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皇后朝服

  清晨。


  藍熙之在石良玉的懷裡睜開眼睛,發現他早已醒來,正那麼專註地凝視著自己。


  「熙之,早上好,我們今天可以出去了。」


  她點點頭。


  石良玉翻身起來,給她拿起旁邊的一套早已準備好的衣服。這套華麗無比又莊重無比的衣服正是皇后的朝服,旁邊,赫然擺放著皇后綬帶和鳳印。


  她驚惶地看著這些東西,心裡立刻明白,今天自己若是穿上了這身衣服,那就是終身的一種可怕的束縛了。


  他看著她不安的慌亂的眼神,柔聲道:「熙之,我給你穿上。」


  忽然想起他娶「太子妃」的那天,也是這樣親手為自己穿戴。他說,自己沒有一個親人了,所以很希望能夠親手為自己心愛的女子穿上嫁衣,和她一起白頭到老!心裡異常酸楚,她坐著沒動,任由他為自己穿好衣服,然後,再為自己佩戴好所有的裝飾。而他自己,也是一身大婚的帝王的喜服。


  他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摟著她的肩柔聲道:「這套衣服穿著可不如袍子舒適,熙之,我只是想讓自己的妻子有個真正的名份——呵呵,其實,是希望我自己能有一個真正的名份,讓世人都知道,藍熙之是我的妻子,我是藍熙之的丈夫。就是這樣!熙之,你身子不好,以後不用穿戴這麼繁瑣,我們出去就換其他的衣服。」


  她依舊沒作聲,經歷了這樣的三天,無論是答應或者拒絕,都成為了一種沉重的負擔,無法取捨,只好就這樣含混著、茫然著、得過且過。


  他見她自始至終那麼難得一見的柔順,微笑起來,扶起她:「熙之,我們出去吧。」


  連續幾個陰天后,終於又迎來了一個罕見的冬日艷陽天。走出門,眼睛一時似乎適應不了這樣強烈的光線,藍熙之不禁微微閉了閉眼睛。石良玉伸手遮住她額頭上的光線,她搖搖頭,陽光下,所有的意識都清醒過來。


  兩排宮人立刻行禮:「參見皇上、皇後娘娘!」


  藍熙之嚇了一跳,似乎要掙脫石良玉半攙扶半摟著自己的舉止,石良玉看她的模樣,笑起來,將她摟得更緊一點兒。惶恐和不安越來越瀰漫在心底,她不經意地側了側身子,掙脫他的擁抱,低聲道:「你耽誤很久了,去處理政事吧。」


  「好的,熙之。我去處理一些事情就回來陪你。來人,扶皇後去休息。」


  他這樣自然這樣理所當然的一聲「皇后」出口,藍熙之心裡一震,彷彿要強行擺脫一種既成的事實,也不等他再說什麼,趕緊幾步往前走去。走得幾步,腳步有些不穩,兩名宮女已經迎上來扶她,石良玉搖搖頭示意她們退下,自己上去扶住她柔聲道:「熙之,慢點。我送你回去吧。」


  她拂開他的手:「不用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他並不放手,乾脆直接抱起她來到寢宮,摒退了所有前來參見朝拜的嬪妃、宮人。他將她放在床上,見她的神色越來越不安,伸手慢慢將她繁瑣的穿戴除掉,取了一件嶄新的柔軟的袍子給她換上,鎮定自若道:「熙之,好好靜養一段時間,你的病會好的。」


  他那樣鎮定自若的聲音,讓她心裡更是不安,她道:「你耽誤了這些天,應該去處理事情了,你的敵人那麼多,一點也大意不得。」


  「好的,熙之,你先休息一會兒,我退朝後就回來陪你。」


  「嗯。」


  連續休養了好幾天,這天,石良玉上朝後,藍熙之在房間里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就起身出門,準備出去看看。


