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一五三章 東都大飯桶傳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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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和丁月華這兩人在京內初碰上面的時候,是在端午的隔日,在城東一家人來人往的館子里。
彼時,難得忙碌的白玉堂出門辦事,丁月華沒再相跟,反而留下來蹭吃蹭喝,拉著我帶她四處導覽,要求品嘗城內各點的平民美食。
碰上展昭的時候,我們恰巧坐在飯館一層的大眾區里吃東西。這間飯館外近河運埠頭,館中餐食口味不錯,俗擱大碗,不少搬運工人常會在休息時直接就近來到此處用餐。
我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工人休息的時間,飯館內人聲鼎沸,絕大部分的人卻不是坐在自己的桌位上用餐,而是圍攏聚在一樓大廳中央兩張並排而列的大桌子周圍,吆喝鼓噪,叫嚷聲不斷,一旁居然還有人拿著銅錢在公然下注!
至於為何好好一家飯館里會公然出現此種類似聚眾私賭的場面,原因不在此處乃是一家張冠李帶的假飯館,而是出在飯廳中央被一堆好事群眾團團圍得水泄不通的大桌主人身上。
選手甲:
六尺壯漢一名,該桌的兩旁至少已迭了兩打的空碗盤,此人正一手炊餅一手雞蛋地狼吞虎咽,啖咬得毫無形象,從他扭曲的眉毛以及開始頻頻冒出冷汗的額頭來看,此子已近強弩之末,頹態畢現。
彼時他的挑戰紀錄累積已達:雞蛋三十顆、饅頭三十顆,目前挑戰到第二十份炊餅,若他能跨越三十炊餅的門坎,便可進入到下一階段豪華版的菜肉系列的挑戰賽了,大魚大肉站在三十份炊餅堆成的高塔上等著他來大駕光臨。
選手乙:
妙齡女子一枚,體態嬌小,身姿曼妙,此女桌上迭放的空碗盤雖暫時無壯漢桌上的多,可吃態卻是十分從容,一開始雖在速度上有所落後,但在壯漢顯露出頹相之時,此女仍舊臉不紅氣不喘地照著自己的節奏一盤盤消滅掉眼前的吃食,那胃口彷佛永遠沒有底線,隨著壯漢的動作愈來愈慢,她已有了後來居上的趨勢。
彼時她的挑戰紀錄為:雞蛋三十顆、饅頭三十顆,目前正咽下第十七份炊餅的最後一口,準備伸手攻向第十八份。
不用說,這名選手乙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害在下我在旅途中反胃反了好幾日的丁月華丁女俠——如此變態的女子,尋遍整個大宋朝想必也尋不出第二個人了!
至於為何鼎鼎有名的丁女俠會在這種河旁的小館子里同人舉行這種大胃王的挑戰賽,還得說回我們剛踏進此家飯館點完菜后,旁桌一名壯漢子不相信單僅我二人能吃完這麼多的吃食,在得知此些吃食不是「他們吃」,而大多是「她吃」以後,更是哈哈大笑,當場從個頭比例上嘲笑了這位丁女俠一番。
丁女俠性別為「女」,身材稍為嬌小玲瓏些自然是沒什麼妨礙,相信某些男人還會認為如此反而格外顯得可愛,故而我想那壯漢當時雖然語氣中帶了點輕視、口吻上帶了點輕薄,可應該沒有特別想針對她身高作文章的意思。可是我們這位丁女俠生平卻恰好有幾項禁忌,其中一樣前頭也曾提過,就是特別討厭人家說她矮!其厭惡程度,約略便同某位白大俠憎惡人家說他女氣差不多——
不知各位是否還記得先前白玉堂曾對她做出的那一句「小矮子」的言語攻擊?當場立馬就讓她決定拔劍相向!因此飯館壯漢的一襲話,可謂嚴正挑戰了我們這位丁女俠的人生底線,這才演變成一場以飯錢為賭注的挑戰賽,看看誰能吃得更多,她準備帶給他一個即將震撼他一輩子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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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真是沒料想到,原來自己這輩子還能現場看到一場如此高規格大人氣的大胃王挑戰賽哪……
真是恍恍如隔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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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選手甲那桌的壯漢猛然摀住他那鼓脹的雙頰,哇地一聲,吐了。
圍觀民眾紛紛發出噓聲,旁幾個站太近被他波及到的觀眾,更是直接爆發出了叫惡的謾罵聲!
