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無心偶遇(1)

  朱佑樘下早朝回來,獨自進了藏書閣。


  今日朝堂之上,憲宗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反常態地將太子過往的種種功德頌揚了一番。從他成為皇太子的那一天起,憲宗皇帝很少對他做評價,更不用說在群臣面前當眾表揚了。


  所有的大明朝臣,想必都能夠體會到憲宗皇帝的這一番「深意」,之前就擁戴他的那些臣子們自不必說,其他原本是當牆頭草的朝臣們很快就看清了風向,現在他唯一需要面對的敵人,就是萬貴妃餘黨。


  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從今天開始,他不但不能掉以輕心,反而要加倍小心翼翼。


  朱佑樘看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那些奏摺,臉上神色凝重,他一直皺著眉頭,看完一本奏摺,立刻扔到一邊再換一本。


  「啟稟殿下,太子妃在外頭等了一個時辰了,您要見一見她么?」小太監福海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給他換了一盞熱茶,畏首畏尾地提醒。


  朱佑樘根本沒有抬頭,語氣冷淡地說:「本宮今日很忙。」


  福海看著他左手邊堆得高高的那一批奏摺,壯著膽子勸道:「殿下一向都這麼忙,外面天寒地凍,積雪初融,太子妃都站了一個時辰了……」


  「雲天回來沒有?」朱佑樘終於將手裡的奏摺放下了,將心思從朝廷大事中抽離出來,抬頭向窗外看了一眼。


  「雲侍衛還沒有回來,」福海急忙回答,「殿下忙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不如趁空閑的功夫,讓太子妃進來說幾句話?」


  他作為朱佑樘的貼身太監,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在朱佑樘離開宮廷這段時間裡,福海和張菁菁朝夕相處,對這位新太子妃的印象很好,對她也十分尊重。張菁菁雖然看起來柔柔弱弱,說話細聲細氣,骨子卻極硬,如果今日不見到太子,她勢必不會回去。他之所以一味苦勸朱佑樘見她,一半是擔心張菁菁身體弱承受不住天氣嚴寒,另一半卻是替主子著想,希望他們夫妻和睦相處。無論如何,張菁菁都是皇家明媒正娶回來的太子妃,她要見太子一面也在情理之中。


  「你對太子妃倒是很恭敬。」朱佑樘看著福海,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福海抬頭見他臉色陰晴不定,眉頭仍然皺著,一時摸不著頭腦,只得說道:「殿下和娘娘都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孝敬是應該的。」


  朱佑樘放下手裡的硃筆,站起身來說:「你讓她進來吧。」


  「奴才這就去。」福海立刻眉開眼笑地走了出去。


  朱佑樘看著他的背影,不覺想起了蘇挽月,她雖然聰明,卻並不懂得籠絡人心的手段。張菁菁年紀和她相仿,父親官職也並不大,但畢竟是官家小姐出身,為人處世遠遠比她世故得多。


  福海領命出門,心中暗自琢磨,太子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叫人摸不透了。


  張菁菁在殿門外站著,看見福海出來,她立刻叫住了他,急切地問:「太子殿下肯見我了么?」


  「娘娘快進去吧。」福海見張菁菁臉色有點蒼白,怕她凍出病來,急忙閃身引路。


  張菁菁帶著笑容邁上台階,跨過門檻進了內殿。


  朱佑樘看著張菁菁進來,見她臉色不是很好,心中有點不忍,問她說:「你急著要見我,究竟為了何事?天氣寒冷,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就自己在宮裡歇著。」


  張菁菁見到他就雙膝跪地,她低垂著頭,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不停地溢出眼眶,掉落在地板上,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就嚶嚶抽泣起來。


