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漲洪水了
一輪鮮紅的太陽把大地曬得火辣辣的，熱氣逼人；
嘉陵江畔的河沙被曬得發白，熱得燙腳。
養河段的工人赤著上身在光突突的沙灘上勞動——挑鵝卵石、抬大石條、掏淺灘、挖河泥……
吃住都在木船上，星期天才放假。
有五十多歲的老人，有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們每天辛勤地工作，遇到下大雨或河水猛漲才休息或學習。
楊木青每周參加一次勞動，其他時間都和梁醫生呆在船上寫呀、抄呀；
收集、整理、編寫用來批鬥的上報材料。
他們的木船停靠在江麵，吹進船艙的河風雖有熱意，但比船外麵涼快得多。
夜晚，黑沉沉的江麵上除了嗡嗡的蚊蟲聲，顯得是那麽寧靜。
楊木青他們在煤油燈下埋頭抄寫，張組長來給他們交待任務了。
張組長說：“安得芬的材料上麵定不了。她的言論是學習會上的發言。
那些言論隻屬於對工交部領導的不滿意見，劃不上反動思想。”
張組長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又說：“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中央有文件，十六條，地區舉行了擁護十六條十萬人的大遊行。
四清和文化大革命啷門結合，也得等上頭研究了再說。
看來你們隊的問題不大。楊順安、陳全州隻批判了事。
工人中胡文益隻是男女關係問題。
問題在於總段的會計陸百年。
他散布的封資修毒素太多，常用擺龍門陣攻擊社會主義。”
“他的材料上報了莫得？陸百年夠不夠四類？”楊木青問道。
“很難說。昨天段上去了幾個積極分子去抄他的家，抄不出啥子反動東西，隻有筆記本一本，上麵有些抄的是唐詩。”
說到這裏，張組長歎了口氣又說：“唉，這些人有準備喲！別個是大地主，他老漢兒是大紗行的老板，生意人多狡猾嘛！
我看這樣吧，楊同誌你和小梁回段部去趕寫陸百年的材料，好早點報送團部。”
“黃健善和李久遠他們兩個不是在寫麽？我走了，哪個看病拿藥？”梁醫生用有點不情願的口氣說。
“抓革命促生產嘛，小黃和小李是搞技術的，要抓生產，而且對寫材料還不夠熟，還是你們來！”
張組長盯著梁醫生補充道：“你每天辛苦點，上午下工地，下午回段部。要不要得？”
梁醫生看了看楊木青，隻見他點點頭，那鼓勵的目光仿佛在對她說：“別忘記你是正在培養的入黨對象啊！”
於是她爽快地答應道：“要得！”
就在張組長給楊木青交待任務的第二天，江洪突然爆發，江水變成了泥土色，把張爺廟四周變成了汪洋大海。
一隻隻木船停靠在朱鳳山東邊的最高處，排成了一條街道似的。
楊木青他們被困在了張爺廟。
濁浪濤天，從上遊衝下來的倒塌茅屋飄浮在水麵上，隻現出幾根竹杆撐著的茅草。
滾滾洪流中不時夾著木材、木器、家俱、雜草等物；
時而一個旋渦打來，把一頭死豬或一具屍體卷到淺灘上擱起。
這慘景看得楊木青心驚肉麻、不忍目睹。
隊部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來催張組長和楊木青回段部開緊急會議。
然而洪水阻隔，木船過不了洪峰巨浪。
張組長急得滿頭大汗。
最後還是段部開了航標機動船來接他們二人。
航標船有點象輪船，隻不過小多了。
它上麵有間機倉，還有水手的一間臥室和一間小辦公室。
四周約三尺來寬，小巧玲瓏，適合在水灣邊角處測繪。
楊木青和張組長上了航標船後，梁醫生和養河段臨時負責人老秦站在大木船上揮手送別。
在“嘩嘩”的巨浪聲以及“嘟嘟”的馬達聲中，隱約傳來梁醫生清脆的聲音：“張組長、楊老師，趕快把救生圈係上！”
這不是遠行，也不是久別，可是大夥都為楊木青他們這次冒險航行捏了把汗。
楊木青屏住呼吸，一言不發地看著舵手。
這是一位老舵手。五十來歲，結實而胖胖的身體，穿水手服，戴水手帽，站在高高的駕駛台上，雙手把著方向盤，聚精會神，炯炯的目光平視著前方。
老舵手那副認真、沉著、嚴肅的表情給了楊木青極大的安慰，他怦怦亂跳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靜靜地聽著航船的葉子迫擊著波浪的聲音。
不一會，輕舟已過了嘉陵江。
他們上岸的地點是小南門環子河邊的住家人戶的街簷邊。
果城也被洪水彌漫了，大街小巷都有人在撐船了。
楊木青和張組長笑逐顏開地向老舵手千謝萬謝。
兩人同時給老舵手敬上一支香煙。
老人家把一支夾在耳朵上，把一支叼在嘴上，點燃猛吸一口，微微笑了一下，揮手致意，然後開動馬力，啟船返航。
太陽已經偏西，斜光閃爍刺眼。
楊木青和張組長在果城街道的混泥土麵上疾走。
街上行人擁擠，徒手閑步者居多。
有的地方圍著一群人在觀看十六條；
有的地方三三兩兩的人站在一邊觀看正在抄寫的十六條；
在一些醒目的地方掛著“熱烈擁護十六條”的巨大橫幅；
商店照常在營業，看上去象是過節又不象過節。
楊木青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個什麽樣子，但他覺得這座看似平靜的城市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空氣。
他倆來到工交政治部的大禮堂。
隻見禮堂裏坐有一半人正在聽四清工作團任林忠副團長作報告。
他矮個子，背有點駝，五十來歲，說話慢條斯理，沒用高音喇叭，用的是麥克風，象在講課又象在講故事。
慈祥的麵容帶點憂慮的神情。
室內鴉雀無聲，任副團長低低的聲音進入了人們的耳裏。
他說：“同誌們，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十六條上麵講得好，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要保衛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
要保衛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
我們四清工作人員要站在毛主席一邊。
最近，在北京的學生成立了紅衛兵，一些學生南下來了，大串聯，煽風點火，在重慶煽動一些暴徒圍攻西南局，揪鬥老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