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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隨遇而安(2)

  從黃大娘那裡拿了帕子回來, 庄瀾很快忙活起來, 找時間去集市買了各色綵線,之後每日只要閑下來便拿起針線專心致志地綉帕子。


  庄瀾一開始也是綉些簡單花樣,但她繡得細緻, 一坐便是半日, 她又不喜歡別人打擾,便將陸深和小娃娃都打發出去,不讓他們進她的屋子。


  陸深起先沒覺得有什麼,庄瀾忙著繡花不理人, 他就自己帶著小娃娃在院子里玩,或是偶爾讀些書給他們,但一兩日還好, 時間久了他也覺得無聊。小孩子他只能哄, 又聽不懂什麼話, 聊起天來也不爽快,某日午後趁著小娃娃都在他屋子裡睡午覺,大著膽子想去找庄瀾。


  但他也了解庄瀾的脾氣, 不敢貿然進去,怕惹惱了她。於是到了庄瀾的房門前,也只是背著手在選中踱著步。


  陸深轉頭看去,庄瀾一針一線綉地認真, 白皙的手指蜷起來, 動作行雲流水一般。他本想鬧出些動靜誘庄瀾瞧過來, 都已經將手握拳伸到嘴邊準備作勢咳嗽一聲, 但轉念一想卻又放下——他怕庄瀾綉地太認真,被聲音驚到會刺到手指。


  看了一會兒,本都打算離去,卻不想庄瀾轉頭過來,兩眼看著陸深,嘴角揚起:「你在外頭磨蹭那麼久,卻又不進來是想如何?」


  陸深愣了一瞬,抬腳上台階往屋裡面走,「怕打擾到你。」


  「你在那來回走動就不打擾我了?」


  陸深規規矩矩坐下,拿過一隻庄瀾綉好的帕子,皺著眉頭在手裡仔細地瞧,這上頭綉地是多大紅牡丹,花瓣分明,輔以綠葉,陸深將帕子翻了個面,確認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紋飾,眉頭不覺皺地更深。


  「繡得怎麼樣?」


  陸深搖搖頭,撇嘴:「一般,太艷俗了,又單調。」


  庄瀾樂了,「你一個大男人,還懂得賞綉?」


  「懂一點,以前鳳儀姐姐綉活最好,她喜歡綉——」陸深說到一半,突然閉口不言,將手中的帕子放下,摸了摸鼻子悄悄打量庄瀾。


  庄瀾綉著帕子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聽陸深忽然不說了還有些疑惑地抬起頭來看他,「怎麼不說了?」


  但很快,庄瀾便琢磨出味道來,鳳儀?她雖然對吳賢妃說不上多了解,但賢妃的閨名還是聽說過的。


  「哦,你說她啊——」


  「不是。」陸深忙著解釋,他真的是無心之言,想到這裡隨口一說而已,「我隨口說說,又不能再叫她賢妃,從前沒入宮時我是這麼稱呼她的。」


  「你緊張什麼?」庄瀾莫名其妙,低頭繼續繡起來,「是聽說賢妃綉工不錯的,不是還曾經給皇上綉過寢衣?」


  庄瀾綉好一朵,拿過剪刀來剪線頭,「靠著寢衣,那段時日賢妃可是風頭無兩呢,連著一個月皇上只往你們鍾粹宮去。」


  「可惜了,誰知道沒多久皇上偶然一次宿在長春宮,我們娘娘就懷上瓏兒了呢。」庄瀾也不過是話家常,過去種種到今日竟也都能平淡複述。


  「你一個姑娘家以後少講這些事。」


  「什麼?」庄瀾已經開始繡花下的葉子,卻不想和陸深說著話分了神,竟然被刺破了手指,庄瀾嘶一聲,將手中針線丟開。


  陸深瞧見了,把庄瀾的手抓過來,白皙手指上漸漸溢出血珠來。


  「沒事,不影響的。」


  「我不好,我不該進來打擾你,害你分心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綉坊里的綉娘整日綉東西,那手指不定都紮成篩子了,我比她們好太多了。」


  庄瀾說完兩人都笑了。


  「今兒就是初一,過幾天去街上瞧瞧情勢吧,今天京城裡有什麼事到時候差不多也傳過來了。」陸深說。


  庄瀾將手指抽回來,自己擦凈血珠。


  「彰陵偏僻,未必能探聽到什麼消息的。」


  「風吹草動總還是有的。」


  庄瀾擦乾血珠,拿起針線又打算綉,被陸深一把拍掉,「你幹什麼?」


  「不許綉了。」陸深語氣嚴肅,不容反駁,庄瀾竟一時都被唬住,陸深清清嗓子,煞有介事,「你繡得又不好,太艷俗了,以後還是照顧珫兒幾個就行了。」


  庄瀾撇嘴,她知道陸深是心疼她,可這人怎麼就不能直說?