  「怎麼了?」朱佑樘看著她泣不成聲的模樣,有些冷漠地問,他並不喜歡看到女人的眼淚,尤其是這種毫無來由、莫名其妙的哭泣。


  「臣妾父親……他被萬安陷害,被捕入詔獄了。」張菁菁抬起頭來,原本很漂亮的一雙眼睛,哭得像兔子一樣通紅。


  「我知道。」朱佑樘低頭看著她,「被陷害的朝臣並不止他一人。」


  萬安作為萬貴妃餘黨,前段時間在京城大肆進行「文字獄」,張巒等一干文臣分別被這位內閣大學士從雞蛋裡挑骨頭,硬要說他們所作的詩文「對先皇不敬」「污衊朝廷」等等。群臣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冤獄,而張巒作為新任太子岳丈,居然也被牽連進來,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撐腰,故意讓太子顏面無光。


  「殿下能救他么?臣妾父親不過是個國子監監丞,他怎麼會對先皇不敬?他年事已高,詔獄那種地方,他一定受不了的……」張菁菁才說一句又開始哭,雙眼紅腫,哽咽著都快說不出話來。


  「你先起來說話。」朱佑樘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將張菁菁扶了起來,「我會設法處置此事。」


  張菁菁見他伸手來扶自己,眼淚頓時在眼眶裡打轉,她強忍著沒讓淚水掉下來,仰頭看著他說:「多謝殿下!臣妾知道自己已經嫁給了殿下,就不再是張家的人,但是父女之情本是天性,希望殿下不要怪臣妾魯莽多事。」


  「我怎麼會怪你?為人子女,孝順父母是第一要緊的事。」朱佑樘看著她淚流滿面的嬌弱模樣,似乎有些動容,他伸出雙臂扶著她,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張菁菁借著他的力氣站起,淚眼婆娑地說:「臣妾多謝殿下,如此寬宏體諒……」


  他低頭來扶她的時候,無意中觸碰到她冰涼的手腕,竟然發現她雙手掌心纏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繃帶,不由得問:「你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張菁菁咬了咬唇,轉過視線說,「一點小傷而已。」


  「什麼傷?何時傷到的?」朱佑樘隱約覺得事情不對,她進宮之後養尊處優,根本不用做任何雜事,怎麼會毫無來由地傷了雙手?


  「臣妾不想說。」張菁菁搖著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惶恐,她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餘悸猶存。


  看到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朱佑樘只覺得心頭微微一動,忍不住放柔了聲音說:「你若是在宮中受了什麼委屈,只管對我說。」


  張菁菁見他如此溫柔對自己說話,忍不住順勢撲到他懷抱里,紅著眼眶、啜泣著說:「臣妾並沒有受什麼委屈,只要殿下開心,哪怕他們對臣妾下更狠的手,臣妾也心甘情願。」


  朱佑樘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冷冷地說:「是萬貴妃?」


  張菁菁見他沒有推開自己,不禁滿心歡喜地將頭靠在他胸口說:「臣妾的傷快要痊癒了,殿下不必擔心,臣妾只是怕父親年老體弱,被他們在詔獄之中迫害。」


  「萬安不過是個傀儡,我且看看他自編自演的這出鬧劇,屆時如何收場,」朱佑樘的聲音雖然清冷,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凌厲,「堂堂大明內閣首輔,竟然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


  「臣妾相信,殿下一定可以對付他們的。」張菁菁低頭伏在他懷中,她嗅到了他衣襟上傳來的淡淡香氣,那種感覺如同他們新婚之夜時候一樣,讓她無比眷戀,她只覺得哪怕是在他懷中多羈留一刻,她也不願意提前放開。


  「殿下在藏書閣內,你自己進去吧。」雲天和蘇挽月到了藏書閣大殿門前,他轉頭對她說了一句,然後立刻轉身走人。只要將人帶到太子面前,他的任務就算完成,只怕太子和蘇挽月之間還有一些「私密話」要說,自然不希望閑雜人等杵在跟前。


  蘇挽月左右顧盼了一陣,周圍空無一人。廊檐下值守的侍衛本該是雲天,他一走就四面無人。通常情況下,朱佑樘的貼身小太監福海要麼會在門口,要麼會在大殿之內,門口這時候沒有人,想必他們都在藏書閣裡面。


  她伸手敲了一下殿門,沒想到那扇門竟然是虛掩著的,她剛觸碰了一下,門扉立刻開了一條大縫隙。


  眼前所見情景,讓蘇挽月頓時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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