選手乙桌的丁月華正從容地將第三十個炊餅拆解吃入了腹中,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口茶,抽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後伸起手——向店跑堂將方才剛進門時點的那桌菜色又全部重點了一遍。
……只有饅頭炊餅跟雞蛋,滿足不了她豐富慣了的味蕾!
壯漢甲選手,彎在她隔壁桌旁面色慘白地聽完她撂完了一長串的菜名后,大約是因刺激過大,嘔了幾下又開始吐了,嘩啦啦的,口中的動靜真是綿延不絕好不歡快——我想他往後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看到個頭嬌小的女孩子會有陰影。
店家急了:「唉呀客官你要吐去外頭吐啊!小店待會還得作生意呢!」
人群中爆出驚呼聲:「他奶奶的!這小妮子還要吃!」
圍觀人之一揉揉眼睛:「見鬼!俺老子今日見上奇人了!」
圍觀人之二搥胸扼腕:「剛剛這小妮子的賠率是多少?早知道老子剛就下那邊的注了啊!」
圍觀人之三仰天長嘯:「庄四你這飯桶丟不丟臉!怎地就吃不過一個小妮子呢!害老子輸慘了哪哪哪哪————」
圍觀人之四抱頭亂竄:「完蛋了!俺把今日的工錢輸光光了!俺家裡頭的那頭河東獅肯定會掄起桿面棍找俺拚命哪!」趕緊扯住身旁一名同樣也是苦瓜臉的人的臂膀,救命般嚷嚷:「老趙!你家今日定要讓俺避避啊!」
「庄四你賠老子的錢來!」一個比較激動的圍觀人之五已經直接跑上前去抓起那壯漢的衣領猛搖了——這十足是種自討苦吃的行為,搖晃正噁心者的身體?等著被吐個滿身星彩然後回家去換衣服吧!
果不其然,選手甲桌那兒隨即就傳出了一聲凄慘的哀鳴,彼處的眾人頓時走避如蛇蠍。
丁家妹子就這樣凜凜然獨立於一片哀鴻慟野之中,分毫不為所動,轉頭卻是明艷地朝我笑了一下,然後招手喚我過去:「誒!坐聽微鍾憶往年。拖了這般久,終於可以開飯了!你快過來,我們一起吃啊!」
我:「…………」
當時於在下身旁圍觀的一名半光著膀子的瘦漢,真心乃目瞪口呆地對我讚歎:「這位爺……你……你養了一個好會吃的娘子哪!這每個月得花掉多少伙食費在上頭哪!」
然後頓了頓,呆口闔上,瞬間換上一副正經的臉色,拉我到一旁悄問:「這位大爺,您家中缺不缺長工?不是小的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小的從來是刻苦耐勞實誠負責,生活雜役一零八樣精通!您雇上一個能抵十個!不若就用了我用了我吧?」說著光臂膀都攬了過來,箍著人愈湊愈緊:「反正小的這點工錢與您家夫人的伙食費相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多不了多少開銷,您就用了我用了我吧?好不好好不好?拜託了拜託了啊大爺!!」
——靠,快把你搬運工的手勁拿開啊!
你大爺一身的汗味好臭啊!
