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批鬥會代言人
孫田秀和楊木青是鄰居，住同一層樓。
樓梯在中間，孫家在樓梯口南麵，楊家在北麵，兩家過路不用經過對方家門口。
但是楊家就在樓梯口北麵第一間，孫田秀上樓、下樓都要經過楊家側麵；
在門口進進出出的楊木青也會經常碰到上樓、下樓的孫田秀，隔得這麽近，總是會打個招呼的，兩人算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熟人了。
一見楊木青進來，藍校長和孫田秀都十分熱情地打招呼。
兩人都操口南腔北調的普通話。
孫田秀開門見山地說：“老楊同誌，藍校長看了你的批判稿，認為寫得不錯。你能不能略加整理，去學習班大會上講說？”
孫田秀說完看了看藍校長。
藍校長接口說：“文章，確實可以！有血有肉，邏輯性強。
孫主任說過了，老楊同誌能不能在大批判會上發言，揭發、批判劉X挺、張X挺？”
楊木青若有所思，沒有開腔。
“是有顧慮麽？老楊同誌。”孫田秀問道。
見楊木青不吭聲，孫田秀接著說：“我看用不著顧慮！這是革委、黨委的號召啊！目前批判劉、張是全川人民的大事！”
“好！你們多久主持召開大會？”不等回答，楊木青緊接著說，“這兒不清靜，我能不能回家去修改？”
“行！”藍校長說，“白天寫不起，晚上回家寫、回家住。後天開大會用！”
楊木青回家趕稿子，一路走一路想：“反正我也沒見過劉、張兩口子是啥樣兒，他們沒給我好處，也沒給壞處；
我沒保過他們，也沒反過他們。
反軍亂黨不符合毛主席思想，黨號召批，軍隊喊批，既然形勢所逼、大勢所趨，批就批嘛！
反正在學習班照本宣科讀完批判稿就了事！”
按照要求，楊木青在大會上宣讀了他寫的批判稿。
大會一結束，孫田秀就找楊木青談話。
兩人站在幹打壘的空壩子裏。
孫田秀說：“老楊哇，軍代表藍校長十分稱讚你的文章、你的口才、你的智慧。
他說你腦殼空梢，看問題尖銳。
他的意思，開全廠大會的批判稿也讓你來寫；其他用不著管，用不著參加。”
“我寫？我莫得資料嘢！”
楊木青抬頭望著高出他一個肩膀的孫田秀，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楊木青根本不了解劉、張的情況，就剛剛在大會上念的這篇批判稿還是抄來的，他沒信心完成這麽重要的任務。
見楊木青找借口推脫，當過師政委的孫田秀用起了攻心術，他說：“革委會清辦研究過，也讓你做這項工作。這是黨的信任！黨交的工作！”
“隻是……”楊木青沉吟一下又說，“隻是我們老蘇不會同意。”
他其實並不知道蘇雅平會是個什麽態度，隻不過情急之下把她弄出來做擋箭牌罷了。
不料孫田秀見招拆招：“用不著顧慮！老蘇也是黨員嘛！我去給她說！”
“這、這……”
楊木青沒詞了，隻好說出他的顧慮：“隻怕我水平有限，完不成任務。”
“這次完成得很好嘛！”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扭頭一看，見藍校長不知啥時已站在了他身後。
“我們是了解你的。何況你的口才和聲音以及文章的條理、邏輯都博得了大家的好評。”
藍校長幾句話象甜米湯似的，這一灌下去，楊木青就立即飄飄然了。
心想：“是黨委，是革委，是軍代表布置的任務；是給黨辦事！”
他不推辭了，紅著臉怯怯地說：“材料在哪裏？學習班不清靜。”
“這麽辦，我們辦公室提供材料，每天你來一次。”孫田秀說，“看你在哪寫都行！在家裏也行！
隻是每周交一份批判稿，星期五上台在全廠職工大會上批一次。”
“這……”
聽說每周都要批一次，楊木青心裏發虛了，剛想打退堂鼓，但目光與藍校長飽含期待的目光碰在一起，他立即打消了退卻的念頭。
“從好久開始？”他問。
“明天星期五開始。”孫田秀答道。
楊木青接到任務後，快馬加鞭地在家裏趕稿子。
就這樣，從批判劉、張反黨亂軍開始，楊木青走上了俱樂部演講台——走上了一條嶄新的人生路；又一次迎來了事業的一個高峰時期。
在麵對數千人的講座中，楊木青對著稿子、沒看台下，如讀報紙似的，抑揚頓挫地讀了四十多分鍾。
他的批判稿大膽地觸及了一些社會現象；
具體地針貶了廠裏的時弊；
批判了劉、張反黨亂軍的黑六論；
最後用響亮的口號“誓死捍衛人民的鋼鐵長城”來結束了演講。
楊木青的演講博得了台上、台下的熱烈掌聲。
他說出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心裏話，職工無不拍手叫好。
回家吃飯的路上，碰上了正在新廠門買菜的黃碧雲。
