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挨打了
“自殺風波”過後，全廠調整寢室，楊木青他們寢室也做了調整，他和陳寶萬沒動，陳新生和袁靜搬走了，宋可全搬了進來；四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寢室顯得寬敞些了。
宋可全長得虎背熊腰，跟玉樹臨風的楊木青形成鮮明對比。宋可全是前繅車間下絲工人，解放前是工頭，人稱“宋大舅”，他這個渾名跟他妹夫梁實統有關。
梁實統解放前在朱鳳廠當廠長，解放後抗拒改造，被判了刑，在牢中表現好，提前釋放了，在朱鳳廠生產科工作，跟楊木青在同一個科室。
俗話說“吃一墊，長一智。”受過衝擊後，楊木青變得圓滑起來，不再頂撞遊科長，無論遊科長給他什麽工作，都毫不猶豫地接受、認真完成。
他表麵恭順，內心不服，心想：“人家有權呀！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工作之餘，他很少和人交往，他重拾樂理知識，準備考音樂學院。
56年春節臨近，工作一年多了，楊木青還沒回過一趟家，他多想回家啊；多想看看婆婆他們啊；多想用他掙的錢給親朋好友買點禮品啊！
楊木青買了回家的車票，然而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托人退掉了。他沒臉回去，被開除了團籍、記了大過，他感到十分羞愧。
留在廠裏過年，對於楊木青來說，過年與平常沒啥區別，唯一不同的是，初一那天他獨自進城吃了碗湯圓，照了張相。
他對照片比較滿意，把它放大六寸，買了鏡框嵌起來放在書桌上。
他還買了燈草和顏色，把燈草染成五顏六色，做了蝴蝶等工藝品掛在天花板上；還用燈草做了字，配些圖畫貼在牆上；拉上一些彩條，把小小的寢室裝扮得象個新房。
春節過後，有不少年輕女工經常到他們寢室來玩，起初是來找陳寶萬的，陳寶萬是老技術員，又是個好好先生，為人和氣，人緣很好；漸漸的，這些女工跟楊木青也混熟了，喜歡聽他吹拉彈唱，看他畫畫寫詩，找他借書，向他請教；有個叫林素素的繅絲女工暗戀楊木青了。
林素素個子苗條，極為幹瘦，看起來很文雅。半年後，林素素成了楊木青的對象，是他在朱鳳廠耍的第一個女朋友。
楊木青和林素素的情緣起始於一樁糾紛案。
那個初夏晚上，既沒了春寒，炎熱還要過些日子才來，風把太陽留下的熱氣都吹散了，有風的晚上蚊子不會咬人，楊木青正好看書，宋大舅偏偏要睡覺；宋大舅要關燈，楊木青說還不到九點，關啥燈。
一個要關，一個要開，兩人爭起來，你拉一下繩繩，我扯一下索索。這一拉一扯的，把一大堆看熱鬧的工人招引進屋了，林素素也在其中。
在搶燈繩這過程中，有次宋大舅的手從楊木青臉上擦了過去，不少目擊證人大吼起來：“宋大舅打人了！”“宋大舅打了楊木青！”吼得最凶的就是林素素。
她不光吼，還馬上跑去把車間主任吳前進喊來了。吳主任把宋大舅狠狠批評了一通，那以後宋大舅再不敢去拉燈索索了。
沒過兩天，紀委辦公室兩個同誌到生產科找到楊木青，一個姓王的同誌問：“宋可全為啥子打你？啷門打的你？你把經過說清楚。”
楊木青說：“還沒到九點，我想看書，他想睡覺，他要關燈，我不讓他關。我們兩個就搶燈索索，我拉一下，他也拉一下，他的手甩下來從我臉上擦了一下。宋可全沒用手掌打我，就是不小心擦了一下。”
事情就此了結。
那天，楊木青在車場做測定，路過丙班14台林素素的車位，林素素笑眯眯地喊到他，叫他幫忙添緒，說有話要說。
他邊添邊聽林素素說：“楊老師，宋大舅把你打痛沒有？他多凶哦！你簡直太本份了！”
“他沒故意打我。一點小糾紛，過了就算了。”
“他這人凶得很！他解放前給資本家當走狗，平常對工人還是當工頭的那一套。”
“你這麽小的女子，啷門曉得這麽多呢？”楊木青好奇地問。
“我聽別個說的。那天紀委同誌來問你，你啷門說的？”林素素好像樣樣都清楚。
“照實說呀。人家根本沒打我嘛。”
“你倒大量。”林素素微笑著說，“楊老師善良、正直。”
“哪裏，過獎了。”
“楊老師，我多想請你教我學文化，願不願意教嘛？”
“隻要有空。”
“有空？”她看了他一眼，“說得多勉強。不歡迎呐？”
“像你這麽聰明伶俐的工人，我當然願意教啊！”
從此，林素素經常拿些她不認得的生字來問楊木青。楊木青認真教她，還教她查字典。
一個星期六晚上，林素素請楊木青去廠俱樂部看了場電影。
看完《蘆笙戀歌》回來，陳寶萬似笑非笑地說：“小楊，我看林素素很喜歡你。”
“莫亂說！陳老師。”楊木青的臉通紅，“人家那麽小！”
稍停，他又說：“現在不談這個。我的苦頭吃夠了。陳老師你莫出去說，不然又要鬧得滿城風雨。”
“你莫擔心，我幫你保密嘛。”陳寶萬笑咪咪地說。
楊木青慎重地說：“陳老師，請你二天不要開這些深沉的玩笑。我們都是她的老師啊！”
“要得。我二天不提這個了。”陳寶萬也一本正經地說。
第二天，廠裏爆發流行性感冒，很多職工病倒了，廠黨委動用一切力量給予預防和護理，醫護人員下車間給每個人測體溫，送板藍根衝劑，凡是體溫不正常，有病狀者一律住院治療。
楊木青也被感染了，他進了臨時醫院。
楊木青周身酸痛，口幹舌燥，躺在病床上。除了護士和醫生護理外，沒人照料他，連個看望的人都沒有。
看到對門病房人來人往，不由得心生羨慕之情，他感到孤獨，懶懶地順手從枕邊拿出《海涅詩選》隨便翻起來。
門“咿呀”一聲開了，林素素提著一袋廣柑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