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情非得已

  「恨。」出乎見愁意料的，滕坤很快就回答了這個問題，然後轉過來直視著他。


  明明是自己熟悉的肅殺孤寂的眼神，無數次在自己夢境里回憶起，見愁依舊覺得這樣的滕坤有點陌生。


  「恨我什麼？」見愁換了個姿勢，讓自己躺的更舒服一點，「你都不關心我是不是還恨你嗎？再說了，恨我你居然不殺了我？」


  「恨你傷了她。」滕坤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似乎神思不屬，「我知道你也恨我，恨我殺了半夏。」


  「所以我們一報還一報，扯平了。」見愁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如果戚紫嫣……如果她不恨我，你還恨我嗎？」


  聽到見愁提到戚紫嫣，滕坤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是怕的。


  他怕戚紫嫣拋棄他。


  他怕戚紫嫣不要他。


  他怕戚紫嫣真的……不恨見愁……而且……眷戀著。


  「如是，不恨。」緩緩吐出這四個字，彷彿花掉了滕坤全部的力氣。


  「我知道你殺半夏是情非得已，你也不知道她是我的戀人。」見愁閉上眼，認命一般說道，「就算你不殺她，鷹不泊還會派出其他人來殺。」


  「你和我扯平的那次，是你騙我說你殺了戚紫嫣那次，不是後面你傷了她那次。」滕坤眉頭微皺，沒有接見愁的話。


  「你倒是記得清。」見愁哂笑，「那你自己去問她恨不恨我好啦。」


  滕坤默然。他明明不敢問。


  「半夏的事，就如你所說，我很抱歉。」無法繼續戚紫嫣的話題，滕坤只好接見愁的上一句話。


  見愁漆黑如墨的眼盯著滕坤明滅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一切。


  「那麼哥……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我發現，我是深愛著戚紫嫣的。」


  見愁看著滕坤因為自己的話猛地轉過頭來看著他，眼裡似乎有著複雜的痛苦、不甘、無奈和……妒忌。


  見愁無聲地笑了。


  「那麼，」見愁繼續說著，「如果她也愛我，你會成全我們嗎？」


  曾面對無數刀下死生而波瀾不驚的眼，因為見愁的一句話，天崩地裂。


  良久良久的沉默，彷彿周遭冰冷的空氣更冷了，滴水成冰一般令人心寒。


  「……她想要什麼，我都會成全。」滕坤闔上自己痛苦的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戚紫嫣來到見愁帳前的時候已是傍晚，滕坤早已離去。她看見凌霄一個人坐在門口把守，便走上前去剛要開口問能否探視，卻沒想到凌霄先開了口。


  「你們有毛病嗎？有事不會一起來嗎？不知道見愁身體不好嗎？」凌霄劈頭蓋臉的一頓責難令戚紫嫣有些莫名其妙。


  你們？一起？

  然而還沒有等戚紫嫣想清楚前因後果，她正要本能地開口說那自己就不探望了讓見愁好好休息，就聽得裡面一陣響動，似乎是有人下床的聲音。然而在她有所反應之前，凌霄的反應卻更大。


  只見凌霄衝進去怒罵：「你下來幹嘛？想死得更快？」


  「讓開。」聽得見愁的聲音壓抑著喜悅，還帶著些對凌霄的不滿，戚紫嫣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趁此機會趕緊走。


  但，已經來不及了。


  明明該在屋裡好好休息的人已經掀開門帳走了出來站到了她面前。


  他沒有束髮，略帶病容的臉還是她被困心魔之中時百般描摹的模樣。曾經如此心愛的人，再見時，也翻不起任何驚濤駭浪。


  「你來了。」見愁的聲音有些嘶啞，卻帶著濃濃的溫柔。


  戚紫嫣檀口微張，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見愁公子，別來無恙？

  「……你、你還是回去躺著吧。」戚紫嫣迴避著他有些過於熾烈的目光，訕訕道。


  明明以前是那麼喜歡看著他明亮的雙眸溫柔地望著自己，現在卻連被他看一眼都覺得不安。


  見愁卻沒有動，他自顧自說道：「我知道我傷害了你。那次是天南星的命令，我不得不遵從他，就算我不殺你，鷹不泊……」


  「別說了。」戚紫嫣打斷他，「我不是來和你翻舊賬的。我並不恨你，因為我本來當時也沒有活的心了，就算你不殺我鷹不泊也會毀了我，腹背受敵，總是無可奈何。你刺偏了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救了我。所以夠了，我不想提那件事。」