  門口,侍立旁邊的兩名宮女伸手來扶她,她搖搖頭:「你們退下吧,需要人時我會叫你們的。」


  「是,娘娘。」


  她信步來到石良玉的書房,兩名太監有些意外,趕緊行禮:「娘娘。」


  「你們退下吧。」


  「是。」


  案桌上已經堆積了小山一般高的各種奏摺。她隨意拿起幾本翻翻,全是關於各地戰爭或者胡人反抗作亂等情況,而關於鄴國本身經濟和民生的發展卻幾乎沒有。現在,鄴國處於五胡的全面包圍之中,五胡擔心的是石良玉作為漢人,建立了王國,一旦和南朝聯手,中原勢力又會完全回到漢人手中。所以,原本各自攻戰不休的五胡空前的團結起來,想打敗石良玉再說。偏偏,南朝權臣又不肯和石良玉結盟,一直處於一種觀望或者說是落井下石的狀態之中。放眼望去,這天下人,竟然都是石良玉的敵人。


  如此惡劣的情況下,他的這個鄴國能存在多久,真是難以預料。


  可是石良玉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白天都還盡量抽空陪自己,而晚上拚命加班處理各種事情。她嘆息一聲,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石良玉退朝回來,直奔寢宮,門口,兩名宮女道:「娘娘去了書房。」


  石良玉有些意外,趕緊來到書房,只見藍熙之埋首在一大堆奏摺里,渾然不覺有人進來。


  他在她身邊停下,見她正提筆思索,似乎還沒想好應該在奏章上寫什麼。


  「熙之……」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毛筆一抖,他看她臉色那樣蒼白,心疼道:「熙之,你不安心養病,幹嘛這樣操勞?」


  「我想幫你處理一些事情,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我自己會處理的,熙之,你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休息——」他拿起一封批閱好的奏摺看看,上面的意見完全跟自己所想相吻合,又是喜悅又是期待,「熙之,以前,我身邊沒有一個親近的人,感覺全天下都是敵人,現在,有了你,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特別有精神。等你身子好了,就可以替我處理許多事情了,但是現在,你還是只能休息,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才有了點起色,如果一操勞,又損傷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她點點頭:「你不用擔心,我覺得好一些了。」


  石良玉扶起她:「熙之,你一個人若覺得悶的時候,可以看看這些奏摺,但是,一次不要看太多,適量就好,好不好?」


  「現在,你的敵人太多了,你要注意啊……」


  石良玉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只覺得從未有過的豪氣勃發:「熙之,只要你在我身邊,就算全天下都是我的敵人也沒關係!」


  她心裡一震,也難以說清楚對他究竟是怎麼樣一種情愫,只是隱隱覺得,這天下都是他的敵人了,自己再也不能成為他的敵人了。


  這天,快到中午時,石良玉才處理完堆積的朝事,回到寢宮,可是,屋子裡卻沒有藍熙之的人影。一個宮女趕緊道:「皇上,娘娘在花園裡曬太陽。」


  石良玉快步來到花園,藍熙之站在一道木橋上,靜靜地望著花園裡那片湖水,湖面上,幾隻白色的天鵝游來游去。


  石良玉見她的身子似乎更好了些,人也更精神了些,心裡大感寬慰,慢慢走到她面前:「熙之,這天鵝好看不?」


  她點點頭,收回目光:「最近戰況如何了?」


  說起這個,石良玉興奮地道:「昨日剛剛結束了和羌、氐聯軍的戰爭,我們的六萬鐵騎終於全殲了羌氐十萬聯軍……熙之,這些日子,無論大戰小戰,我們幾乎都是百戰百勝,熙之,自從你在我身邊后,我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強大了……」


  胡羯早已幾乎被剷除殆盡,而羌氐聯軍一潰敗,又再去兩胡,壓力就輕了不少。


  藍熙之看他振奮的樣子,慢慢道:「最強的魏國和大燕如今暫時退守,就是在等待螳螂捕蟬啊……」


  「我知道。我也在等著他們。自從鄴國建立以來,幾乎每月都處在戰爭之中,根本無暇顧及生產和經濟的恢復,我希望戰爭快點結束,大家才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嗯,我也希望戰爭快點結束。」


  「熙之,等你身子好點后,我帶你出去走走。」


  「我已經好很多了,你不用管我,你現在的壓力很大,一點也大意不得啊。」


  石良玉笑了起來,拉住她的手:「熙之,我這個皇帝是做不長久的,四周都是磨刀霍霍的鄰居,我早就明白這一點,可是,我不甘心敗在那些豺狼的手下,即使不做皇帝了,也要狠狠地先將他們也打得重傷……」


