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公孫:血色成都府(四)
公孫致和緊緊繃著一張臉不說話,他也想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偏差。
“從頭說起吧。”
大約是剛剛笑得嗓子有點啞,若昭從正廳的茶幾上取來一隻幹淨的杯子,自顧自添滿一杯茶水,潤潤喉嚨。
“世人皆知,巴蜀易主公孫梟,哦不,當時還叫孫梟。是二十一年前綿州水患,時任神策軍中郎將張懷恩入蜀。孫梟作為前劍南道節度使公孫成業麾下最得力的將領,那些年在自家主將眼皮子底下的小動作一直不少。比如——
“勾結公孫成業正妻劉氏,算計得他無一子嗣。再比如,承光二十二年,勾結入蜀平天師道之亂的神策軍中郎將張懷恩,慫恿他在蜀地,殺良冒功。涪城杜氏的人亦借此機會清剿一直和他們不太對付的秘門西陵氏。
“承光二十二年六月十八日,前劍南道節度使公孫成業命殞成都府。而孫梟,則借著公孫成業不想讓朝廷插手劍南道事務的私心,給這位昔年的主將當了幹兒子,又借著張懷恩的勢,成了如今的公孫梟。”
作為兒子的公孫致和對自家老爹的發家史自然再清楚不過。家父命殞,見若昭對一個已故者的生平指指點點,實在是頗有些不快。
雖然父親是明明白白死在他自己的刀下。
公孫致和心頭再一次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如果你隻是想說這些的話,倒是不勞長公主殿下多費口舌了。”
若昭無奈地擺擺手。
“誒,不要急嘛,接下來才是重點。這一行為帶來了不少後果,可以說,幾乎改變了劍南道此後整整二十一年的命運。
“其一,天師道在這場戰爭中空前壯大,而創始人仇陵卻不幸身死。張懷恩離蜀之後,天師道分裂。南天師道在兩年前被公孫小將軍所滅,而北天師道,借助道教信仰,重構統一,如今依然活躍在漢州彭州一帶。”
“這件事我也知道,不用你多說。”
“你看你,又心急了,慢慢往後聽嘛。”
若昭始終帶著莞然的笑容,和照進廳中的天光一樣,明明破開了雲翳,卻又晦澀不清。
“其二,秘門西陵氏平白遭遇滅族之災,秘門之主西陵令容帶領族人四十七口北上長安城,意欲尋求當時的杜嬪娘娘——一位看似是涪城杜氏人,其實是西陵氏女子的幫助。卻在涪城杜氏杜鬆和杜桓的暗中運作下,集體被屠殺在長安城薦福寺。
“緊隨之後的第三點,那就是涪城杜氏的故事了。杜鬆杜桓兄弟倆借著賣給張懷恩的人情一路飛黃騰達,一個成了前工部尚書,一個成了前京兆府尹。與此同時,涪城杜氏中還有一個人,對這兄弟倆頗為不滿,那就是杜師爺。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他也找上了一個靠山——”
若昭頓了頓,檀口微張,吐出了一個名字。
“王朝貴。”
“那麽,王朝貴又是什麽人呢?”
她自問自答道:“說來更巧了,這就是第四點。王朝貴的父母及弟弟,皆身死於二十一年前。
“承光二十二年,”若昭再一次重複了這個時間,“還是綿州水患,張懷恩入蜀殺良冒功,他的父母和弟弟,都死在神策軍的刀下。為報血仇,他一個人淨身入宮,也就有了如今的樞密使王朝貴大人。
“隻可惜這位王大人雖然在宮中隻手遮天,卻苦於沒有兵權,對巴蜀鞭長莫及。所以,或許是杜師爺找上了王朝貴,或許是王朝貴找上了杜師爺,杜師爺,就成為王朝貴埋在巴蜀節度使府的一顆釘子。而隨著公孫梟立嗣的問題愈漸尖銳,杜師爺成功攛掇心有不甘的你入局。”
若昭緩緩拋出了一個結論。
“所以,你的後台,是長安城兩大內侍中的另一個,王朝貴。”
公孫致和哂笑。
“還是毫無新意,這些事,連同細節,我比你更清楚。”
“確實是。”若昭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不過,你就不好奇,這些事情,我是怎麽知道的嗎?”
望著公孫致和沉默緊繃的臉,若昭再一次自問自答道:
“還是回到二十一年前的綿州水患,張懷恩入蜀大肆屠殺。當時秘門中人,還有一支留在了蜀地。她是西陵令容的另一個女兒,名叫西陵雪晴。”
“當然,”她適時補充了一句,“你可能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但她屬實不簡單,她不僅主動找到王朝貴尋求幫助,還意外帶上另一個高手入局。這個人你一定知道。”
說著,她抬眸示意身邊的淩風。
“孤鸞,秦嶺劍宗大弟子,也就是淩風易容成的那個人。為了幫助雪晴複仇,孤鸞甘當王朝貴的屬下,不僅暗中替王朝貴清理政敵,打探消息,同時也充當王朝貴與杜師爺在長安與巴蜀兩地通信的使者。而作為代價的是,雪晴嫁到了杜師爺的府上,成了他的小妾。
“但你不知道的是,孤鸞本來的目的,隻是想幫助雪晴查清當年西陵氏被迫害、被滅族的真相,然後就帶著雪晴離開。然而,王朝貴貪心不足,打算一直把這張王牌緊緊攥在手裏,最終激起孤鸞的反意。而恰恰此時,我出現了。”
若昭言及此處,公孫致和終於想明白問題出在了哪裏。正是王朝貴手下的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孤鸞的倒戈,讓麵前的長公主徹底弄清了節度使府上勢力的盤根錯節,最後借助他的手,一擊殺死了公孫梟。
勾連縱橫以謀局,麵前這個女人,當真不簡單。
公孫致和原本有些不耐煩的神情歸於陰沉。
“你居然說服了孤鸞對你攤牌?難道他不要西陵雪晴了?”
“這件事說來就更有意思了。”
西陵姐妹的事當真是個巧合,若昭念及此不由心生感慨世事奇妙。
“二十一年前,秘門之主西陵令容在巴蜀留下自己的小女兒雪晴,帶著大女兒雪霽北上。雖然舉族遭遇不測,卻唯獨留下了那個大女兒。
“不巧,她現在是我的貼身婢女。”
所以,孤鸞聽從了長姐雪霽主子的話,將他所知的所有消息,和盤告訴了試圖在成都府攪弄風雲的熙寧長公主。至於孤鸞知道多少,公孫致和想想也明白,這些年一直替王朝貴暗中謀事,背後的秘密定然不少。
果然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嗬。
公孫致和的嘴角染上莫名的感慨。
“你還真是有點本事。”
若昭謙虛地笑笑,“其實也還好啦,為了勸孤鸞開口,我也付出了一點不大不小的代價。三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你帶我出府的那天,我見到了孤鸞,並和他長談了一番。他的條件是,十天之內,我必須出手,讓節度使府亂起來,他才好趁亂救雪晴。”
十天?
公孫致和微微挑眉,心下慢慢盤算:三月二十八日的十天之後,是四月初八。離今天四月初六,沒多遠了。
“你看你也知道了吧,要在節度使府動手,沒有你的幫助是萬萬不行的。隻可惜三月二十八日一回來,你就被令尊大人關了七天禁閉,出來就隻剩三天了。”
若昭嘴角未曾消散的笑容,又帶上那股真假難辨的歉意。
“真不巧,我趕時間,所以才有了昨日清明節,碧潭飄雪投毒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