她不再是半個月前皺著長眉替他擔憂的那副模樣了；
她是那麽的熱情，主動打招呼說：“木青，我聽了你的發言，感到非常快樂！很多人都說你講得很好！”
黃碧雲的鼓勵進一步堅定了他走下去的信心。
如此的大批判持續了將近一個季度。
以楊木青唱主角的大批判會開了十多次，僅他一人批判劉、張就六次。
批完劉、張，接著批“打砸搶”分子；
再下去就是被管製的特務分子劉心德、餘光潔、於根先；
貪汙分子馬經華；
亂搞男女關係的邵癩子；
現行反革命分子王節能。
王節能就是曾把楊木青送到地區醫院搶救的王軍醫。
王醫生對頭等供應的四兩紅糖不滿，把牢騷寫在處方單上，被人檢舉、揭發了。
批鬥王醫生時，楊木青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可他還是象機器人一樣地一絲不苟地完成了批鬥任務。
他成了批鬥會的代言人；
是黨的一杆衝鋒槍——黨叫他往哪裏掃射，他就朝哪裏掃射。
不管是檔案還是交待、檢舉材料，清隊辦都要送給他看；
看完就寫；
寫了就念。
那時的他年輕氣盛、鬥誌昂揚，無法預知當槍杆子會帶給他什麽樣的後果。
多年以後，當他的子女遇到麻煩時，他才明白他早已給自己周圍種下了一大片帶刺的荊棘。
應了那句老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站在批鬥台上的楊木青意氣風發、春風滿麵——整天被讚揚聲包圍的感覺實在太爽了！
不知不覺地，招呼他、吹捧他的人多了起來。
他成了朱鳳廠的大紅人。
由於藍校長和孫田秀是傾向砸派的，楊木青的批判稿也主要針對棒棒。
加上砸派的黃碧雲給他洗了腦，他批起棒棒來毫不留情、一針見血。
一個個砸派見他就誇：“你的稿子有血有肉，切中了要害。”
這樣一來，他無意中成了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的可靠人物，藍校長和孫田秀都拿他當心腹。
棒棒心裏怨恨他，但表麵也得巴結他。
誰都不知道下一個站台子挨批的會不會是自己，都不敢得罪這個文膽、喉舌、炮筒子，都指望他筆下留點情、嘴巴積點德。
楊木青雖然紅得發紫、炙手可熱，但本性純樸的他並不狗仗人勢，他對平頭百姓仍一如既往地低三下四。
楊木青讀聖賢書讀得多，用高標準的道德修養約束自己，信奉“貧賤不移，富貴不淫，威武不屈”這類老祖宗的遺訓。
他並不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有很多事情他不願打聽、不想知道；
隻相信黨、服從黨的領導。
他從沒懷疑過廠清辦提供的資料的可靠性；
根本看不出那些材料摻雜了派性鬥爭和個人恩怨，他已成了替人複仇的冷血殺手。
有一天，他被叫進審訊室去做記錄。
被審訊的是遊白成以前的智囊孫駝背。
審訊者是喜歡打人的煮繭員金興培。
他曾把席主任打得哭爹叫娘。
楊木青剛進去就看到金興培正在毒辣地抽孫駝背耳光；
罵公車私用的孫駝背瞞著群眾把廠裏的貨車開去搞地下運輸。
金興培邊罵邊抽。
抽完耳光又把一個鵝卵石捏在掌心在孫駝背的背上狠擊一拳，叫他把腰伸起來。
把孫駝背打得趴在地上後，又拿腳踩他的駝背。
楊木青心想：“批鬥牛鬼蛇神，隻見過要人彎腰的，沒見過要人把腰杆伸起來的。
叫一個駝背把背背直起來，他啷門直得起來嘛？”
這些整人的殘忍手段看得楊木青啼笑皆非、於心不忍，但不敢開口，隻能看著罷了。
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隨著運動深入，關押的三十多人，該鬥的鬥了，該批的批了；
拿到交待的問題，就去搞內查外調；
有的當權派要被解放了。
遊白成表現好，派性不嚴重，一直在家沒逃跑；
宋家茅屋起火，冒著烈焰奮不顧身前去撲滅，一身弄得又濕又髒；
在學習班很勤勞，每天主動打掃清潔、衛生，幫辦公室燒開水、提開水瓶；
隻要有粗活，都搶著幹；
朱鳳廠重辦養豬場，毛遂自薦去當豬老倌；
步行幾十公裏的爛泥路，到附近的青鎮買了幾頭肥豬和豬崽回來飼養；
離開學習班去養豬的前一夜，還站完了最後一班崗，值勤看管牛鬼蛇神，沒出任何紕漏。
按照黨的政策，遊白成作為棒棒推薦的老幹部，順順當當地被“三結合”，進廠革委會當了第一副主任，主管生產（相當於生產廠長）。
他的死黨常應科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常應科也是棒棒推薦的結合對象，不料一張大字報讓他徹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