  明知他是那樣理智中的瘋狂,可是,藍熙之自己心裡一直也是這樣想的,太多的戰爭,彼此的屠殺,再平靜的人也早已失去了對異己的仁義,變得異常的殘酷和冷靜。


  她嘆息一聲,看著湖裡的白天鵝,只聽得遠遠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父皇,父皇……」


  她驚訝地看過去,只見一個三四歲的胖胖孩童揮舞著短短的手臂歡笑著朝這邊跑來,在他身後跟著幾名宮女,氣喘吁吁道:「殿下,慢點……」


  而這些人中,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她慢慢地走著,在她身邊,一名宮女幫她抱著個小嬰兒。


  小孩兒邊跑邊奶聲奶氣道:「父皇,父皇……」


  石良玉迎上他,一把將他抱起,轉身看著藍熙之,拍拍他的小臉,笑嘻嘻道:「快叫母后。」


  「母后。」


  小孩兒脆生生的聲音響在耳邊,藍熙之看著這張異常熟悉的面孔,心念一轉,對面的女人已經盈盈拜了下去:「參見皇上、皇後娘娘……」


  石良玉道:「嫂子不用多禮,快快請起。」


  藍熙之伸手扶起這個女人,立刻明白過來,想起司徒子都,聲音有些哽咽:「司徒夫人,你們母子可還好?」


  司徒夫人的眼淚掉了下來:「謝娘娘關心,都還好。臣妾早前多次聽子都說起過娘娘,今天才見到,多謝娘娘以前對子都的救助……」


  可惜,什麼樣的救助都再也換不回司徒子都的性命了,至今,他的墳墓都還在塢堡後面的山坡上,那麼孤零零地躺著。


  藍熙之一時無語,只道:「你帶著兩個孩兒也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


  小孩兒不知道憂愁,也不知道父親死亡的悲哀,胖胖的手指指著池塘里的天鵝,短短的胖身子在石良玉懷裡傾,想貼在木橋上,似乎要攀下去抓一隻天鵝來玩耍。可是,小小的身子卻傾不過去,多次反覆,嘴巴一扁就要哭:「父皇,我要那個……」


  藍熙之見他委屈的小模樣,心裡浮起一股異常溫柔的情緒,她伸出手去:「來,我抱抱你。」


  小孩兒見她面上的笑容那樣溫和,扁扁的小嘴巴忘記了哭泣,歡笑著向她懷裡撲來:「母后,我要那個……我要那個……」


  「好,呆會兒我捉一隻給你玩耍。」


  「謝謝母后。」


  藍熙之將他抱在懷裡,他小小的身子沉甸甸的在她懷裡掙扎,使勁往天鵝的方向看去。


  石良玉見他掙扎得厲害,笑道:「孩兒快下來,母後身子不好,不要累著她了……」


  司徒夫人也低聲道:「快下來,不要累著你母后啦。」


  藍熙之笑著將他放在地上,他立刻被兩名宮女帶著,往最近的一隻天鵝走去。


  藍熙之看他走遠才收回目光,上前兩步,看著司徒夫人旁邊那個宮女抱著的熟睡的漂亮的小女嬰,她好奇地摸摸她毛茸茸的腦門,小女嬰這時已經睡醒了,睜著小眼睛,咯咯笑了一下。


  她大樂,伸手過去,小心翼翼道:「給我抱抱好不好?」


  宮女立刻將嬰孩遞到她懷裡,司徒夫人歡喜道:「娘娘喜歡,是我孩兒的福份啊。」


  石良玉見她那樣熱情地抱著小女嬰,走到她身邊,也伸手摸摸小女嬰的腦門,又見她臉上那樣溫柔和善的笑容,從浴池出來后,她還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他越看越開心:「熙之,子都這兩個孩兒好可愛,是不是?」


