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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衣不如新(中)

  走出壓抑的屋子,果見楊瑉之遙遙走來。蕭昭業微微頷首,令他進屋診斷,自己則在外堂坐下。不多時,一道頎長的身影在廊前一晃,身後的小廝亦步亦趨。


  “微臣參見皇上。”


  “免禮,賜座。”蕭昭業問詢的語氣波瀾不驚,“楊禦醫,采婕的傷如何了?”


  楊瑉之謝恩坐下,稟道:“回皇上,采婕姑娘既已醒來,性命當已無礙。現下她身子尚虛,隻要按著方子細細養療,不日便可恢複元氣。”


  蕭昭業點點頭,轉而吩咐身後的隨侍,“吩咐下去,眾人好生侍候采婕姑娘,不得懈怠。若是發現有人背地裏搬弄是非,按欺君罪處!跟著醫官去抓藥罷!”


  蕭昭業屏退了左右,壓著嗓子,複道,“你說罷。”


  楊瑉之拱了拱手,道:“盡管很快能夠恢複元氣,隻是采婕姑娘腿骨錯位、摧折經絡,想要康複如初,怕是無望。”


  “那她此生……”


  “再也無法正常行走。”


  “回答我,”他固執得不肯相信似的,“你可已盡了全力?”


  “微臣才疏學淺、黔驢技窮。”


  “楊兄。”蕭昭業忽而改口喚道,“你襄助我父子多年,我自然深信你所言。依你之見,若采婕得知實情,她可能承受?”


  “人心如麵,微臣不敢妄忖。還有一事,恕微臣直言。采婕姑娘的麵龐為亂石所傷,右臉頰顴骨處的傷痕尤深,疤痕難祛。雖於玉體安康而言,無傷大雅,但隻怕任何一個女子,都難以接受罷。”


  蕭昭業重重地點了點頭:“楊兄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阿奴她也擔心采婕受不住劇變而起了輕生之意,所以想要補償她,叫她歡喜起來。”


  楊瑉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默了半晌,問道:“若微臣沒有猜錯,夫人的意思是,想請皇上您納采婕姑娘為妃?”


  蕭昭業蹙著眉,沒有注意到楊瑉之的異常:“正是。”


  楊瑉之低下頭,臉上寫滿了無奈——這個傻姑娘啊!原以為她在這京畿之地、權謀之中生活了這些年,該有些長進才是,怎麽心軟又逞強的毛病就是改不掉?叫人怎麽放心得下……


  見對方沒有作答,蕭昭業問道:“楊兄以為,我該怎麽做?”


  “微臣鄙見,若皇上隻是想要安撫采婕姑娘,而將之納為側妃,於采婕姑娘而言,雖是一時歡欣,卻埋下了一生的孤寂,算不得上上之策。”


  “楊兄言之有理!我有一事,還望楊兄相助!”


  “皇上請言。”


  “這兩日,我已著人在屏山鍾靈之地置下一處恬靜的小宅,那地方遠離市井,山遼水闊,想來十分適宜病人靜養……”蕭昭業話鋒一轉,眼神不偏不倚地對著楊瑉之,“楊兄,你可知該怎麽做?”


  “微臣領命。”


  *

  “哎,你聽說了嗎?宮裏的禦醫說西廂房的那位受了重傷,需要在依山傍水、不沾塵俗的清靜之地,吸納天地靈氣方能痊愈,皇上聽了,果真火速派人去尋這樣一處所在。”


  “真的嗎?那可是世外高人修仙修道的地方啊!皇上對采婕姑娘可真上心!”


  “誰說不是呢!按我說,等采婕姑娘治好了傷回來,這後宮還不都是她的天下了!”


  “噓!姐姐慎言啊!正主還在這園子裏住著呢!”


  “嗐,汀兒!我說你整日待在這針織坊中,消息太不靈通了!聽說啊,先帝駕崩那天,皇上回府以後,在府苑中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出來的時候,那臉都氣青了。皇上肯定是怪夫人善妒,沒有照顧好西廂那位,足見皇上對那位的心意啊!這以後,就算夫人在名分上為大,夫為妻綱,後宮還不是那位說了算?”


  “可我覺著,咱們王爺……啊,是皇上,皇上還是南郡王的時候,對王妃挺好的,怎麽會……”


  “你連這也不知道?西廂房那位是皇上先時最寵愛的婢女,後來留在東宮當差了。文惠太子薨逝後,太子妃將她做了個人情送還給皇上,皇上可是寶貝得不得了啊!”


  “原來是情根早種……那就難怪了。隻是可憐了夫人那麽好的人。”


  “我說你就別操這個心了。國母之尊,是個女人都該滿足了。”


  “唉,這誰說得好呢……對了,阿櫻姐姐,我還要把這繡好的幾隻香囊……”


  “你們在這裏嚼甚麽舌根!”屋外一聲清脆的低喝,下人房粗糙的木門應聲被一把推開。


  “啊!絆弦姐姐!”兩個丫鬟驚惶站起,帶倒凳子,“砰砰”兩聲響。


  門口一女子,身著青黃紗衣,側擰隨雲髻——正是何婧英手下的婢女絆弦。隻見她板著麵孔,輕邁小步,走進屋中。


  “汀兒,”她張口喚道,語氣嚴厲,“夫人要的香囊呢?”