「……那名小娘子並非是他的夫人,他家中亦不缺長工。」
正當我覺得自己快被這位勞動朋友身上的豐富氣味給熏昏的時候,一句低磁沉穩的聲音橫插了進來,迎面來的清新氣息取代了原本近身的異味。一名驀然出現的熟悉人影,幾個舉動間便已將方才這名毛遂自薦的搬運工與我隔開,橫擋在我的身前,紅衣金帶,烏紗襆頭,兩鬢紅繩輕盪,手中一柄烏鞘寶劍,堅實挺拔的背影,此人不是展昭還能有何人。
「啊,展大哥!」對面丁月華瞧見來人,猛然便立起了身來,舉手歡喜地朝這兒揮舞。
展昭與她頷首示意,卻沒有回過頭來瞅我。他聳然立於大廳之中,掃視了一圈周圍喧鬧的人群后,才挑起眉發問:「……此處發生何事?為何聚眾喧鬧?」
話語之間,隱隱帶上了幾分官府問話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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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各位對前頭在下曾筆述過的一些年節回憶仍有印象,或許會記得在下曾提過每逢春節官方照例會開放民眾關撲三日一事——開放的意思就是特別允許,特別允許的意思就是平日禁止,遇有例外狀況才可開恩進行——是故在大宋朝,若非遇特別情況或特許場所,這私下的聚眾賭博的行為,在檯面上完全是件違法的行當。
因此很明顯的,為了一場即興的大胃王挑戰賽而就地開賭什麼的,絕對不在宋律所允許的特許情況之列。以致於平日很受人民喜愛、到哪哪都願夾道歡迎的展昭展護衛,穿著一身官服出現在人群中、帶著威嚴語氣問出那句「為何聚眾喧鬧」之時,絕大多數群聚者的臉上反映出的情緒,不是「哇!好幸運!我今日看到展護衛了耶~」,而是「哇靠誒害!老子怎地今日這般衰,就這麼恰巧碰上條子來臨檢?!快跑!」
故而現場在一瞬的沉寂之後,大夥立時便驚起做鳥獸狀四處哄散,在傾刻間就都不見了人影!
彼時的飯館大廳,呈現出了一副風捲殘雲后的凌亂,只剩下大桌旁那名挑戰失敗的選手庄四,還在抱著桌腿吐得方興未艾,根本無力也無閑暇注意到外界驚.變的情況而起身開溜。
一旁沒法跑的店家嚇得皮皮挫,期期艾艾地解釋一切與他無關,方才不管有何事都是顧客自發性的行為,場地主人不知情完全不負責任云云,被展昭先打發去了旁邊,稍後再問。
丁月華瞠大了眼,不可思議道:「展大哥,怎麼回事?為何眾人一見你便皆散了?」
老實說,丁月華瞠大眼的模樣很是可愛,連展昭都不免搖頭朝她笑了笑,眉眼溫和地解釋:「當眾聚賭,見了我自然要跑了。」
不說各位可能不曉得,丁妹子在賭局剛開的時候,便帶頭在普遍下銅板的民眾間押了自己五兩大贏,賭率一賠六,她吃一頓前菜就靠這賭賺進了三十兩銀子,是故她在聽了展昭的話後會有吃驚,著實也屬理所當然。
「在汴梁城裡,比賽個吃飯也犯法了?」丁月華不信。她腦海中,「比賽吃飯」可能就被和「投賭下注」一事是劃上等號的,所以她不能接受:「這汴梁的法律太嚴了吧?不過是小賭而已,我之前在各個地方也是這般過來的,從沒見過官府出面來管!」
……原來此種大胃王比賽已經有巡迴演出的記錄了?敢問這汴梁城是排列在丁女俠您挑戰生涯中的第幾客場?!敢情這位丁女俠已經靠此打遍了天下無底手了是么!!