  「嗯。」


  石良玉見她滿面的笑容,又道:「立刻傳膳,嫂夫人,你和我們以前吃頓飯吧,我們也算一家人了,今天得好好聚聚。」


  「謝皇上。」


  這一頓午餐,因為桌上多了一個小孩兒,顯得異常的熱鬧。石良玉見藍熙之許久不曾見過的開心和喜悅,拍了拍義子的頭:「嫂子,你和孩兒這幾天就留在宮裡陪陪熙之吧。」


  司徒夫人喜道:「臣妾遵旨。子都生前多次說過娘娘書畫雙絕,智兒正好可以留下得娘娘指點指點,臣妾只是怕孩兒吵鬧了娘娘。」


  藍熙之笑起來:「司徒夫人,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叫我藍熙之就好了。」


  「臣妾不敢。」


  藍熙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眼睛又落在了那個眼珠子骨碌骨碌轉動的小孩兒身上。小孩兒見她一直瞧自己,忽然伸手挾了一隻蜜汁的雞翅給她:「母后,給您……」


  「哈哈,孩兒好乖。」


  因為有司徒夫人母子的陪伴,這漫長的日子總算有了些樂趣,到傍晚石良玉處理完奏摺出來時,只見藍熙之從外面進來,臉上都沾了些泥土,顯然是和小孩兒一起玩耍的結果。


  他上前一步摟住她,為她擦擦臉上的泥土,柔聲道:「熙之,臉上弄花了,快去洗洗吧……」


  「嗯,你先放我下來。」


  他笑起來,抱了她就往浴池裡走去。溫熱的水洗滌了一天的疲乏,他在水裡抱住她溫溫的、滑滑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道:「熙之,我明天要出征了,這次是大燕的七萬兵馬,我一定要殺了慕容俊,免得他多次不知進退反覆騷擾……」


  這些日子拚命刻意淡忘的塢堡弟兄的面孔、劉侍衛、孫休的面孔、大黃馬的樣子,再也無法刻意模糊,紛紛湧上心頭,帶著血淚。


  「好,你去吧。」


  「你在家裡等著我,我會儘快回來的。」


  「我和你一起去。」


  「熙之,你身子還沒完全康復,不能去啊。」


  她點點頭,這種關鍵時刻,自己可不能成為他的負累,分散了他的精力。


  他見她沉默不語,柔聲道:「熙之,等以後你身子好了,我再帶你出去吧。不過,以後,我希望已經沒有戰爭了,是帶你出去遊玩……」


  她的身子往水裡一縮,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二十幾天里,他已經很少看到她眼神里的恐慌和不安了,現在又捲土重來,石良玉忽然有些把握不住的不安。他將她的身子往上抱了抱,擰了擰她的濕漉漉的頭髮,柔聲道,「熙之,我不會離開太久的,這些日子,司徒夫人和兩個孩兒會一直陪著你……」


  「嗯,你放心吧。」


  他見她的臉上浮現了淡淡的笑容,心裡總算慢慢平靜了下來:「熙之,你最近覺得身子如何?」


  「好多了。」


  他笑了起來:「葛洪的藥方真是有效啊……」


  她想起葛洪那套「采陽補陰」的理論,面上一紅:「你不要信他的……」


  「哈哈,我現在可是越來越相信葛洪了。他的藥方有效極了,熙之,為了讓你早日康復,我這二十幾天的『努力』可沒有白費,今後,還得再接再厲,哈哈……」


  他看她一臉尷尬,不笑了,抱住她十分認真道:「熙之,我並非完全是為了你的身子康復,我自己也早就很渴望了。能夠跟自己最愛的女子一起這樣『努力』,我覺得很幸福……」


  他見她的臉在水氣下,那麼紅彤彤的,似乎有逐漸要康復的氣息了,更是高興,「熙之,昨日葛洪給你複診,說你的病已經好了許多了,但是,若要根治,得生個小孩兒之後,說女子要經歷了生產的陣痛才會徹底祛除體內的寒毒……」


  他不說還好,越說藍熙之越覺得難堪,乾脆閉著眼睛裝沒聽見。他摸摸她紅紅的臉龐,知道她尷尬,也不再說,只是輕輕為她推拿身上的幾處穴位,盡量讓她感到舒適。


  他抱著她回到寢宮時,夜已經有些深了。兩人躺在床上,都殊無睡意。過了許久,石良玉伸手撫撫她的臉龐,柔聲道:「熙之,你喜歡子都的兩個孩兒么?」


  「很喜歡。」


  「那,我們也生個小孩兒吧……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她在他的懷裡不言不動,他又道:「呵,我倒是喜歡女兒,這亂世里,野心勃勃的小子並不討人喜歡。我希望有一個像你一樣聰明的女兒。熙之,我們要是有了女兒,再找個安靜的地方,遠離這些敵人和廝殺,這才是幸福的理想的生活啊,熙之,你覺得呢?」


  她仍然沒有開口,彷彿是一個遙遠的夢想,彷彿他在痴人說夢!