  「戚紫嫣，我……」


  「我只是來給你診病的。」戚紫嫣又一次打斷了見愁的話。


  她沒來由感到想要逃避，她害怕見愁說出什麼她不想聽到的話。


  「……我愛你。」然而見愁還是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戚紫嫣剛要開口，卻被見愁又一次搶了先：「戚紫嫣，你知道嗎？我傷了你以後，每天每天我都活在那個夢魘里出不來。每當我想起你的時候我的內心好像有一隻蟲子在啃噬，那種疼痛……如同在煉獄之中，都是報應……我愛的半夏死後，你是唯一能住進我心裡的女子，當我再次看見你的時候……我……我真的不想你再離開我……」


  說著說著，他的呼吸愈發急促，發紺的嘴唇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戚紫嫣瞪著雙眼看著見愁捂著胸口倒下去，她正要伸手去扶，凌霄一個箭步沖了上來抱住見愁，往見愁的口中塞了一粒藥丸。


  「你給他吃了什麼？」戚紫嫣震驚地看著凌霄。


  「葯啊！我是他未來的妻，我警告你，既然已為人婦你就不要在這裡惺惺作態……」凌霄聽得見愁的表白，內心妒恨至極，沖著戚紫嫣大聲說道。


  「閉嘴……閉嘴凌霄……」見愁艱難地說道，「不許你說她……」


  「呵呵，見愁，我把我的貞潔都給了你，你居然為了一個被傅國狗皇帝和殺手搞過的殘花敗柳凶我？」凌霄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你給他下蠱就有多高尚嗎？」戚紫嫣抱著胳膊，冷笑道。


  被戚紫嫣一語道破的凌霄，彷彿被人點了啞穴一般說不出話來。戚紫嫣看著凌霄啞口無言的樣子，竟覺得有些可笑。


  「什麼……意思？下蠱……凌霄……你……」見愁難以置信地看著似乎已經默認的凌霄，努力掙開凌霄的環抱，用力之下摔倒在地。


  「沒錯，我給你下了蠱。」凌霄咬牙道，一雙大眼中噙滿了淚水，「你心裡只有半夏！只有她！永遠沒有我！沒有我！」


  說著說著，她不顧顏面，掩面大哭起來。


  「……你給我滾！」見愁怒吼，心口又開始劇痛起來。


  「你活該！」凌霄怨毒地罵道，「我真是瞎了眼，以為你能助我奪得天下，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被小情小愛禁錮的懦夫！」


  「那你殺了我啊！」見愁怒極攻心，幾乎無法動彈，「你對我失望，就殺了我啊！」


  戚紫嫣看著兩個人爭吵，一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個氣的坐在地上爬不起來，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雲淡風輕的眼中帶了點憐憫。


  這就是她愛過的男人。


  如此可憐。


  「你們別吵了。」她莫名覺得有些頭痛，「解了蠱那不就好了嗎？」


  她的聲音清冽如泉，在僵持的空氣中宛如滴下甘霖，讓暴怒的兩個人稍稍恢復了鎮定。


  「我不會解。」凌霄痛苦道。


  「呵……解了我也不會原諒你。」見愁譏笑了一聲。


  「我可以解啊，但是要等到明天戰後。」戚紫嫣頗有些無奈，處理別人的家事，她是不是有點多管閑事了呢。


  「你可以？」凌霄狐疑地問，頗有些不相信。


  「區區情蠱，有什麼難的。」戚紫嫣揉了揉太陽穴，「還有……見愁……公子，你對凌家小姐半分情誼都無，卻奪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說到底你也……不過爾爾。」


  「我和她交合的時候又不知道她是處子。」見愁也口無遮攔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浪蕩的處子。」


  戚紫嫣皺眉：「我說的是契約。」


  「那你呢？你救我哥的時候，難道是愛上他了？」見愁聽她如此淡漠，心中痛極，也不再管什麼措辭。


  「……那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戚紫嫣心中無名火起，反詰道。


  「呵，你就只是不忍看他死掉所以才用契約救他的，你當時根本只想著報答，沒想著愛吧。」見愁一針見血地說，目光蒼涼。


  戚紫嫣心口微堵，誠然見愁說的都是事實，但她也不可能就此承認：「並不是你說的那樣。」


  「還能哪樣？因為我傷了你，他救了你，所以你要報答他，你如果愛他，你早就愛了。」見愁句句帶刺，句句逼迫。


  「……見愁，你未免太過分了。」戚紫嫣深吸一口氣，轉開眼去不再看他。


  「那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錯的嗎？」見愁扶著營帳站了起來，喘息著問道，「你明明深愛著我，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善良，你又怎麼會和你不愛的人訂立契約呢？」


