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豬腳還沒下鍋
64年元旦那天，林場工人絕大多數都放了假。有的回家，有的逛城，剩下的隻有工作組和炊事員小李子，還有會計郭大經等少數職工。
經過暗中審查後，郭大經已被確定為團結對象，仍照常工作。
元旦臨近的頭兩天，郭大經與工作組幾個同誌一起烤火時談起元旦這幾天的夥食安排。
他覺得人少，既要吃得省又要吃得好，便征求大家的意見。
李組長一邊抽煙一邊說：“聽說這裏豬腳杆才三毛錢一斤。燉豬腳，有的是火。元旦就吃燉豬蹄子，大家說要不要得？”
“要得！”楊木青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不止便利，而且鄰水的豬腳杆很長，折其腿骨上。我明天叫采購員買十斤。”郭大經當場拍了板。
楊木青建議說：“光清燉不好，還得紅燒點。還要買十來斤竽子。元旦那天，中午吃豬腳，晚上吃豬腳紅燒竽子，另外再加一份涼拌豬腦殼。”
沒人反對，郭大經就叫采購員下山去辦貨了。
元旦這天，工作組沒放假，而是抓緊時間研究工作、匯報工作、整理上報材料，沒人過問吃的問題。
直到午後兩點了，還不見小李子來喊吃飯，李組長聳了聳嵌在國字臉上的那隻又大又蹋的蒜頭鼻子，猛吸了口煙說：“同誌們休息片刻，我上個一號。”
十多分鍾後他轉來了，似笑非笑地說：“同誌們，報告個好消息。”
大家興奮地望著他，不約而同地說：“啥子好消息？”
“先看戲，後吃飯，大家要捆緊褲腰帶等著點。”
大夥不解其意，張大了嘴，你看我，我看你。
李組長慢條斯理地說：“豬腳杆還沒下鍋，豬腦殼還在夾毛，毛竽子還在刮皮。
小李子又要燒豬腳，又要燒豬腦殼，手忙腳亂，累得滿頭大汗，一雙手、一張臉都弄得黑不溜秋的，正在同刮竽子的郭大經拌嘴。她看到我就說：‘都是楊同誌出的怪點子！’嘿嘿。”
“哈哈。”
……
李組長繪聲繪色的描述逗笑了一屋人。
隻有楊木青笑不出來，臉色尷尬地說：“我不是成心的！組長，能不能讓我去幫幫忙？”
“我們都去！”大夥爭先恐後地說。
李組長讚同道：“早該如此！”
當楊木青他們一窩蜂湧進廚房時，小李子衝著楊木青說：“就是你鬼點子多！”說完嫣然一笑，“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在報複我。”
她指的是她那次給楊木青舀了一堆尖的麵和肉，讓他吃撐了出洋相的事。
她不知楊木青並沒怪她多舀了麵和肉，反倒感謝她幫他處理了剩麵和剩肉。
他沒想到這次自己出的點子會加重她的工作量，因此有種恩將仇報的負疚感。
這種自責一直埋在心底，現在要跟小李子他們分別了，想到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楊木青心裏很難過，迎上前對小李子說：“謝謝你對我們的關照，二天請到果城來耍。”
工作組離開冷朝溝的時候，一路上感受著氣候的巨變。從山頂到山腳，可以說是三層氣候。
冷朝溝這兒是海拔三千六百多公尺的尖端端，雲霧彌漫、寒氣逼人、滴水成冰，他們把衣服全穿上了，每人拄著一根方竹下山。
從冷朝溝到水口有三十來裏的山路，到處是懸崖絕壁、九拐十八彎。
經過綿綿山雨侵襲後，泥濘當道；
天一晴，泥濘成了凍冰。
連路旁的小草都凝結成了冰牙；
溪澗泉水也結成了冰塊；
崖壁、岩洞都有冰柱；
羊腸小道也有裂縫，他們每踏一步，都把冰塊踩得“喳喳”響。
稍不留神就會跌落深溝。
走這段路，會走的人要腳不沾地、連走帶跑，既快又不跌跤。這樣下坡要花四十來分鍾；
不會走的人就是連滾帶爬也要走一兩個小時。
楊木青一行七人在這冰天雪地裏艱難行走，一點也不覺得冷，走得滿頭大汗，出口氣都要冒煙。
走到半山腰的老虎口時又感受到了另一種氣候。
這裏隱約可見躲在雲被裏的太陽。
它還沒睡醒，但還是給他們送來了絲絲暖意。
老虎口山勢形態象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老虎。
通過假老虎的那隻嘴巴可以走到廣縣。
這條小路是沒修公路前的必經之道。
老虎口附近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長的都是四方竹。
這種竹子常用來製做拐杖。楊木青他們拄的竹竿就是它。
走到老虎口，楊木青又一次觸景生情，想起了一些往事：
社教工作組來林場一個月以後，收到一封舉報林場唐醫生的匿名信。
說唐醫生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醫術不高，沒跟老師正規學習過，隻是跟賣狗皮膏藥的江湖遊醫跑了幾天就行起醫來，而且中西都醫。
由於唐醫生父親當過偽副保長，家庭成分是富農，他參加過袍哥，在賣篾席的船上做過管帳先生，工作組接到舉報後就馬上把他列為清理對象。
然而左查右查就是查不出唐醫生有醫療事故。
不久又有人檢舉唐醫生當過青年軍。
李組長派工作組的徐漫麗和許玉良兩人去跑外調。
唐醫生老家在嶽縣勾角區，離四海山林場有幾百公裏的路程。
二人跑了三次都拿不到可靠資料。拿來的不但不能說明問題，反而幫了倒忙。比如舉報說他是資本家，材料卻證實他家的席子是自產的，連他本人也在編篾席。
在對待唐醫生的處理問題上，正副組長產生了意見分歧。
組長李國楨要把唐醫生弄到工區勞動，不準行醫；
副組長關尚凡反對組長的決定，建議派楊木青和林場積極分子英久福下山調查。
李組長不同意派楊木青去搞外調。
表麵上說是因工作離不開，其實是不相信楊木青，因為他屬於“可教育好的子女”，隻是團結對象，不能依靠。
然而他們的材料報上去批不準，李組長把楊木青寫的改了又改、刪了又刪，拿上去仍被退了回來。
別的林場都在搞批鬥了，四海山林場報上去的兩個三類人員，有一人的材料始終得不到落實，上麵責怪李組長這個組影響了工作進度。
在隊部專案組的催促下，關尚凡反映了情況，最後隊部指定派楊木青去跑外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