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挑沙
“時間關係，”常應科又開口了，打破了沉寂，“這裏，我代表這個、這個黨，給各位大家同誌們宣布一下各自的工作！”
他扔掉沒抽完的半截煙，拿腳尖踩熄了，提高嗓門說：“曾幹事、曾建安從原來的宣傳科調到組織科。楊木青到工資科譚少光那裏去報到。其餘的各回各的部門。”
盡管楊木青非常清楚常應科不會給他好果子吃，但分配的工作還是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計。
他到工資科報到後，譚少光給了他一根扁擔和兩個篾筐，叫他去後廠門外的鍋爐碼頭挑沙。
鍋爐碼頭是解放前朱鳳廠的鍋爐房所在地，在嘉陵江岸邊的一個小山坡上。
由於地勢較低，容易淹水，朱鳳廠的廠址向坡上後退了兩裏路，舊鍋爐房就被遺棄了。
隻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四合院和一個發電站在碼頭上。
四周都是農田。
人們習慣把這個地方稱作“鍋爐碼頭”。
雖說這裏在廠外，但朱鳳廠一直都在利用它，在不同時期用作倉庫、農場、技校、牛奶場等等。
時常有廠職工在這裏活動。
鍋爐碼頭也是職工們遊泳的天然浴場。
楊木青被安排到鍋爐碼頭挑沙，起初他不敢有怨言，心想：“廠裏基本處於停廠狀態，很多人派出去修鐵路、修公路、搞栽桑養蠶，留在廠裏的不到四分之一。
現在提的口號是‘幹部能上能下，亦工亦農。’他常應科有權，可以把我任意安排。
不服從分配就要當成無視組織紀律，輕則批鬥，重則開除。挑沙也好，都是工作。
哪個叫自己一直都在走黴運噻！”
想到這些，楊木青釋懷了。
挑沙組有七人，屬於工資科幹事譚少光領管。
除了新來的楊木青，那六人身份特殊，都是沒被下放的地富反壞右，留在廠裏被管製勞動，已挑沙多時。
楊木青和那六個以前沒打過交道，大都是看著有點眼熟，不知他們的根底。
楊木青他們每天上午和下午到譚少光那兒去報一次到。
譚少光隻負責記考勤、安排工作、組織學習、發一些副食品之類的票證、餐卷。
他既不是領班，也不是監工，不去鍋爐碼頭監督，楊木青他們沒人管，挑多挑少也無人過問，全憑自覺。
楊木青和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各挑各的沙，各走各的路，路上碰到了也很少打招呼。
都是餓著肚子下苦力，成天一身臭汗、腰酸背痛的，哪有閑心坐在“黃蓮樹下唱小調——苦中作樂”。
在農村幹了一年的體力活，楊木青被改造出來了，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而是能挑能扛的體力勞動者了。
在他第一天挑完沙後，還主動參加了義務勞動，在鍋爐碼頭搬繭子、挑煤炭。
每次挑的都不下一百斤。
對挑沙這個工作，他起初是樂觀的，以為是短暫的，也許就一個月、兩個月，最多三個月，生產恢複正常了，他就要回生技科或前繅。
然而日複一日，春去夏來，每天的工作還是挑沙，還是默默無聲地從河邊挑到廠裏。
兩裏多的路，每天挑五趟，為了掙表現，總是盡力而為的。
再熱、再累，隻要下班洗個澡，回到小家往床上一躺，感覺還是非常愜意的。
這年頭能指望個啥呢？
能呆在家裏守著妻兒平平安安過日子就謝天謝地了。
家裏隻有妻子蘇雅平相依為命。
兒子楊慶一直跟著外婆、外公、舅舅生活，長到九歲才從南縣回到父母身邊。
楊木青兩口子不是不想把兒子放在身邊帶，可迫於現實的無奈，不得不忍痛割愛。
殊不知這九年的離別就注定了父子的薄緣。
老年後的楊木青回憶往事，曾痛心疾首地說：“我今生有個最大的教訓，就是一定要自己帶娃兒。把娃兒丟給別個帶，就等於失去了娃兒。父子間是莫得感情的。”
其實，楊木青在說這番話時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不記得他那時並無選擇的權力。
生在災荒年的楊慶象他父親一樣從沒吃過一口奶。
他爸是因為生在解放前，家裏太窮而成了棄嬰才沒得奶吃；
他不是棄嬰，是全家人的心肝寶貝，可他偏偏遇到了災荒年，他媽連肚子都填不飽，哪來的奶水給他吃呢？
眼看著楊慶的同齡人一個個被餓死了，蘇母辭掉了生產院紡紗管理員工作，每天顛著一雙裹腳到鄉下到處尋找紅苕。
楊慶全靠外婆把煮紅苕嚼爛了一口一口地喂，才活了出來，沒象其他嬰兒那樣夭折。
在楊慶吃耙紅苕吃得正歡的時候，他爸挑沙也挑得正快活。
讓楊木青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肚子餓得太快。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吃了兩碗硬邦邦。”肚兒圓了才有幹勁，可楊木青幹的是體力活，吃的卻是27.5斤的幹部糧。
這個定量填不飽肚子。
幸好蘇雅平縮緊褲腰帶支援他，總是先讓他吃飽了自己再吃。
也有一些好心的繅絲女工把粗糧票和副號票送給他。
但這些救濟如同杯水車薪，他覺得還不如在農村吃得飽。
見丈夫回來了，雖說在下苦力，總比兩地分居好多了，蘇雅平知足常樂，成天也是喜上眉梢。
賢惠的她總把丈夫的衣服洗得幹幹淨淨，一下班就催他去洗澡、換衣、換鞋。
還特意給他添了雙甩尖子皮鞋，每天幫他把皮鞋擦得又黑又亮。
把丈夫打扮得清清爽爽，象坐辦公室的。
從二月挑到八月，挑了五個多月的沙之後，楊木青開始鬧情緒了。
之所以鬧情緒，不是因為挑沙的時間太久了，而是因為右派分子屈順風那番話。
那天下午，烈日當空，楊木青挑累了，想歇口氣。
他把挑沙篾筐放在一棵桑樹下，坐在扁擔上卷葉子煙。
這時候，和他一起挑沙的屈順風把他挑的沙擺放在一起，挨著楊木青坐在樹下。
屈順風拿出一包煙，遞了一支給楊木青。
楊木青沒接煙，他不想跟屈順風走太近，他說：“我抽葉子煙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