「非是比賽吃飯犯法,而是下注博奕犯法。」展昭完全沒有吃驚,還好風度地替她講解:「地方官府亦非是不抓,只因民間賭風太盛,禁不勝禁,久而久之,只要不擾治安風化,一般百姓私下為怡情怡興的小賭,官府便也睜隻眼、閉隻眼,任他去了。」
丁月華震驚了,一臉第一次聽說的模樣:「——是這樣么?」
展昭又笑:「可汴梁畢竟乃京城,天子腳下,太宗皇帝時便曾厲行禁賭,違者論斬。如今雖未同先前那般風行雷厲地執行,可總也不便太過招搖。三妹客居在此之期間,還要多加註意才是。」
丁月華瞭然后,隨即便往後退了幾步,有點不確定地看他:「鐵面無私不認親。那……展大哥,我剛來不及跑,是故你……你現下是準備要抓我了么?」
展昭愣了一愣,隨後哈哈笑出聲來:「不,展某來時便已不見眾人,是故展某什麼也不曉得。我今日至此處來,實另有要事欲辦。」
我:「……!!」
雖說以前的確沒見過這展昭出面管過這種即興式小賭的記憶,可此時此刻在此間飯館之中,經他這般一說,熊熊就散發出一股「為乃佳人故我網開一面」的JQ味是怎麼一回事?!
他面前的佳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雁行鷹南飛,我還想待會跑不過你怎麼辦呢!」
展昭眉眼含著笑意:「三妹妙人妙語。茉花村一別,無想這般快便有機會再相逢,丁三妹看來氣色不錯。」
丁月華小嘴微翹,大喇喇地上前拍了拍展昭幾把:「彼此彼此!展大哥看來氣色亦好。月華此回乃上京來找樂子,開封府若遇有趣案件,不妨讓月華摻上一腳,月華近日又想出了幾樣新玩意,說不準能派上用場……」
我:「……」
這整人專家又發明出什麼整人的道具來了?
展昭很平常地同她交談:「怕是要讓三妹失望了,開封府近日所辦案件皆是繁瑣乏味,怕是引不了三妹的興趣。」
丁月華好奇:「展大哥方才說來此另有要事,可否請問係為何事?」她以己度人地想了想,恍然大悟:「莫非展大哥也是來此處用飯?」
「……不,展某並非來用飯。」展昭抿唇笑得很有風度,「展某今日,是來找此處的店家,請教些問題而已。」
店家早已竄回他的櫃檯后縮著了。
丁月華眼睛一亮:「千古昭得雪——莫非是問案?!」
展昭無奈地笑了笑:「……只是件商業糾紛的案子罷了,無趣得緊,三妹不會感興趣的。」
「狗咬狗,一嘴毛!」丁女俠又開始她最擅長的打禪了,可重點是展昭竟然又聽懂了!
「唔,倒是未曾想到,三妹妳竟也聽說過此案?」
「不就是……」
「正是……」
「……………」
「…………」
「………」
「……」
……
…
俊男美女站在一塊兒閑聊,看上去就彷佛從詩畫里走出來的一對般登對。
唯一與此畫面不登對的我:「…………」
(一七七九)
……這種被晾在一旁當柿干曬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這種隱隱約好像變成盞大燈籠該熄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展昭還好意思跟我說他對人家完全沒有意思?
也不瞧瞧他自己打從出現於此處開始,注意力就一直放在丁家妹子的身上——連瞥眼神都捨不得放過來與他朋友交會一下啊!
這樣還敢說對人家沒有意思?!
就騙他自己去吧!!
(一七八〇)
我真肯定這小子的心意絕對是開在這位丁女俠的身上了!
他絕對再騙不了我了!!
——
批註:
條子:
條子乃泛指市面上販賣的、做成算籌形狀的小點心。惟此處的條子非指彼條子,乃江湖上的一種行話,因條子的形狀也頗像官差手裡配給的大刀,故以此暗指官府之意。
是故各位若哪日進違法賭坊聚賭,賭得正昏天暗地之際,若突然聽見有人大喊什麼「條子來了」之類的話,最好立馬拿出吃奶的力腳底抹油開溜!千萬別傻傻以為是有人在兜售零嘴而不放在心上,否則等著你的就只剩下牢房裡的大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