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纖羽長睫
菩提道:“我看到你往菜裏下藥。”
康娜兒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那僅僅隻是迷藥罷了,能讓大家睡一覺而已,根本不會害人的。”
菩提道:“可是你害的是你自己,我不能讓你害了你自己!”
康娜兒覺得好笑:“你在說些什麽?你解釋也找一個好借口呀!”
菩提道:“我沒有解釋,這是事實,我一直就是這麽想的。我知道你想要趕緊逃開這個地方,這個曾帶給你無數痛苦的地方,你想逃離這裏的一切,逃開眾人驚異的眼神。我同樣也飽受這種眼神的折磨。我和你一樣是異鄉人,顛沛流離來到這裏,眾人眼中隻有對我們這些異鄉人的好奇,隻想活得異域美貌所帶來的獨特享受,殊不知在我們看來,這不過是看稀奇物件的另一種方式罷了。我知道,你想趕快走,趕快離開,可是那個來路不明的書生便是利用你的弱點,他想要欺騙你!我知道,你昨夜往菜裏下迷藥,就是想讓大家好好睡一覺,你要趁大家昏睡之時和那個書生逃跑。我害怕你會一去不回,更害怕你會被騙。所以你喝酒的那個酒杯被我抹了同樣的迷藥。所以你也昏睡過去沒有隨著那個書生走掉。我想向你坦白,我想說服你重新好好考慮,誰知縣主大人和縣馬爺來查下藥之人,反而讓你更想趕快逃走!我沒有辦法,隻能向縣主大人告發你,借眾人之力先將你留住。畢竟你隻是下了迷藥而已,沒有下毒,不會有太大的罪責。可是如果你跟著那個來路不明的書生走了,一切就都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然而事實果真如菩提所料,那個書生表麵良善實則惡透,裝著要帶著康娜兒遠走高飛的情義之人,卻是個不折不扣坑蒙拐騙的人販子。
康娜兒坐在地上淚水連連,不得不承認,菩提終歸是為著自己著想的。
李羅羅道:“康娜兒,你說吧,你昨夜是怎麽下藥的?”
“是,縣主大人。”康娜兒開始回憶。
這同樣是一個有些久遠的記憶。
康娜兒來自康國,一個距長安十分遙遠的國度。康娜兒原來不姓康,隻是在被自己的父兄賣掉時為了方便書寫一份漢文文書,於是康娜兒就以家鄉為姓,取名娜兒,隨著商隊踏上了去長安的路。
連綿的沙海危機四伏,烈陽風沙和殘暴的強盜都是潛在的威脅,即便是經驗老道的趕路人和經驗豐富的駱駝都隻能戰戰兢兢,慎重又仔細地行路。每一次行走沙漠都是一種賭博,運氣不好就會沒命。可是唯利是圖的商人不怕,即便長途跋涉也要賺取豐厚的利潤。
商人雇傭駱駝隊將美麗的絲綢運往沙海國度大賺一筆,再購進一批會舞樂的胡姬運往長安又再大撈一筆。而康娜兒就是商隊的貨品之一。
康娜兒抱緊自己包袱裏一頂串珠錦帽,她知道,這是自己唯一一樣可以聯想家鄉的東西了。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就像以前村子裏那些被賣掉的其他女孩一樣。
長安是繁華而富麗的,可是所有人都長得和自己不一樣。康娜兒被賣了。輾轉到了酒肆。
可是老板是個凶殘暴戾之人。打罵淩辱是家常便飯,忍饑挨凍幾乎就是常態。
老板毀掉了康娜兒唯一一件從家鄉帶來的串珠錦帽,串珠灑了遍地,康娜兒一邊哭一邊拾。有一個人蹲下身來,和康娜兒一起撿,那個人是菩提——一個同樣被賣進酒肆的可憐人,一個同樣來自異域國度長相和周遭格格不入之人。
兩個有著相同遭遇的人成為了好友,互相幫助,互相信任。
後來,老板死了。
酒肆被轉賣又變成了舞肆。
絡繹不絕的客人中不乏獻愛之人。
可康娜兒唯獨傾心於那個書生。
書生一表人才,偶爾會來舞肆看舞蹈。讓康娜兒高興的是,書生是唯一一個不會喝酒玩樂的人,僅僅隻是站在一旁獨自欣賞舞蹈。
漸漸地,二人認識了。
更讓康娜兒高興的是,書生並非迂腐之人,並不在意康娜兒舞姬的身份,甚至不在乎康娜兒不堪的過往。
“我帶你走吧。”書生說。
康娜兒驚愕萬分:“走?去哪裏?”