  “在,在這兒……”那個喚作汀兒的小丫鬟嚇得魂不附體,哆哆嗦嗦地把手中的笸籮遞上前去,“奴,奴婢正要……正要給夫人送去。”


  “閑話說夠了,便記起夫人吩咐的事了嗎?”絆弦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冷冷地掃過,語氣稍緩了一些,“這位——是在西廂當差的櫻姑娘罷?”


  “正是。”阿櫻定了定神,昂起頭來說道,“奴婢被夫人派去伺候采婕姑娘。”


  她在“采婕姑娘”四字上加重了語氣,得意的神態盡顯,底氣也足了幾分。


  “哦?你也知道,是夫人差你去做事的?”絆弦高聲嗬斥道,“既如此,便該安分守己,怎敢在此傳些捕風捉影的謠言?”


  “我……”阿櫻忿忿地抬起頭,終是被絆弦淩厲的目光逼散了膽子,“奴婢知錯。”


  “回去罷!好生侍候采婕姑娘。主子的事豈是我們這些奴婢可以妄論的?”


  “是。”阿櫻悶悶地應聲,咬著唇出去了。


  絆弦打量著膽戰心驚的汀兒,估摸著這次的教訓夠了,語氣緩和下來:“罷了,汀兒,把香囊給我帶回去就行。”


  “多……多謝絆弦姐姐……”汀兒雙手顫抖著奉上笸籮裏繡工精致的香囊,目送著絆弦走出屋子,才如釋重負地扶起地上的木凳。


  “真有你的!”


  絆弦剛走出下人房,藏在牆角的衡蘭便蹦了出來,誇讚地拍拍她的肩膀。


  “若是我,肯定氣得衝進去跟她們大吵一架,沒由得鬧出事來。你這一招敲山震虎,妙得很!”衡蘭開朗地笑著,“總算是出了一口悶氣!”


  “可不是!”絆弦與她並肩走著,腳步輕快了不少,“你這暴脾氣也該改改了。虧得我在,攔住了你!不然鬧大了,對夫人也沒好處不是?”


  “把我說得跟母老虎似的。”衡蘭赧然地憨笑著,“還不是她們在背後編排皇上和夫人,我氣不過啊!”


  絆弦熟練地察看了手中香囊的針線後,收進袖中:“行了行了,夫人難道不知道這府中的謠言?她都沒急,你就別瞎著急了!”


  “這可說不準!今天是我們碰巧撞上了,夫人指不定還被蒙在鼓裏呢!我得趕快去告訴她!”話音剛落,衡蘭便火急火燎地提起裙子小跑向前。


  “哎!你倒是慢著點……”


  衡蘭一路小跑著回了簇嫤苑,附在何婧英耳畔一通眉飛色舞,末了氣鼓鼓地聲稱:


  “我說夫人,你可不能再這樣聽之任之了,再這樣以訛傳訛下去,遲早會變成外邊那些閑雜人等的談資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何婧英頗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你,坐下緩緩吧……別氣壞了身子。”


  “小姐!”衡蘭急了起來,“你怎麽一點也不在意啊!那些人……”


  “絆弦參見夫人。”絆弦雙手捧著漆盤,其上端端正正地呈著一紫一藍兩隻工致的香囊,“這是早先夫人吩咐的香囊。”


  “平身。放下罷。”


  “絆弦,你怎麽走那麽慢啊!”衡蘭挑著眉打趣道。


  絆弦放下手中的漆盤,掩麵笑道:“是誰撒了腿跑得跟兔子似的?”


  “我這不是著急嘛!”


  “我看呐,你是瞎操心了。”絆弦眼波流轉,望向何婧英,得到後者默許的淺笑,“咱們夫人現下隻怕歡喜都來不及呢!”


  “歡喜?歡喜那些丫頭這麽搬弄是非?”衡蘭覺著特別不可思議。


  “好啦!”何婧英忍俊不禁地拉住衡蘭的手,“絆弦說得沒錯,我歡喜,歡喜這些是非。還是讓他想到了這兩全之策,雖是權宜之計,但……”


  “他?哪個他?”衡蘭愈發糊塗了。


  這兩日,他一直不許她去探望采婕,仿佛她一見到那張慘白虛弱的麵龐,就會情不自禁地許下什麽滑天下之大稽的諾言似的。她明裏謹遵聖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心底裏卻暗暗慶幸這一道命令,令她得以自撕裂般的兩難之中抽身。沒想到,他真有這弄假成真的本事,難得楊大哥竟肯捏造這樣一套瞎話,來幫他,幫我……們。


  念及此,何婧英望向絆弦會心一笑,對衡蘭說道:“你啊,就是太耿直了,心裏沒有這些彎彎繞繞。如今,你隻需知道,這些謠言對我沒有任何的妨礙,不必為我抱不平。相反,我樂見其成。”


  “這……”衡蘭估摸著自己的表述還不夠清晰,急著再補充完善一番,卻被門外一小廝的高喊生生打斷了:


  “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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