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驅逐出境
造反派有中央文革小組撐腰，氣焰囂張；保皇派也不甘示弱，他們有地方政府作後台。
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偏遠城市，在很多工人大老粗心目中，中央文革小組不如地委書記的份量重，他們就是要保衛地委書記呂大平。
這時的楊木青還無法預知，幾年後，呂書記娶了他的恩師徐小敏。
徐老師帶他參加革命，是他的入團介紹人。
他這次稀裏糊塗被拉來當保皇派，算是在無意中報了師恩。
這一夜，楊木青始終沒離開騷亂現場。
兩派都拚命給群眾洗腦。
在雙方的文章、小報、傳單中有觀點偏激的，也有持中立態度的。
楊木青沒去跟學生辯論，隻靜觀一切。
他感到新鮮，分不清誰對誰錯。
不過，從他接受的教育以及參加“四清”後培養起來的感情，他是熱愛黨的，他認為地委代表黨，因此他把鬧事學生當成暴徒對待，打心眼裏反感學生。
月亮爬上了中天，把光輝灑向大地，透過茂密樹葉點綴著草坪。
蓮池裏倒映著假山和四周掛的電燈。
微風吹著樹葉兒沙沙作響，池麵漫起薄薄的晨霧，小草掛著露珠。
楊木青感到冷。
已經是黎明前的黑暗了。
大夥兒都疲倦了，不再站著，漸漸由蹲變成了坐——顧不上草地濕潤。
不分男女，都背靠背地貼在一起抗寒。
大約在淩晨四點多鍾，隻聽得“轟”的一聲，人群散開了，隊伍亂了。
楊木青睜開睡眼，看到真理兵團一群男紅衛兵插進學生隊伍中把學生強行拉開，兩人對一個，開始了辯論。
其實這是變相的揪鬥。
直到學生低頭認錯，寫了檢討在宣傳車的喇叭上宣讀後才恢複其自由。
隊伍亂套後，有的參加辯論；有的聽別人辯論；有的呐喊助威；有的唱歌。
有些人拿手按住學生腦袋，強迫學生彎腰低頭，引起了學生強烈的抗議：“要文鬥不要武鬥！”
楊木青沒有圍攻學生，他隻站在一邊看熱鬧。
他看到不屈不撓的學生居多，檢討認錯的是少數。
對於不屈服的學生，他並不同情和敬佩，隻覺得好玩。象看電影似的。
然而看到有個身體單薄的小個子學生被強行挾持到一邊辯論時，他的心變得不平靜了。
他認為那是個中學生，還沒發育成熟。
他擔心那些彪形大漢會用武力，幸好真理兵團一開始都在講文鬥。
辯論的鬧劇上演了一陣，天空的一邊已出現了一條白色夾帶。
這條白色帶子仿佛要把這沸騰的夜晚捆走似的；
繁星減弱了光亮，在白色夾帶的四周漸漸浮現出粉紅色紅暈，太陽露出了笑臉，天亮了。
這時，遠處又開來一個長長的隊伍。
楊木青看見朱鳳廠的工人來了，其中也有他的妻子蘇雅平。
蘇雅平已有三個多月的身孕，正懷著第三胎，肚子微微隆起。
她跑過來笑著說：“我們這些黨團員骨幹分子提前下了班，四清工作隊組織我們來保地委的。”
蘇雅平遞給丈夫一個大大的白麵饅頭，約有三兩，說：“是我們廠發的。”
說完急忙跑回隊列中去了。
這支400來人的工人隊伍到地委來呆了半個小時，盯著大多數學生隊伍返校了，空氣沒那麽緊張了，便開了轉去。
蘇雅平他們返廠後，楊木青他們領了三個麻餅以後便解散了。
草坪上還有人在辯論。
楊木青在人群中溜達了一陣就轉到五星花園大街上。
看到非常醒目的大幅標語寫著“強烈要求嚴懲九五反革命事件暴動分子”，他的心驚跳了一下。
大街上到處散落著紅色的油印傳單。
三五一群的學生、機關幹部、工人各自提著漿糊桶兒、抱著一捆捆的大字報、大標語到處張貼。
這樣“戰鬥團”，那樣“戰鬥隊”的旗幟比比皆是。
“火燒”“炮轟”“打倒”的口號喊得震耳欲聾。
楊木青走到電影院門口又看到幾個學生和教師模樣的人正站在高板凳上與周圍的人激烈辯論。
他想停下來聽聽。
剛往人群裏擠，忽聽得“嗡”地一聲，人群排山倒海似的壓過來。
他急忙退到一邊。
隻見幾個佩戴“八一五”紅袖章的學生被扭送到地委那邊去了。
前前後後跟了不少觀眾。
楊木青也跟著去看熱鬧。
他又轉回了蓮花池。
隻見雙方大部隊都已離開，地委大門敞開著，大門外的石梯上站著八個學生，有三個女學生。
都是一身黃綠色軍裝，戴的紅袖章上寫著“井岡山”字樣。
一個個顯出威武不屈的樣兒。
從裝束和發型來看，楊木青猜測他們來自北京，是南下串聯的學生。
圍觀者數以百計。
一個地委較高級別的官員站在石階上給大家透露，說這些北京紅衛兵就是中央文革小組稱的“闖將”。
然而“闖將”們在九月五號這天闖到果城來煽風點火時遇到了麻煩。
真理兵團說他們衝擊地委，衝進了機要室搶走了檔案和軍事地圖，把他們當作暴徒揪鬥。
末了，這八名北京紅衛兵被真理兵團遣送出境了。
“九五事件”後，果城平靜了幾天。
然而很快又變成了紅海洋。
大街小巷盡是用紅色油漆刷的巨幅標語和語錄。
其內容差不多都是“為人民服務”“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堅決捍衛十六條”“保衛毛主席”“保衛黨中央”“打倒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等等。
這些傑作都是兩派以及各單位、各團體共同創作的。
有所區別的是，造反派增加了一些“造反有理”“打倒保皇派”的口號。
飄浮在紅海洋之間的是鋪天蓋地的大字報；還有些“來電”“來水”——什麽中央首長的講話啥啥的，象雪片亂飛。
在主要公共場所和單位空地上搭起了專貼大字報的棚子；
各派、各企事業單位都開出了宣傳車。
宣傳車上紮了彩旗、鮮花、貼著標語，響著高音喇叭。
革命景象如火如荼，比過年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