  庄瀾這日午後沒再綉帕子,而是陪著燕珫寫字,聽黃大娘之意這城中的私塾很可能不收女娃娃,萬一真是如此,她們也要另做打算。雖說她和陸深都不如學堂里的先生教得好,但總還是好過讓小娃娃不讀書。


  到了夜裡,庄瀾還是忍不住點起蠟燭偷偷綉帕子,無論如何錢總是不夠用的。


  夜裡陸深起夜,走到院子里瞧見庄瀾屋裡亮著燭火,瞬間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不由暗自發笑。


  這姑娘是真倔。


  陸深還記得從前在宮裡,幾年前的家宴,那時先皇后還在世,林貴妃與吳賢妃還是同樣的位份。都不記得事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總之是林貴妃宮裡的某個宮人不小心撞倒了吳賢妃的宮人,將吳賢妃要上呈給皇后的珍珠手串摔的裂了開來,珍珠滾了滿地。


  殿里眾人都開始找起珠子來,可到最後還是少了兩顆不知滾到哪裡去。有人說這是林貴妃宮裡的詭計,故意去撞賢妃的宮人,讓賢妃沒了給皇后的禮物,指不定就是貴妃宮裡的人撿了去不肯交出去。


  庄瀾據理力爭,為了證明長春宮的清白,別人都顧著去吃酒聽戲了,她愣是一個人找了半宿,才從角落地縫角落裡找到最後一個珍珠。


  陸深那時看著庄瀾貓著腰在地上仔仔細細尋找的樣子,覺得這姑娘太過執拗,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何須如此較真?

  可如今瞧著窗紙上映出的細弱燭光,陸深卻又覺得,這樣挺好。堅持自己想堅持的,也沒什麼不對。只是,不知怎麼,此刻的陸深卻又忽然有些心疼,庄瀾這般太過偏執很多時候都只會傷了自己。


  大齊的消息還是很快傳到了彰陵。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高平義登基稱帝,劉贄被封為一字並肩王。只是有兩條消息似乎不那麼一般。


  其一是很多大燕的朝中舊員不願支持新朝,紛紛致仕回鄉,而高平義不僅欣然應允,甚至還賜以黃金白銀。其二是數月前那場火災中大燕倖存下來的幾位妃嬪,除了董昭儀剛烈,沒幾日便自縊而亡,杜美人和樊美人都得到禮遇,高平義特意將北宮讓給他們居住,一應吃穿用度仍同舊時。


  彼時的陸深和庄瀾正在路邊茶攤喝茶,兩人把小娃娃託付給黃大娘照看,打算出來聽聽消息,順便買些顏料回去。


  庄瀾綉來綉去也覺得原來的花樣太艷俗,想自己畫一些新鮮樣式出來。


  從前高平義登基的皇榜剛剛貼出來時,百姓之間還偶有三三兩兩的議論,如今卻又無人評說,到底沒人是傻子,登基了便是一國之君,殺伐決斷全可憑他一人做主。


  但其實因著高平義對前朝舊臣和舊妃的禮遇,百姓之間對高平義大多是稱讚。說他心胸寬廣,有容人之量。


  大齊王朝如今看來,前途一片光明。


  庄瀾和陸深聽見這些事,也不過微微點頭,心裡或許還有波動,但已經可以從容面對。


  買過顏料回去,庄瀾和陸深先去黃大娘家接小娃娃,一進門卻見黃大娘和黃秀兩人正在綉一件大紅嫁衣。


  想起黃大娘曾說過要給黃秀攢嫁妝,如今又在綉嫁衣,庄瀾開口問,「秀兒妹妹可是許了人家了?」


  「沒有的,還沒有呢。」黃秀搶著說,她看著站在門口不再往裡走的陸深,「陸大哥怎麼不進來?」


  陸深淡笑,往裡面走了幾步,去到燕珫身邊。


  「你們坐,不用客氣。秀兒啊,沒許呢,以前也有媒人來說媒,她都不願意,我這隻剩兩個閨女也嬌慣她,就隨她去,可如今都十六了,還沒說個人家。」


  庄瀾道:「秀兒妹妹模樣好,肯定能找個好人家的。」


  「我肯定要嫁個好的,能像陸大哥這樣的最好了。我哥那樣的打死我也不會嫁。」


  庄瀾也往小娃娃身邊去,聽了這話挑眉瞧了瞧陸深,沒接話。


  黃秀又發問:「庄姐姐和陸大哥成親時穿的什麼嫁衣?好不好看?」


  「好看。」她們哪裡成過親,更不要說什麼嫁衣,庄瀾沒理會,陸深卻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嫁衣好不好看我倒不記得,但是人很好看。」


