可是來不及了，只有十幾秒，穆弦，來不及了。
撕裂劇痛從胸~口傳來，我呼吸突然就停止了。就像有大大硬塊，塞滿胸腔，塞滿肺，也塞滿了氣管和喉嚨。我看著自己踩幽深無底虛空中，我感覺到自己嘴唇動了動，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覺。
猛一個激靈，我忽然又睜開眼。
我看到自己依然漂浮空中，不遠處艙門，剛關上一半。我居然又清醒了過來，我只昏迷了一瞬間。
可是……
我獃獃看著自己雙手，看著自己身軀。不知何時，一層淡淡、潔白光芒籠罩著我全身，難受感覺消失了，呼吸也順暢了，我就像從瀕死關頭，又活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
是穆弦精神力嗎？
但為什麼變成白色了？
我顫巍巍懸浮空中，下意識就想往還未關閉艙門靠近。
奇迹……又發生了。
彷彿被意念驅使，我竟然緩緩、明確朝艙門飄去，那股白色光芒，像是溫柔手托著我，輕輕就飄進了機艙。艙門一聲輕響，我背後合攏。
我平平穩穩落艙內，那光芒隱隱消逝了。
驚喜湧上心頭——一定是穆弦精神力保護了我！他肯定就附近！
可是……
我緩緩抬頭，看向玻璃艙。林駱和蘇郁華還站那裡，只是側身對著我。而我站艙口非常陰暗，他們似乎並未察覺我又回來了。
「這是謀殺。」蘇郁華聲音聽起來居然很難過，「我們會被真神懲罰，所有人都看到，她曾經受過神光祝福。」
我一怔——他們說我？他們居然「殺」了我之後，自我譴責？我心生怒意，站角落不動。
這時，林駱緩緩答道：「我們沒有選擇。她和她外婆，明明被人洗過腦，她也一定不是普通人類。可我們竟然檢測不出任何線索。這隻能說明——對方科技水平，遠超斯坦。斯坦已經是銀河系偉大文明，可對方卻勝過了我們。你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蘇郁華靜默，我聽得心驚。
又聽蘇郁華答道：「意味著對方要麼是銀河系外高等文明，要麼……他們科技水平，不屬於這個時代。」
林駱點頭答道：「按照歷史上極稀少幾次時光族人出現資料，我和陛下都認為，從各種跡象表明，華遙很可能是時光族人，才會憑空出現地球。那個神秘而可怕種族，可以主宰時間種族。他們秘密把華遙送到諾爾殿□邊，絕非善意。我們只能先發制人殺了她——一切為了帝國。」
「……一切為了帝國。」蘇郁華緩緩重複。
我驚呆了。
時光族？他們怎麼會這麼以為？
我手心陣陣冷汗。
剛剛他們宣布處決時，我幾乎要肯定，這絕對是一場陰謀。可現聽到他們話，竟然不是這樣？
他們是真把我當成危害帝國隱患，要消除掉？
就這時，前方燈光驟然一亮，他倆轉身，似乎打算離開減壓艙。我猛然抬頭，正好跟他們視線對上，已經來不及躲閃了。
兩人臉上閃過震驚、恐懼、憤怒表情。
林駱只僵立了一秒鐘，抬手猛砸向控制面板。警報聲驟然響起，紅光再次閃爍。艙門重打開，翻滾氣流我周圍洶湧澎湃。
我心狠狠一揪，下意識抱住自己雙臂。
同一瞬間，潔白光芒再次籠罩住我，我身體緩緩飄起來，就像被柔和棉花包裹著，周遭天翻地覆都觸碰不到我半點衣角。
我緩緩抬頭，看到他倆表情變得加驚恐。而我心忽然變得茫然，茫然而……恐懼。
真是穆弦精神力嗎？
可他精神力是淺藍色，而我身上光芒，純白、透亮，跟他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他，那是什麼？
就這時，林駱和蘇郁華已經拔出了槍，林駱大喊一聲：「警衛！」話音剛落，艙門「砰」一聲我背後關上，前方減壓艙入口卻突然打開，十多名黑衣士兵端著槍就沖了進來。
「開火！」林駱厲聲道。
我腦子一懵，就看到數道火線彷彿流星般朝我面前襲來。