  可是,他的表情卻充滿了期待和渴望,他低下頭親吻住她,身子很快又變得火燙,低聲道:「熙之,我真想有個自己的孩兒啊,我們生個孩兒吧,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我都很期待……」


  他是個情感強烈的人卻又沒有其他親人可以關心愛護,所以把全部的激情、溫情、柔情都傾注在了她的身上,異常纏綿的在她的身子里溫存繾倦,在最愉悅最狂熱的時候,嘴裡還在喃喃自語:「熙之,我們生個孩兒吧……」


  她有些心酸,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主動地伸出手去,抱住他的脖子,溫柔地吻住了他仍舊在喃喃自語的嘴……


  她第一次的主動,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他就欣喜地笑了起來,剛剛鬆弛的身子又變得火熱,重新在她的體內燃燒起來……


  一夕纏綿,快天亮時兩人才小憩了一會兒。睜開眼睛,已快到出發的時間了。


  石良玉摸摸懷裡人兒的頭髮,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似乎是睡著又似乎是醒著:「熙之,我要出發了,你在家裡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她沒有作聲,只是用力一點兒抱住了他的腰。


  她這樣的舉動,比一萬句甜言蜜語更讓他開心,他坐起身來,笑道:「熙之,等你身子完全好了,以後無論什麼情況下,我們夫妻都不分開了。」


  她依舊沒有作聲,只是慢慢鬆開手,默默地看他穿好衣服,默默地看他在自己臉上親了一下,默默地聽著他充滿柔情和豪情的聲音:「熙之,等我凱旋歸來。」


  他快走到門口了,她忽然道:「水果男,你要多加小心。」


  他喜上眉梢,大聲道:「熙之,放心吧,你在家裡等我的好消息。」


  石良玉率軍出征了,藍熙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也起床了。


  她走在清晨的御花園裡,想起石良玉臨走前一次一次的回頭,一次又一次地說「熙之,你要等著我回來……」


  現在,她已經想不起當時自己是點頭還是搖頭了。


  清晨的御花園裡靜悄悄的,她走到花房,在一張椅子前停下,一名隨侍一旁的宮女趕緊拿來一張厚厚的虎皮鋪在上面:「娘娘,您坐吧。」


  她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避風的花房,暖洋洋的虎皮,她坐了一會兒,一陣倦意襲來,慢慢地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蕭卷彷彿是從雲端走來,若隱若現的看不清楚臉。她大急,大聲道:「蕭卷,蕭卷……」


  那張臉終於看清楚了,卻是錦湘滿滿的哀怨「藍姐,你是妻我是妾,你讓我留下吧,我絕對不敢跟你爭寵……」


  她嚇得後退一步,那臉忽然笑了起來,她心裡一松,可是,眨眼之間,那臉卻變得鮮血淋漓,正是朱瑤瑤的撕心裂肺的聲音:「藍姐姐,我好崇拜你,你救救我,帶我走吧……」


  一個身子上,三個人的頭同時晃蕩,她眼前一黑,就栽到了地上,身邊,門口,兩名宮女聞聲跑進來扶起她:「娘娘,快醒醒……」


  她勉強睜開眼睛,只覺得一陣氣血上涌,低聲道:「你們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身邊重新安靜了下來,終於,在一個人的時候,往日刻意深深隱藏的傷痕、不安、慚愧統統湧上心底。


  蕭卷的面孔無法再刻意忽視,那麼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似乎滿面的悲哀:「熙之,你已經將我忘記了……你已經變心了……熙之,你怎能這樣……」


  她頹然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喃喃道:「蕭卷,我真是對不起你,劉侍衛死了,大黃馬也死了,你留給我的,我統統都給你失去了,就連我自己,也在扶羅城破的那一刻開始,迷失了自己忘記了你……」