  「不是的。」戚紫嫣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我愛他的，我愛滕坤。」


  「……你就是這麼喜歡自欺欺人。」見愁苦笑道。


  「是你太自以為是了。」戚紫嫣嘆道，「我幫你解了蠱，你和凌姑娘可以就此消除齟齬嗎？」


  「如果是你希望的話，那我可以。」見愁答道。


  「一言為定。」戚紫嫣直視著自己曾在午夜夢回思念的墨色雙瞳，如是回應。


  旁邊的凌霄則是屈辱地低下了頭。


  連自己的契約者都需要仰仗別人才能原諒她，何其可悲。


  戚紫嫣回到自己的營帳內的時候天已經全都黑了，奔走了多個時辰的她饒是身體強健也感到有些疲勞，然而在她看見滕坤的時候一身的疲累似乎一掃而空。


  再也沒有什麼比「有人在等著你」更讓人覺得溫馨的了。


  「嫣兒。」滕坤溫柔地喚了她一聲，「回來了？吃飯了嗎？」


  「恩吃過了。」戚紫嫣想起今天葉紫蘇對自己說的話，再看見滕坤心中盈滿了幸福和疼惜，不由得跑過來抱住他的腰，「你呢？也吃過了？」


  「還沒，做了點吃的，本來想著等你回來一起吃的。」滕坤對於她主動的投懷送抱感到有些受寵若驚，順勢環住她。


  「那你餓壞了……」她忙放開他，「我陪你吃，我也吃些，你特地給我做的這麼辛苦。」


  「跑了半天，你才辛苦。」滕坤笑笑，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兩個人手拉著手吃了飯，戚紫嫣和他說起夏枯草把繭的資料一併給了她，也說起白梅願意配合明日的計劃，見愁的事則是按下未提。


  飯後眾人齊聚一堂商議明日計劃，最終擬定戚紫嫣、滕坤、夏枯草、倪藍、紫蘇、地榆六個人潛入傅國都城，白蘇、凌霄、見愁等人負責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仙茅、常山負責從缺口處通過土遁將繭的殺手送入城內增援，而石燕白芨二人則率領一隊傅國的兵士裡應外合從外攻入。紫蘇提及傅國皇帝傅申盤桓在城外，卻未提空青之事，戚紫嫣決心攻下薊州城後去尋傅申，便並未深入討論此節。


  商議了兩個時辰后眾人依計劃散去部坤，戚紫嫣和滕坤亦回營休息。戚紫嫣念及滕坤的手還未大好，今日又使了力，故給他敷了葯又按摩了一番才肯放他去睡覺。


  冬日的夜冷極，兩人和衣躺在床笫之上。


  「嫣兒，冷嗎？」滕坤伸手去碰她光裸的足踝，感覺觸覺冰涼，不由得伸手去抱她。


  「不冷。」她感覺到他的動作，貼的更近了些。


  滕坤解開自己的衣衫，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


  戚紫嫣的手臂繞過他，觸摸到他背後的傷疤，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心中微微顫抖。


  不知道這些傷疤，都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滕坤。」


  「嗯？」


  「我總感覺……你好像有點不安。」戚紫嫣嗅著男人熟悉的令她安心味道輕聲說。


  她又怎麼會知道，這個時候的滕坤心裡想著見愁的那些話，怕是一夜都要輾轉反側。


  「……嫣兒……」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她，雖然沒開口但卻把她抱得更緊了。


  他不敢問她她恨不恨見愁，他也不敢告訴她見愁對她的深情。


  「你是擔心明天的計劃嗎？」戚紫嫣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由得問道。


  「……嗯。」男人違心地承認了。


  「別擔心，就算是不成功，我也會帶你出來的，至少能保我們兩個安然無恙。」戚紫嫣抬頭吻了吻滕坤的嘴角，看著男人因為她的親吻臉上暈染的緋紅顏色說道，「也許這樣想很自私，但是對我來說，畢竟你和我是最重要的。」