「不要！」我猛蹲下，抬手就擋住了自己腦袋！巨大恐懼和憤怒驟然湧上心頭。我大聲嘶吼，「我不是！你們不能殺我，不能！」
就這時，我看到身體周圍白光，驟然變得無比刺眼，無比熾亮！我看到一束束金黃火線，迅猛而密集撞到了白光上，然後……像浮塵一樣，泯滅光芒里。
預計疼痛和死亡沒有到來，我全身反而被那白光包圍，溫熱又柔和。
我豁然抬頭——他們傷害不了我。這光芒會保護我！
像是被我抬頭動作驅使，我看到胸腔處一簇耀眼白光，彷彿衝擊波一般，以不可思議速度向前射出！
時空彷彿這一瞬停滯了。
士兵們舉著槍，看著白光穿過他們身軀，露出茫然而驚懼神色；林駱和蘇郁華還朝我猛烈開槍，可子彈再次泯滅於白光里，然後白光前端，已經輕輕劃過了他們脖子。
「嗤——」我聽到了數聲輕響。轉眼間，宛如彎刀般雪亮白光，已經大面積穿過他們身體，撞擊牆壁上，瞬間泯滅於無形。
射擊早已停止，他們呆立不動，而我是惶然。
「時光……」林駱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聲音，怒目圓瞪，就這時，他腦袋齊整整從脖子上掉下來，露出血腥恐怖斷口，高大身軀陡然往後倒去。
我身體陡然僵直，眼睜睜看著他們我面前，痛呼著接連摔倒地。
有攔腰斷成兩截，汩汩往外冒著血水，半邊身體還地上痛苦掙扎；有從胸部被切斷，汩汩往外冒著血水；還有隻斷了一條大腿，面目猙獰摔倒地，驚懼望著我……
眼前一切仿若煉獄，十多個人瞬間傷亡殆。
我獃獃看著他們，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這真是穆弦力量嗎？
不，不可能，穆弦力量只會保護我，我又怎麼可能運用他力量，傷害別人？
血腥味瀰漫周圍，我整顆心彷彿也泡血水裡，顫抖、恐懼。我只覺得眼前一切就像一場噩夢，我殺了人，是我殺了他們？殺了這麼多人？
可為什麼，軀體、四肢、十指末端，那溫熱柔軟力量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力量感，就此充盈，久久不退。
我獃獃低頭，看著自己雙手。當我視線停指尖，那裡就有了淡淡白色光芒。我抬頭看向了艙頂，猛抬手揮過去——
一道白光自我掌心匯聚生出，彷彿一把刺刀，插入艙頂。我聽到頭頂機身發出喀嚓數聲巨響。我一收手，白光褪去，一道狹而深裂縫，出現艙壁上。
是我，真是我。
是因為我剛才被丟出機艙、瀕臨死亡，這力量才爆發出來嗎？
難道……我真不是人類？
我真是危險時光族？
不！我不想這樣！
我只覺得自己彷彿跌進了無形沉重泥沼。
怎麼辦？怎麼辦？穆弦哪裡？現這樣，他還會相信我嗎？他是那樣忠於帝國，可我……
引擎聲，低沉引擎聲。
我陡然覺得後背一僵。
這聲音，這感覺……
我只覺得全身如墮地獄。
我目光茫然掠過眼前屍首血泊，掠過七零八落機艙。我緩緩回頭。
艙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打開，幽暗宇宙背景里，至少有十多艘戰機，密密麻麻停艙外，暗沉而冷硬機身，映著星光，就像沉默鋼鐵蒼鷹。不斷還有戰機從天空中翻滾降落，他們數量不斷增加——像是剛剛從遠處趕來，將這艘飛船團團包圍。
而前面一艘戰機里，一個高大熟悉身影，靜靜坐主駕駛位上。
隔著玻璃機艙，隔著氧氣面罩，他白皙俊秀面目看起來有點模糊。可那暗黑而清冷雙眼，就像透著寒氣死水，那樣沉默、鋒利盯著我，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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