  說著,陸深伸出手握住了庄瀾的,淡淡一笑。


  黃秀自討沒趣,不再講話,低頭自顧自繡花。


  庄瀾幫小娃娃整理好衣裳,拉過他們,「咱們回家啦,以後再找蘭姐姐玩。」說完,摸了摸黃蘭的頭頂,黃蘭倒是乖巧。


  臨走前,黃大娘特意又叫住他們,說是她準備明天將家裡的鵝殺了吃肉,讓庄瀾明兒就別開火了,一塊過來。庄瀾沒推辭,點了頭。


  「黃秀這姑娘忒不會看人眼色。」庄瀾進了院子就開始抱怨,「我們都說是夫妻,她還能如何,難不成來給你做小嗎?那也得問問我答不答應啊?」


  「那你答不答應?」


  庄瀾哽住,翻了個白眼,「你還真有這意思?我答應啊,不僅可以做小,做大也是可以的,咱倆又沒有成親。」


  「我這不是逗你,黃秀一個鄉下姑娘沒見識,我和她又不一樣。」陸深抱著燕珉跟在庄瀾身後往院子裡頭走。


  「沒見識倒是真的,才見了你幾次啊,就這樣。」


  卻說自從庄瀾深夜綉帕子被陸深發現之後,一連幾日陸深白天都要抽空出去,庄瀾問他是去哪,他也不答,只說是出去逛逛。


  庄瀾索性也不去管他,只叮囑他早些回來。只是每日回來他身上都沾著沙土。


  陸深的衣裳不多,這樣洗起來本就頻繁,庄瀾忍不住念叨他兩句,「你每天出去是去滾沙坑了嗎?」


  陸深瞧瞧自己身上的衣裳,「辛苦你了。」


  庄瀾其實刀子嘴豆腐心,即便是念叨他,也照樣每天都把衣裳給他洗乾淨。


  這一日中午陸深回來用午飯,吃到一半,忽然問:「你小時候在彰陵是住在哪裡?要不要回去看看?」


  庄瀾搖搖頭,「以前住在北邊山腳下的,我五歲那年遇上泥石流,房子都被沖沒了。」


  陸深自知問了不該問的,埋頭吃飯。可沒一會兒他又開口。


  「這個你收著。」陸深拿出一吊錢放在桌上,庄瀾很是意外。


  「你哪來的錢啊?」


  「我賺的。你往後別繡花了,太辛苦,尤其夜裡,對眼睛不好。」


  「你怎麼賺的?」庄瀾筷子都放下,她之前只以為陸深是去彰陵城中逛逛,想熟悉熟悉,誰知道他是……


  再者,他對彰陵算不得熟悉,這才短短五六日的工夫,他從哪裡賺來一吊錢?


  庄瀾並無責怪之意。


  「你之前不是說彰陵的山上有藥材,我也跟著去了。總之我是男人,以後賺錢養家的事可以我來做。」


  庄瀾聽了,卻眼圈一紅,手不自覺握成拳,微微顫抖。


  「你不許做這個,山上陡峭,太危險了。」


  「我會功夫,你不用擔心。」


  庄瀾嘆口氣,將那吊錢收進她們用的錢匣子,眼圈越來越紅。


  「那也不行,採藥太危險,我爹當初就是為了採藥材從山上摔下去身亡的。你別做這個,錢可以我來賺,只是你別做這個。」庄瀾說到最後,都染上哭音,下意識去拽陸深的袖子,「別做這個,我害怕……」


  小娃娃吃過飯已經自己跑出去玩,陸深此刻愣了,他不知道這番故事。


  「賣藥材賺錢是快些,但競爭太大,很多人會在路上使壞的,你又是外地人才來彰陵,不懂規矩很容易被他們排擠。」


  「你出去了,我在家裡也是提心弔膽的,過得不安生,不是盼著你出事,只是怕個萬一……珫兒幾個都還小……」


  庄瀾察覺自己失態,收回手揉揉眼睛,將小娃娃的碗筷疊在一起,又去問陸深,「吃完了嗎?」


  「嗯。」陸深此刻的心思根本沒在這,胡亂應一聲,腦中反反覆復回蕩的還是庄瀾方才的幾句話。


  庄瀾聽了回答,把碗碟都擺到一處拿去廚房,又舀過水,準備洗碗。


  身後響起腳步聲,很快是陸深說話聲。


  「以後我不去了,我再找別的事做,你別擔心。我也不會讓自己有事,會一直陪著你們保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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