書生答:“隨便去哪裏,隻要離開這裏就成。”
康娜兒仿佛自言自語重複著:“隻要離開這裏就成。”
書生道:“對。我可以帶你離開,你不用再辛苦地跳舞,你也不必再理會那些人褻瀆的眼神,你可以擺脫這裏的一切回憶,一切不堪。”
康娜兒帶著恍惚的笑意,開心地暢想著到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擺脫一切過往地活著。康娜兒臉上止不住地高興,羽睫纖長上揚露出如精靈一般的藍色眼睛:“可是,你不是想參加科舉或者在長安某一個職位麽?你怎麽要走呢?”
書生忽然麵露難色:“還考什麽?不考了。我的一切哪有你珍貴,隻要你願意跟我走,我一定帶你過上好生活。”
康娜兒感動了,更多的是暢享脫離這裏之後的生活:“好,我答應你。今天老板就出遠門了,老板不在,我走了大家不敢報官。今夜你在舞肆外找個隱蔽的地方等我,我想辦法迷暈大家,我們就遠走高飛。”
書生連連稱好,卻忽然支支吾吾起來:“娜兒,我已經問好了馬車,他們要價不低,可我手裏頭沒那麽多錢。”
康娜兒不疑有他:“好,這段時間,我得了不少打賞,我會都帶上,這樣,我們路上也不愁了。”
書生自然嘴角上揚。
可康娜兒還沉浸在脫離這裏的美好幻想中,根本來不及思慮其他。
夜晚降臨,又是一個笙歌飛揚的奇妙舞肆之夜。
“菩提,我要走了。”康娜兒在房間中收拾細軟。
住在同一個房間的菩提滿目愕然:“你說什麽?你不會是要和那個書生私奔吧?”
康娜兒整理衣裝的手頓了一下:“他說會帶我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是非之地。”
“可是,你能逃到哪裏去?”菩提道:“你的賣身契還在舞肆裏,賀若老板一回來就會去告發你,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仍要躲避官兵呀。你確定你要躲躲藏藏一輩子嗎?”
“我可以去偏僻遙遠的地方,那裏沒有官兵。”康娜兒天真地睜大了眼睛。
菩提根本就不同意:“康娜兒,你看看你的相貌,你想隱藏,可是你隱藏得了麽?哪怕隻是山野村夫,也會覺得來路不明的胡女可疑的呀!”
康娜兒開始歇斯底裏:“又是相貌!所有人都為我的相貌吸引,所有人都衝著這個相貌來湊稀奇。怎麽也擺脫不了。可是我也不想頂著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相貌啊!”說著,康娜兒開始哭泣。
菩提甚至康娜兒一向反感別人說到相貌與關注,所以趕忙住口開始安慰康娜兒:“隻要你能開心,我幫你隱瞞,我不告訴別人。”
康娜兒瞬間轉哭為喜:“菩提,我就知道,還是你最懂我,最為我著想。”
菩提道:“可是,這間事情得從長計議。”
“不行,就是今夜。”康娜兒堅決道。
聽著康娜兒鏗鏘有力的聲音,菩提隻能先應和,隻能另想辦法。
康娜兒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迷藥。畢竟是朝夕相處多年的朋友,迷藥不會傷身,也隻不過讓大家睡得更香罷了。
歇業以後是趙鸞鸞請客吃酒。康娜兒早早便守在廚房,幫著蔡瓜端菜,趁人不注意往菜裏下了迷藥,準備等大家睡下之後再逃跑。
菩提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準備了和康娜兒一樣的迷藥,並將一個酒杯塗滿藥。
菩提親自為康娜兒倒好了酒,並將酒端給了康娜兒。酒杯外形上和其他酒杯無甚差別,隻不過裝滿了菩提一片擔憂和愛護之意。
夜裏,菩提沒有睡著。因為對一隻妖來說,人族那點小小的迷藥根本不能成事。
而原本想要私奔的康娜兒卻睡得香,沒有醒來的跡象。
夜色裏,滿是香粉佳人。
夜風微涼,在陣陣熱氣中蕩出波紋。
有人心事滿滿沉入安睡,有人假意睡著享受和朋友人呆在一起的至美時刻。
但不可否認,沒有誰是壞心眼的,隻是有不同的苦楚罷了。
當晨光泛濫,房間裏酒氣散去,清晨的爽涼帶著窗外的明麗覆蓋在漂亮的人們身上,可人們逐漸清醒過來。
當康娜兒醒來時,早已經過了和書生約好的時刻。康娜兒近乎跑著來到約定的地點,根本就不見了人影。失魂落魄地回到朝夕與共:“菩提,那個書生,他很有可能已經走了。我走不掉了!”
菩提安慰著康娜兒:“別擔心。如果書生他不管你便自顧自地走了,那他不是真的想帶你走。幸好你沒走,康娜兒,幸好你還在朝夕與共,如果你走了,我真的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康娜兒根本沒注意到菩提的些微異常,隻想知道自己為什麽也會睡著:“我明明將迷藥下到了菜裏,我一筷子也沒動過,我為什麽也會睡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