  一陣冷風吹來,陰森森的,她身子一陣哆嗦:「蕭卷,你可是在怪我?等石良玉歸來,等他歸來,我一定離開這裡回到你身邊。我沒有愛上他,我沒有,我只是不想再一次趁他不在家的時候離開他,蕭卷……你原諒我……」


  「母后,母后……」


  脆生生的聲音忽然響在耳邊,她睜開眼睛,小孩兒手裡抓了幾片大大的葉子,胖墩墩的手幾乎要掃在她的面上。


  一名宮女來抱開他:「殿下,不能鬧了娘娘……」


  藍熙之伸手抱住他,「我帶他一起玩一會兒……」


  「是,娘娘!」


  宮女剛退下,司徒夫人已經氣喘吁吁地跑來:「小祖宗,你才寫幾個字,怎麼又跑了?太傅都生氣了。娘娘,這孩子調皮,又來鬧您了……」


  「沒有,孩兒很乖的。」


  義子進宮后,石良玉安排了太子太傅、太保等教育他。可是,三四歲的小孩兒哪裡坐得下去?這天的早課後,他只寫了幾個字,就趁老師出恭的當口,悄悄跑了出來。


  藍熙之見他胖乎乎的手上還有些墨漬,微笑道:「你不喜歡寫字啊?」


  「嗯,母后,寫字不好玩,我喜歡這個……」他舉著不知從哪裡摘來的葉子在她臉上輕輕掃幾下,藍熙之拿過那幾片葉子,反手輕輕掃在他的臉上,小孩兒樂不可支地「咯咯」笑了起來。


  「孩兒,我教你寫字好不好?」


  「真的嗎?母后,你教我?」


  「嗯,我教你。」


  司徒夫人鬆了口氣,笑著,和藍熙之一人牽了兒子的一隻小手,來到書房。


  藍熙之讓他站在小小的書桌旁,用右手握住他的右手:「來,我們先寫名字……寫父親的名字,寫你的名字。你要記住,你的父親叫司徒子都,他是個英雄,也是我和你父皇的好朋友……這樣,手要拿直,毛筆要端正……不要歪斜……用力……好,咱們先練筆法,就這樣畫圈圈,這樣反覆用力來回畫,每天畫三百遍……」


  司徒夫人見兒子很快來了興趣,感激地看著藍熙之:「娘娘,孩兒有您好好照顧,臣妾就放心了。以前,臣妾總是怕他在宮裡孤獨,現在有娘娘在,臣妾也放心讓他留在宮裡了……」


  藍熙之鬆開小孩兒的小手,由他自己寫著,走了過來,看著司徒夫人:「孩兒還小,誰也不能取代母親照顧他。司徒夫人,倒是你辛苦,要照顧子都的兩個孩兒……」


  「不辛苦……就算辛苦也是幸福……」司徒夫人擦著悄然流下來的眼淚,她和司徒子都感情很好,兩人都是家破人亡,在亂世中相逢,更是加倍互相體貼關懷。司徒子都待她極好,也沒有像其他武將那樣三妻四妾。如今,恩愛夫妻卻永遠天人相隔,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淚流滿面,「娘娘,子都的遺體還是您收斂埋葬的,臣妾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


  「你不要謝我,子都是我的朋友,這是我應該做的。」


  司徒夫人滿懷期待地看著她:「娘娘才學出眾,今後,孩兒跟著你,一定會長成一個乖孩子的……」


  藍熙之搖搖頭:「我很快就要離開的,孩兒還要你自己費心照顧。」


  司徒夫人訝然道:「娘娘,您要去哪裡?」


  「我要回江南。」


  「皇上同意么?」


  石良玉會同意么?她沉默了一下:「這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江南,無論他同不同意我都要離開的!」


  司徒夫人遲疑了一下才道:「臣妾聽子都提起過一次,略微知道一點您的事情,可是,娘娘,先帝已經逝世多年,他在天有靈,也希望您過得更好吧?現在,皇上對您那麼好,宮裡雖有其他嬪妃,但是他只專寵您一人,您離開了,他會傷心的……」


  藍熙之沒有回答,只在心裡默默道,「可是,我留下了,我自己就會傷心的……蕭卷、錦湘、朱瑤瑤他們都會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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